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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 (2/3)

第 44 章 · 4230 字 · ~22 分鐘閱讀

「看在上帝份上!」

「若非公爵殿下,誰能作她的父親?若非娘娘您,誰能作她的母親?」

達努夏接口道:「仁慈的母親!」

公主說:「不錯,我一直待她如親生女兒,也確實是我作主,讓尤蘭德娶了妻。這話不假——一旦婚禮成了,那就木已成舟。尤蘭德或許會生氣,但他終究是殿下的臣屬,理應服從。再說,我們可以先不告訴他,等他要把女兒許配給別人,或逼她出家為尼時再說……」

「若他曾立下什麼誓言,那也怪不得他。誰也無法違抗上帝的旨意……看在永生的上帝份上,這或許正是上帝的旨意!」

「沒有別的辦法了!」茲比什科大喊。

但公主仍舊心緒激動,說道:

「等等,讓我靜一靜!要是殿下在此,我立刻就去找他請示:我該不該把達努夏嫁出去?……可他不在,我不敢作主……我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何況時間緊迫,這姑娘明天就得走……哦,親愛的耶穌!讓她成了親再走,那就萬事大吉了。只是我還沒拿定主意,心裡總有些害怕。達努什卡,你不怕嗎?——說呀!」

「沒有她,我會死的!」茲比什科打斷道。

達努什卡從公主膝前站起身來。這位好心的夫人平日待她親如己出,寵愛有加,所以她便摟住夫人的脖子,使勁地擁抱她。

但公主說:「沒有神父維紹涅克,我不能給你們任何答覆。快去找他來!」

達努夏跑去找神父維紹涅克,茲比什科則把蒼白的臉轉向公主,說道:

「主耶穌為我安排什麼,那就是什麼。但為了這番情誼,願上帝報答您,仁慈的夫人。」

「還不到謝我的時候,」公主回答,「因為結果如何,尚未可知。你還得憑你的榮譽向我發誓:倘若婚禮成了,你不能阻止這姑娘馬上回到她父親身邊,免得你招來他的詛咒,降臨在你和她身上。」

「我以我的榮譽起誓。」茲比什科說。

「那就記住了!一開始別讓尤蘭德知道任何事。最好別讓這消息像火一樣灼傷他。我們會從切哈努夫派人去請他,讓他帶著達努夏一起來,到時我親自告訴他,或者懇求殿下幫忙。等他明白木已成舟,自然會同意的。再說,他從前對你並無惡意,對吧?」

「沒有,」茲比什科說,「他從未對我心存惡意,所以達努夏成了我的人,他或許心裡還會高興呢。因為如果他發過誓,那守不住誓言也怪不得他。」

達努什卡帶著神父維紹涅克進來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公主立刻請他來商議,滿懷熱情地對他說起茲比什科的打算。可他剛一聽明白是怎麼回事,便驚訝地畫了個十字,說道: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我怎能這樣做?現在可是大齋期啊!」

「天哪!說得對!」公主驚呼道。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只有他們憂心忡忡的臉龐顯示出神父維紹涅克的話是多麼沉重的打擊。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要是有豁免令,我倒也不反對,因為我同情你們。至於尤蘭德的許可,我倒不一定非要問,既然仁慈的夫人您允許,並擔保我們主公殿下會同意——嘿!對於整個馬佐夫舍來說,您和殿下就是父母。可是沒有主教大人的豁免令,我不能這麼做。唉!要是庫爾德瓦諾夫的雅各布主教大人在我們這裡,他也許不會拒絕頒發豁免令——雖然他是位嚴厲的主教,不像他的前任曼菲奧盧斯主教,那位對什麼事都只會說:『好!好!』」

「庫爾德瓦諾夫的雅各布主教大人非常愛護殿下和我。」夫人插話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說他不會拒絕豁免令,何況還有這些理由……這姑娘必須離開,而這位年輕人正在病中,可能會死……嗯!……在生死關頭……但沒有豁免令,絕對不行……」

「我以後總能懇求雅各布主教補發豁免令的——就算他再嚴厲,也不會拒絕我這點請求。唉,我擔保他不會拒絕。」

聽到這話,為人善良溫和的神父維紹涅克說道:

「上帝受膏者的話,一句頂一萬句。我雖害怕主教大人,可這話確實分量十足!這位年輕人也可以向普沃茨克的主教座堂許諾些什麼……我不知道。總之,在豁免令到來之前,這終究是樁罪過——而且不是別人的,正是我的罪過……嗯!說實話,主耶穌是仁慈的,如果有人犯罪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出於對他人苦難的憐憫,祂會更容易寬恕!……但罪過總歸是罪過,萬一主教大人執意不肯,誰來給我赦罪呢?」

「主教大人不會為難你的!」安娜公爵夫人喊道。

神父維紹涅克心想,最壞也不過是遭受教會的懲罰,於是他轉向公主說道:

「我雖是神父,但也是公爵的僕人。仁慈的夫人,您要我怎麼做?」

「我不想命令你,我更願意請求你。」夫人回答。

「只是主教大人那裡……他在普沃茨克與教士們召開的宗教會議可是相當嚴厲。」

「別怕主教大人。我聽說,他禁止神職人員佩劍、使用弩弓和各種放縱行為,但他沒有禁止行善。」

神父維紹涅克抬眼舉手望著天:

「那麼,就按您的意願辦吧。」

聽了這話,歡樂湧上眾人的心頭。茲比什科又重新靠到枕頭上,而公主、達努夏和神父維紹涅克則圍坐在床邊,開始「商議」該如何進行此事。他們決定保守秘密,決不讓家裡任何人知道;同時也決定,在夫人到切哈努夫把事情告訴尤蘭德之前,他什麼都不該知道。相反,神父維紹涅克要以公主的名義寫信給尤蘭德,要他立刻趕往切哈努夫,那裡或許能找到更好的藥物治療他的殘疾,而且孤獨感也不會那麼強烈。

最後他們決定,茲比什科和達努夏都要去辦告解,婚禮則在夜裡,等大家都睡下後舉行。

茲比什科本想讓捷克侍從作為婚禮的證人,但轉念想到這侍從是雅金卡給他的,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一時間,她的身影活生生地浮現在他腦海中,他似乎看到了她那紅潤的臉龐、淚汪汪的雙眼,聽到了她哀求的聲音:「別這樣對我!不要以怨報德,不要用苦難來回報我的愛!」——一股強烈的憐憫之情突然攫住了他,因為他感到,自己將對她造成沉重的傷害,此後無論在茲戈熱利采的屋簷下,在密林深處,在田野裡,在修道院院長的饋贈中,還是在奇坦和威爾克的追求下,她都找不到任何慰藉。於是他心中對她說:「願上帝賜你一切最好的一切,姑娘,但就算我想把天堂都給你——我也無能為力。」的確,他確信自己無能為力,這念頭很快便讓他鬆了口氣,恢復了平靜,以至於他立刻又只想著達努夏和婚禮了……

不過,他還是需要切赫的幫忙,因此,儘管他決定不告訴他即將發生的事,他還是把他叫到跟前,對他說:

「我今天要去辦告解並領聖體,所以你要把我打扮得盡可能體面,就好像我要進皇宮一樣。」

切赫有點吃驚,盯著他的臉看。茲比什科明白了他的眼神,說道:

「別怕,人們不單單在臨死前才辦告解,何況聖誕節就要到了,神父維紹涅克要陪公主去切哈努夫,最近的教士也在普紮斯內什呢。」

「大人您不去嗎?」侍從問道。

「如果我能康復,我就去,但這全憑上帝的旨意。」

切赫這才放下心,跑到行李箱前,拿出那件繳獲來的、繡著金線的白袍——這袍子是騎士在重大節日時穿的——還拿出一塊漂亮的小地毯,用來蓋住他的腿和床。然後,他在兩個土耳其小廝的幫助下,把茲比什科扶起來,給他洗了澡,梳理好長髮,並在頭髮上繫了一條深紅色的束帶。最後,他把打扮好的茲比什科扶到紅色靠枕上,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說道:

「要是大人您能跳舞,那簡直可以辦一場婚禮了。」

「跳舞就免了吧。」茲比什科笑著回答。

與此同時,公主也在自己的房間裡思量著如何打扮達努夏。對於她女性細膩的心思而言,這是件至關重要的大事,她無論如何也不願讓她心愛的養女穿著日常的衣服舉行婚禮。那些女僕被告知,這姑娘也要去辦告解,所以得穿上象徵純潔的白衣。她們很容易便在箱子裡找到了一件白色連衣裙,可頭飾問題卻叫人為難。一想到這個,一種奇異的憂傷便籠罩了夫人,她不禁開始抱怨起來。

「我可憐的孩子,在這片森林裡,我上哪兒去找芸香花冠給你戴呀!別說花了,連片葉子都沒有,除非雪底下還有什麼苔蘚是綠的。」

達努夏披散著頭髮站在那兒,也發起愁來,因為她也惦記著花冠。過了一會兒,她指了指掛在房間牆上的蠟菊乾花環,說道:

「就用這個編一個吧,反正也找不到別的了。就算戴這樣的花冠,茲比什科也會娶我的。」

公主起初不願意,擔心這是不祥之兆,可這座獵舍裡根本沒有任何鮮花,最後只好用了蠟菊。這時,神父維紹涅克來了。他之前已經聽過茲比什科的告解,現在要帶姑娘去辦告解。之後,寂靜的夜晚降臨了。僕人們吃過晚飯後,遵照公主的命令都去睡了。尤蘭德派來的人有的睡在僕役房,有的睡在馬廄裡馬匹旁邊。

不一會兒,僕役房間爐灶裡的火焰便蒙上了灰燼,熄滅了。最後,森林中的宅邸完全寂靜下來,只有狗不時朝著森林的方向對著狼群吠叫。

然而,公主、神父維紹涅克和茲比什科的房間窗戶仍然亮著燈火,將紅色的光芒投射在覆蓋庭院的積雪上。他們在寂靜中守候著,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忐忑不安,為即將到來的莊嚴時刻而激動。午夜過後,公主拉著達努夏的手,把她領進了茲比什科的房間,神父維紹涅克已經帶著聖體在那裡等候了。房間裡,壁爐裡燃著熊熊大火。在它明亮卻搖曳不定的光芒下,茲比什科看到了達努夏:因為失眠,臉色略顯蒼白,一身白衣,鬢角戴著蠟菊花冠,穿著一件僵硬、垂至地面的長裙。她激動得眼皮低垂,小手順著裙擺垂下——她宛似彩繪玻璃上的畫像,身上有種教堂般的聖潔氣息,以至於茲比什科看到她的模樣時不禁感到驚異,因為他心想,他要娶的不是一個凡間的女子,而是某個天上的精靈。而當她雙手合十跪下準備領聖體,向後仰著頭,完全閉上雙眼時,他更是這樣認為。那一刻,她在他眼裡甚至像個死人,一陣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不過這感覺沒有持續多久,因為聽到神父說:「請看上帝的羔羊」,他自己也凝聚心神,思緒向上帝飛去。房間裡此刻只能聽到神父維紹涅克莊嚴的聲音:「主啊,我不敢當」,以及壁爐裡木柴的噼啪聲,還有煙囪縫隙裡蟋蟀執拗而又略顯哀傷的鳴叫。窗外起了風,在積雪的森林中呼嘯,但隨即又靜了下來。

茲比什科和達努夏沉默地待了一會兒,神父維紹涅克則拿起聖餐杯,將其放回宅邸的小禮拜堂。片刻後他回來了,但不是獨自一人,而是與德·洛爾希先生一同前來。看到在場眾人臉上驚訝的表情,他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像是要阻止任何意外的驚呼,然後說道:

「我認為最好有兩位婚禮證人,所以我事先通知了這位騎士。他以自己的榮譽和亞琛聖物發誓,在必要的時候會保守秘密。」

德·洛爾希先生先向公主,然後向達努夏單膝跪下,接著站起身來,默默地站著。他穿著隆重的鎧甲,鎧甲的褶皺間跳動著從爐火映出的紅色光芒,他身材高大,一動不動,彷彿沉浸在狂喜之中。因為在他看來,這個戴著蠟菊花冠的白衣姑娘,也像是哥特式大教堂彩繪玻璃上看到的天使。

神父把姑娘帶到茲比什科的床邊,將聖帶搭在他們手上,開始了通常的儀式。公主善良的臉上淚水一滴滴滑落,但她心中此刻並無不安,因為她認為自己正在做一件好事,將這對美麗純潔的孩子結合在一起。德·洛爾希先生再次跪下,雙手撐在劍柄上,看上去完全像一個看到了異象的騎士。而那對新人則依次重複著神父的話:「我……娶……你為妻」——伴隨著這些溫柔輕柔的話語,煙囪縫裡的蟋蟀又鳴叫起來,壁爐裡的火焰也噼啪作響。儀式結束後,達努夏跪倒在公主腳下,公主為他們倆祝福,最後將他們託付給天上的力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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