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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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 (3/3)

第 45 章 · 2612 字 · ~14 分鐘閱讀

「現在你們可以高興了,因為她已經是你的了,你也已經是她的了。」

這時,茲比什科伸出他那隻健康的手臂,摟住達努霞,而她則用兩隻小手環住他的脖子。過了好一會兒,只聽見他們低聲互相重複著:

「你是我的了,達努霞。」

「你是我的了,茲比什科。」

然而,緊接著茲比什科就虛弱下來,因為他承受了太多激動的情緒——他滑落在枕頭上,開始沉重地喘息。但他並沒有昏過去,仍然不停地對達努霞微笑。達努霞替他擦去臉上因冷汗而潮濕的痕跡,他甚至繼續喃喃地說:「你是我的了,達努霞!」每一次,她都低下她那「亞麻色」的頭。這一幕深深感動了德·洛爾希先生,他宣稱,在任何國家都不曾見過如此溫柔的心,因此他鄭重宣誓,願意徒步或騎馬與任何膽敢阻礙他們幸福的騎士、巫師或巨龍戰鬥。他果然立刻對著那把形狀像十字架的小劍——即騎士們用來刺殺傷員的慈悲之劍——的劍柄發下了這項誓言。公爵夫人和神父維紹涅克被請來作證。

然而,公爵夫人認為婚禮若沒有某種喜慶儀式是不完整的,便拿來了酒——於是他們接著喝起酒來。夜晚的時光一個接一個地流逝。茲比什科克服了虛弱,再次把達努霞攬到身邊,說道:

「既然主耶穌已經把你賜給了我,誰也無法從我身邊奪走你,但你要離開,我心裡著實難過,我最心愛的小莓果。」

「我會和父親一起去切哈努夫。」達努霞回答。

「但願你別染上什麼病——或是別的什麼事……願上帝保佑你避開一切厄運!……你必須回斯皮赫夫——我知道!……唉!我該感謝至高無上的上帝和仁慈的公爵夫人,你已經是我的了——畢竟,婚禮一旦舉行,人的力量就無法挽回。」

然而,由於這場婚禮是在夜間秘密進行的,並且緊接著就要分離,所以時不時地,一種奇異的憂傷不僅籠罩著茲比什科,也籠罩著所有人。談話斷斷續續。火光時而在爐膛中黯淡下去——眾人的臉龐也隨之陷入陰影之中。神父維紹涅克會往炭火上扔進新的木柴,每當木柴發出哀怨的吱吱聲——就如同濕柴經常發出的那樣——他便說道:

「贖罪的靈魂啊,你想要什麼?」

回答他的是蟋蟀的鳴叫,隨後是越來越旺的火焰,那火焰從黑暗中勾勒出眾人無眠的臉龐,映照在德·洛爾希先生的鎧甲上,同時照亮了達努霞的白裙和她頭上的永生花環。

院子裡的狗又開始對著森林的方向吠叫,就像對著狼嚎叫一樣。

隨著夜晚的時光流逝,沉默越來越頻繁地降臨。最後,公爵夫人說道:

「親愛的耶穌啊!如果婚禮之後是這樣,還不如去睡覺呢。但既然我們要守夜到天亮,那麼你,我的小花,就在離開前最後一次為我和茲比什科彈一曲琉特琴吧。」

達努霞感到又累又睏,樂於做點什麼來提提神,便跳起來去取琉特琴。片刻後她帶著琴回來,坐在茲比什科的床邊。

「我該彈什麼?」她問。

「什麼?」公爵夫人說,「還能有什麼?當然是你當初在蒂涅茨唱過的那首歌,就是茲比什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時候!」

「唉!我記得——到死也不會忘記。」茲比什科說,「以前我不管在哪裡聽到這首歌,眼淚就會禁不住流下來。」

「那我就唱給你聽!」達努霞說。

她立刻開始撥弄琉特琴,然後,像往常一樣仰起頭,唱道:

「若我能生一雙
小翅膀,像小鵝一樣,
我就會飛去
追隨雅什去西里西亞。
我會落在
西里西亞的籬笆上:
看看我吧,雅什,
我可憐的孤兒!……」

但突然,她的聲音哽咽了,嘴唇開始顫抖,淚水從緊閉的睫毛下湧出,順著臉頰流下。她努力了一會兒想忍住淚水,卻做不到——最後她傷心地哭了起來,就像上次在克拉科夫監獄裡為茲比什科唱這首歌時那樣徹底。

「達努霞!你怎麼了,達努霞?」茲比什科問道。

「你哭什麼?這算什麼婚禮!」公爵夫人叫道,「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達努霞抽泣著回答,「我好難過……好捨不得!……捨不得茲比什科和夫人……」

於是大家都憂心忡忡,連忙安慰她,對她解釋說這次分別不會太久,而且他們很可能還會在聖誕節時和尤蘭德一起到切哈努夫來。茲比什科又把她摟在懷裡,緊緊貼在胸前,吻去她眼中的淚水——但一種壓抑感仍然停留在所有人心頭——夜晚的時光就在這種壓抑中流逝。

直到最後,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公爵夫人從長凳上跳起來,喊道:

「哦,天哪!是井上的起重機!他們在給馬匹飲水。」

神父維紹涅克朝窗外看了一眼——玻璃窗片已經泛出灰白的光——說道:

「夜已經發白了,天快亮了。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

隨後他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兒回來,說道:

「天亮了,雖然會是陰沉沉的一天。是尤蘭德的人在給馬飲水。可憐的孩子,你該上路了!」

聽到這話,公爵夫人和達努霞都放聲大哭起來,她們倆連同茲比什科開始哀嘆,就像普通百姓在分別時所哀嘆的那樣——也就是說,那種哀嘆中帶著某種儀式感,同時又像半是嚎哭半是吟唱,自然而然地從充滿悲傷的靈魂中湧出,如同淚水從眼眶中流出。

「唉!哭泣已經無濟於事,
我們要告別你了,親愛的愛人,
哭泣已經無濟於事,
我們要告別你了,可憐的人兒,
我們告別你——唉!……」

但茲比什科最後一次把達努霞緊緊摟在胸前,抱了很久,直到他喘不過氣來,直到公爵夫人把他從她身邊拉開,好讓她換上旅途的裝束。

與此同時,天已大亮。宅邸裡所有人都醒了,開始忙碌起來。侍從切赫走進茲比什科的房間,詢問他的健康狀況並請示命令。

「把床拖到窗邊去。」騎士對他說。

切赫輕而易舉地把床拖到窗邊,但當茲比什科讓他打開窗戶時,他吃了一驚——不過他還是服從了命令,只是用自己身上的羊皮襖蓋住主人,因為外面雖然陰沉,卻很冷——而且正下著柔軟而密集的雪。

茲比什科開始向外張望:院子裡,透過從雲層飄落的雪花,可以看見幾輛雪橇,周圍坐著尤蘭德的人,他們騎在毛髮蓬亂、渾身冒著熱氣的馬上。所有人都全副武裝,有些人的羊皮襖外面還披著鎧甲,上面反射著蒼白而陰鬱的天光。整個森林都被雪覆蓋了;籬笆和轉門幾乎難以辨認。

達努霞再次衝進茲比什科的房間,她已經完全裹在羊皮襖和狐皮大衣裡了;她又一次摟住他的脖子,又一次對他說告別的話:

「雖然我要走了,但我還是你的。」

而他吻著她的手、臉頰和眼睛——那些眼睛在狐毛的絨毛中幾乎看不見——說道:

「願上帝保佑你!願上帝引領你!你已經是我的了,到死都是我的。」

當她又被人從他身邊拉開時,他盡力撐起身子,把頭靠在窗戶上,向外張望:透過飄落的雪花,仿佛隔著一層薄紗,他看見達努霞坐上了雪橇,看見公爵夫人久久地擁抱著她,看見侍女們親吻她,看見神父維紹涅克在她臨行前為她畫十字祝福。臨出發前,她還朝他轉過身,伸出雙臂:

「願上帝與你同在,茲比什科!」

「願上帝讓我在切哈努夫再見到你……」

但雪下得如此之大,仿佛要淹沒一切、遮蓋一切,因此這最後幾句話傳到他們耳中時已經很模糊,兩人都覺得——他們仿佛是在從遠處呼喚彼此。

第三部完。

文本屬於公共領域。許可詳情見作者頁面:亨利克·顯克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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