第四部
一
連場大雪過後,嚴寒驟降,天氣變得晴朗乾燥。白天,松林在陽光下閃爍生輝;河流冰封,沼澤也凍結了。晴朗的夜晚降臨,霜凍酷烈,林子裡的樹木噼啪迸裂,鳥群紛紛飛近人家。道路變得險象環生,狼群開始結隊,不僅襲擊落單的行人,甚至攻掠村莊。然而,百姓在煙霧瀰漫的茅舍裡圍爐歡欣,預言嚴冬之後必是豐年,並愉悅地等待即將到來的節日。森林中的公爵行宮已空無一人。公爵夫人帶著隨從和神父維紹涅克前往切哈努夫。茲比什科雖已好轉許多,但身子還不夠強壯,無法上馬,便留在行宮,與自己的人手、桑德魯斯、侍從切赫以及當地僕役待在一起,由一位穩重的女貴族擔任管家,負責監督一切。
然而,騎士的心思念著年輕的妻子。想到達努霞已是他的妻,沒有任何人力能將她奪走,這念頭固然給了他無盡的慰藉,但另一方面,這份思念反而越發灼人。他終日渴望著能離開行宮的時刻,反覆盤算屆時該如何行動、該往何處去、又該如何說服尤蘭德。他也有過幾次極度不安的時刻,但總體而言,未來顯得一片喜悅。愛護達努霞,並從戴著孔雀羽的頭盔上拔取飾羽——這,便是他往後的人生。他時常想找切赫聊聊這事,他頗喜歡這個侍從;但他注意到,切赫全心全意忠於雅金卡,並不願談論達努霞,而他自己又受秘密束縛,無法將發生的一切全盤托出。
不過,他的健康狀況日見好轉。平安夜前一週,他頭一回騎上了馬。雖然他感到自己還無法身穿鎧甲騎行,但這仍給了他信心。他並不預期會有需要匆忙披甲戴盔的急事,心想就算在最壞的情況下,他很快也會有足夠的力氣應付。在屋裡,為了打發時間,他試著舉劍,做得還算順手;斧頭對他來說仍嫌太重,但他覺得若雙手握住斧柄,應當已經能有效地揮砍了。
終於,在平安夜前兩天,他命人裝好車、備好馬鞍,告訴切赫他們將前往切哈努夫。忠心的侍從有些擔憂,特別是天寒地凍;但茲比什科對他說:「這不是該你操心的,格沃瓦奇——我是用波蘭話這麼叫你的。咱們留在這行宮也沒事可做,就算我會生病,切哈努夫那裡也不會缺照料。再說,我不騎馬,而是坐雪橇,埋進乾草裡,蓋上毛皮,只在快到切哈努夫時才騎上馬。」
事情就這麼辦了。切赫早已了解他這位年輕的主人,知道違抗他不妙,而不立即執行命令則更糟;因此,一小時後他們便出發了。臨行時,茲比什科看到桑德魯斯抱著自己的箱子爬上乾草堆,便對他說:「你怎麼像牛蒡粘羊毛似的粘著我?……你不是說想去普魯士嗎?」「我是說過想去普魯士,」桑德魯斯答道,「可這麼大的雪,要我一個人怎麼走?狼會把我吃了,而留在這裡也沒什麼意思。我寧可待在城裡,用虔誠教化眾人,拿聖物恩賜他們,把他們從魔鬼的束縛中解救出來——這是我在羅馬向整個基督教之父發過誓的。再說,我實在太敬愛您了,所以在我去羅馬之前,我不會離開您,說不定還能為您效點力呢。」
「他呀,老爺,隨時都準備好為您吃喝,」切赫接口道,「那種效勞他最樂意做了。不過,要是普紮斯內什森林裡一大群狼圍攻咱們,我們就把他丟給它們應付,因為他實在派不上更好的用場。」
「你們可小心點,別讓那罪孽的話凍在鬍子上,」桑德魯斯回嘴說,「因為那種冰柱只會在地獄之火裡融化。」「喲!」格沃瓦奇說著,用手套摸了摸他那剛冒出來的鬍子,「我先在歇腳時熱些啤酒,但可沒你的份。」「可聖訓說:要給口渴的人喝。你這又多添一樁罪!」「那我就給你一桶水,現在先給你這個!」他說著雙手捧起一大把雪,朝桑德魯斯的鬍子扔去,但對方躲開了,說道:「切哈努夫才不需要你,那裡已經養了一隻會扔雪球的小熊了。」
他們就這樣互相打趣,倒也彼此頗有好感。茲比什科沒有阻止桑德魯斯同行,因為那個古怪的人讓他覺得有趣,而且似乎確實對他有感情。於是,他們在一個晴朗的清晨從森林行宮出發,天冷得連馬都得蓋上毯子。整片大地覆著厚雪,茅舍的屋頂幾乎埋進雪裡,有些地方,炊煙彷彿直接從白色雪堆中升起,直衝天際,在晨曦中泛著粉紅,頂端散開如穗,好似騎士的羽飾。
茲比什科坐在車上,一則為了節省力氣,二則因為嚴寒,在鋪滿乾草和毛皮的車裡更容易保暖。他還讓格沃瓦奇坐到自己身邊,備好弩箭以備狼群,同時愉快地聊著天:「在普紮斯內什,」他說,「我們只餵餵馬,取取暖,接著就繼續上路。」「去切哈努夫?」「先到切哈努夫,向公爵夫婦請安,再參加祈禱。」「然後呢?」格沃瓦奇問。茲比什科微微一笑,答道:「然後,誰知道呢——也許回博格達涅茨。」
切赫驚訝地看著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年輕主人放棄了尤蘭杜芙娜。這似乎更有可能,因為尤蘭杜芙娜已經離開,況且他在森林行宮也聽說,斯比霍夫的尤蘭德反對這位年輕騎士。想到這裡,這位忠實的侍從心裡高興起來;因為他雖然愛慕雅金卡,卻將她看作天上的星辰,寧可用自己的鮮血換取她的幸福。他也愛戴茲比什科,並全心全意但願能一輩子為他們倆效力。
「那麼您要在自家領地上定居了!」他開心地說。「我怎麼能在領地上安坐呢,」茲比什科答道,「我已經向那些十字軍騎士下了戰書,而在此之前,我還向李希滕斯坦下過戰書。德·洛爾希說,大團長大概要邀請國王去托倫作客,那我就加入國王的隨從——我想在托倫,紮維沙·茲·加爾博瓦大人,或波瓦瓦·塔切夫斯基大人,會為我在王上面前求得許可,好讓我能與那些僧侶真刀真槍地決鬥。他們肯定會帶著侍從出戰,所以你也得應戰。」
「如果到時候不是這樣,那我還不如去當個僧侶算了,」切赫說。茲比什科滿意地看著他。「嗯,哪個傢夥落到你的鐵器下,都不會好受。主耶穌給了你巨大的力量,但若你因此過於驕傲,那就不好了——因為一個真正的侍從應當謙遜。」
切赫連連點頭,表示自己不會因力量而驕傲,但也絕不會吝嗇用它對付德國人——而茲比什科繼續微笑著,不過不再是對著侍從,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老主人會高興我們回來的,」過了一會兒,格沃瓦奇說,「茲戈熱利采那邊也會高興的。」茲比什科眼前浮現了雅金卡的模樣,彷彿她就坐在身旁的雪橇上。他每次偶然想起她時,總能如此清晰地看到她。「不!」他對自己說,「她不會高興的——因為如果我回博格達涅茨,是帶著達努什卡一起;而她,最好嫁給別人……」
這時,布若佐瓦的威爾克和羅戈瓦的年輕奇坦掠過他的腦海——他忽然感到一陣難過,想到那姑娘可能會落到這兩個人之一的手中:「她最好找個好些的人,」他在心裡說,「因為那兩個是酒鬼和賭徒,而她是個正經姑娘。」他還想到,叔叔聽說這事後,無論如何都會不高興;但他隨即又安慰自己:馬奇科向來最看重家族和財富,這些東西能提高家族的聲望。雅金卡固然近在咫尺,只隔一條田埂,但尤蘭德是比濟赫·茲茲戈熱利茨大得多的地主——所以很容易料到,馬奇科不會長久反對這樁婚事,更何況他知道侄子的心意,也知道茲比什科欠達努霞多少。他大概會先嘟噥幾句,但之後就會高興起來,像疼自己孩子一樣疼愛達努什卡。
茲比什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對這位叔父的依戀和思念。叔父是個硬漢,卻愛他如同自己的眼珠:戰鬥時,叔父護他勝過護自己,為他奪取戰利品,為他謀求家業。他們倆在這世上就是兩個孤獨的人——連親戚都沒有,只有像修道院院長那樣遠親——所以,每當他們不得不分開時,一個人就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老人,他早已別無所求。
「嘿!他會高興的,他會高興的!」茲比什科重複道,「我只希望尤蘭德也能像他那樣接納我。」他試著想像尤蘭德聽到婚事時會說什麼、做什麼。想到這裡,他有些不安,但並不太過,正因為木已成舟。尤蘭德總不能為此向他挑戰;而若尤蘭德過分反對,茲比什科便能這樣答他:「趁我還在請求時答應吧——因為您對達努什卡的權利是人的權利,而我的權利是神的。她現在不是您的,而是我的。」他從前從一位精通經文的教士那裡聽說過,女人該離開父親和母親,跟隨丈夫——所以他覺得自己這邊的權力更大。然而,他並不指望自己和尤蘭德之間會鬧到不可開交的仇恨與敵對,因為他相信達努霞的懇求會很有用,而公爵(尤蘭德是他的屬下)與公爵夫人(尤蘭德視她為孩子的保護人)的求情也同樣有效,甚至更有效。
在普紮斯內什,有人勸他們留下過夜,警告說由於嚴寒,狼群聚集得極為兇猛,甚至會襲擊結隊而行的人。但茲比什科沒有理會——因為他們在客棧裡遇到了幾位馬佐夫舍的騎士及其隨從,那些人也要去切哈努夫覲見公爵,此外還有幾個來自切哈努夫本地的武裝商人,正從普魯士趕著滿載貨物的車輛。既然有這麼大一群人同行,便沒有危險;於是他們連夜出發了,儘管傍晚時分突然颳起風來,烏雲湧聚,暴雪隨之而起。
他們緊緊靠攏騎行,但速度極慢,慢到茲比什科開始覺得他們可能趕不上平安夜的彌撒。有些地方必須挖開雪堆,因為馬匹根本無法通過。幸好這條林間道路不會迷路。然而,當他們看到切哈努夫時,天色已經近黃昏。若不是望見山丘上燃著火光——那兒正在建造新的城堡——他們也許會在雪霧和風聲呼嘯中繞著城轉悠,渾然不知已到了近前。已經沒有人確切知道,聖誕前夕點這些火是為了迎客,還是出於某種古老習俗;但茲比什科的同伴們此刻誰也沒心思去想這個——他們只想趕緊躲進城裡,尋個庇護。
與此同時,暴風雪越來越猛烈。刺骨的寒風捲起巨大的雪團,撕扯著樹木,呼嘯、肆虐,掀起整片雪堆,拋向空中,旋轉、吹散,壓住車輛和馬匹,像尖沙一樣抽打旅人的臉——噎住他們的呼吸,掩沒他們的聲音。車轅上繫著的鈴鐺聲完全聽不見了;而在狂風的嚎叫與呼嘯中,傳來種種悲愴的聲音:有像狼嚎的,有像遠處馬嘶的,有時又像充滿恐懼的人聲在呼救。疲憊的馬匹開始側身互相擠靠,走得更慢了。
「嘿,真是暴風雪,暴風雪啊!」切赫氣喘吁吁地說,「老爺,幸好咱們已經在城邊,而且那些火還亮著,否則就糟了。」「在野外的人必死無疑,」茲比什科答道,「可是你瞧,我已經看不見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