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說

V (1/2)

第 38 章 · 4069 字 · ~21 分鐘閱讀

V.

神父維紹涅克為茲比什科敷藥裹傷,診斷只有一根肋骨斷裂,但頭一天他不敢打包票說能痊癒,因為他不知道「病人心氣是否逆亂,肝葉是否震傷」。到了傍晚,德·洛尔希先生也體虛乏力,只得躺下歇息;次日,他更是手腳難動,渾身骨骼無一處不痛。公主與達努夏,還有其他侍女,輪流照看傷患,依照神父維紹涅克的方子,熬製各種藥膏與湯劑。然而茲比什科傷勢沉重,不時口中吐血,這讓神父維紹涅克憂心忡忡。不過他神志清醒,到了第二天,雖然仍舊虛弱,但從達努夏口中得知自己欠誰一條命後,便喚來那名切赫,要向他道謝並給予酬勞。可他同時不免想到,這人是雅金卡給他的,若無她那顆善心,自己早已沒命。這念頭讓他心中沉重,覺得自己永遠無法報答那好姑娘的恩情,反倒只會給她帶來煩惱與無盡的悲傷。他當下雖對自己說:「我又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可心底卻留下了一抹良心的譴責,而那切赫的話更讓這內心的不安加劇。

「我向我家小姐以貴族的名譽起誓,」他說,「要護您周全——那我便會護您周全,不須旁人相助。您該謝的是她,而非是我,少爺,是她救了您。」

茲比什科沒有答話,只管喘著粗氣。那切赫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道:

「若您吩咐我趕回波格丹涅茨,我便去。您興許想見老主人一面,畢竟天曉得您會怎樣。」

「神父維紹涅克怎麼說?」茲比什科問。

「神父維紹涅克說,要到新月才能見分曉,離新月還有四天。」

「唉!那你不必去波格丹涅茨了。我要麼在叔叔趕到前就嚥氣,要麼就能好起來。」

「您至少可以寫封信回波格丹涅茨。桑德魯斯能把字寫得清清楚楚。他們也好得知您的消息,興許還能為您奉獻一台彌撒。」

「你且讓我靜一靜,我虛得很。我若死了,你就回茲戈熱利采,把事情原委告訴他們——那時他們自然會為我做彌撒。我會葬在這裡,或是切哈努夫。」

「大概是在切哈努夫,或是普紮斯內什,因為這林子裡只有庫爾皮人才葬在此處,任憑野狼在墳上嚎叫。我也聽僕從說,親王後天就要帶著宮廷回切哈努夫,之後再去華沙。」

「他們總不能把我扔在這裡。」茲比什科答道。

他猜中了,因為公主當天便去求見雅努什親王,請求准許她帶著達努夏、侍女們和神父維紹涅克留在林間別墅,因為神父維紹涅克反對倉促將茲比什科送往普紮斯內什。德·洛尔希先生兩天後大有好轉,已能下床走動;可他一聽說「夫人小姐們」要留下,便也留了下來,打算在回程路上陪伴她們,萬一遇上「撒拉森人」襲擊,也好護她們周全。這位勇敢的洛林人並未追問那些「撒拉森人」從何而來。在遙遠的西方,人們確常用此名來稱呼立陶宛人——可對於凱斯圖特的女兒、維托爾德的胞妹、強大的「克拉科夫國王」雅蓋沃的堂妹來說,他們豈會構成半點威脅?

然而,德·洛尔希先生與條頓騎士團交往太久,儘管他在馬佐夫舍聽聞了立陶宛受洗、兩頂王冠戴在同一位君主頭上的事,他仍舊認為立陶宛人總是會做出種種惡行。條頓騎士們就是這般告訴他的,而他尚未完全失去對他們言語的信任。

可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事,在條頓騎士團的賓客與雅努什親王之間投下了陰影。宮廷啟程的前一天,先前留在切哈努夫的戈特夫里德修士與羅特吉爾修士趕到了,同行的還有一位名叫德·富爾西的先生,他帶來了一個對條頓騎士團不利的消息。事情是這樣的:在盧博瓦的條頓區長那兒做客的外國賓客——即他德·富爾西,還有德貝尔戈夫先生與邁內格先生,後兩位的家族早先在紮孔中立下過功勳——聽說了斯皮赫夫的尤蘭德的種種傳聞,不僅毫無畏懼,反而決意將那位名震遐邇的戰士誘出戰場,看看他是否真如傳言般可怕。區長起初反對,搬出紮孔與馬佐夫舍各公國間的和平協議;可到頭來,或許是盼著能擺脫這個可怖的鄰居,他不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准許他們帶上武裝的僱傭兵。騎士們向尤蘭德下了戰書,尤蘭德欣然應允,條件是他們必須遣散手下,只帶兩人與他及他的兩名同伴在普魯士與斯皮赫夫的交界處決鬥。可他們既不願遣散僱傭兵,也不肯從斯皮赫夫的土地上撤走,尤蘭德便向他們發起襲擊,殺光了僱傭兵,親手用長矛殘酷地刺穿了邁內格先生,又俘虜了德貝尔戈夫先生,將他投入斯皮赫夫的地牢。僅有德·富爾西一人僥倖逃脫;他在馬佐夫舍的密林中迷路了三天,從燒炭工那兒聽說條頓修士們正在切哈努夫,便設法找到了他們,打算與他們一同向親王殿下申訴,請求懲罰並下令釋放德貝尔戈夫先生。

這些消息即刻攪亂了親王與賓客之間的和睦關係,因為不僅是那兩位趕來的修士,連胡戈·德·丹維爾德與齊格弗里德·德·勒夫也開始咄咄逼人地要求親王務必給紮孔一個公道,將那掠奪者逐出邊境,並一併清算他所有的罪行。尤其是胡戈·德·丹維爾德,他與尤蘭德有舊怨,每每想起便痛徹心扉、羞憤難當,幾乎是帶著威嚇的口吻要求復仇。

「投訴將呈報大團長,」他說,「若我們不能從親王殿下您這兒得到公正,他自會親自主持公道,哪怕那強盜身後站著整個馬佐夫舍。」

可雅努什親王雖生性溫和,此刻卻動了怒,說道:

「你們到底要什麼樣的公道?若尤蘭德先動手攻打你們,燒村莊、奪畜群、殺人放火,我自然會傳他來審判,給他定罪。可明明是你們的人先去襲擊他。你們的區長准許僱傭兵出征——尤蘭德又做了什麼?他接受了挑戰,只要求那些人撤走。我憑什麼懲罰他,或者傳他來受審?你們招惹了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勇士,自招禍患——那你們還想怎樣?難道要我下令,讓他在你們高興去襲擊他時,不准還手嗎?」

「並非紮孔襲擊他,而是賓客,那些外國騎士。」胡戈答道。

「紮孔須為賓客負責,更何況還有盧博瓦守軍的僱傭兵與他們同行。」

「難道區長該把自己的賓客交出去任人屠戮嗎?」

雅努什親王聽罷,轉向齊格弗里德說道:

「瞧瞧,公道從你們嘴裡說出來竟成了這副模樣,你們的狡辯難道不褻瀆上帝嗎?」

可那嚴厲的齊格弗里德回道:

「德貝尔戈夫先生必須獲釋,因為他家族的人曾擔任紮孔的高職,為十字架立下過赫赫功勳。」

「而邁內格之死,必須血債血償。」胡戈·德·丹維爾德補充道。

雅努什親王聞言,將頭髮往兩邊撥開,從長凳上站起,面帶凶兆向十字軍騎士們走去;可轉瞬間,他顯然想起他們是客,便又強壓怒火,將手搭在齊格弗里德肩上說:

「聽著,區長:你們披風上繡著十字架,那就憑著這十字架,憑良心回答我:尤蘭德做得對,還是不對?」

「德貝尔戈夫先生必須獲釋。」齊格弗里德·德·勒夫回答。

一時間無人作聲,隨後雅努什親王說道:

「願天主賜我忍耐。」

齊格弗里德則以尖刻如劍刃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們賓客所遭受的這樁冤屈——不過是又一個申訴的由頭。自有紮孔以來,無論是在巴勒斯坦、特蘭西瓦尼亞,還是在至今仍屬異教的立陶宛之間,從未有過一個普通人像斯皮赫夫那個強盜一樣,給我們帶來這般的禍害。親王殿下!我們要求的公正與懲罰,不是為了一樁冤屈,而是為了上千樁;不是為了一場廝殺,而是為了五十場;不是為了一次流血,而是為了經年累月的這等惡行,上天的烈火早該將那邪惡殘忍的巢穴焚燒殆盡。是誰的哀嚎在向上帝呼喊復仇?——是我們的!是誰的眼淚?——是我們的!我們申訴無門,呼求無果。從未有過任何補償!」

聽罷此言,雅努什親王搖搖頭,答道:

「唉!從前條頓騎士們常去斯皮赫夫做客,尤蘭德並非你們的敵人,直到他心愛的女人死在你們的絞索上。可你們自己襲擊了他多少次,想除掉他,就像這次一樣,只因他挑戰並擊敗了你們的騎士?你們又派了多少刺客去暗算他,或在林中對他放弩?他確實襲擊過你們,沒錯,因為復仇的烈火在他心中灼燒——可難道你們,或是住在你們領地上的騎士們,就沒有襲擊過馬佐夫舍的無辜百姓,搶奪畜群,焚燒村莊,殘殺男人、婦孺嗎?而當我向大團長投訴時,他從馬爾堡答覆我說:『不過是常見的邊境騷亂罷了!』莫要再煩我!該抱怨的不是你們,你們曾在太平時節,在我自己的土地上,趁我手無寸鐵時將我擄去——若非畏懼克拉科夫國王的怒火,我恐怕至今仍在你們的地牢中呻吟。你們就是如此回報我這個出身於你們恩人之家的人。莫要再煩我,因為輪不到你們來談論公道!」

條頓騎士們聽罷,不耐煩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因為雅努什親王提起黃金谷那樁舊事,讓德·富爾西先生在場,令他們既難堪又羞辱;於是胡戈·德·丹維爾德想結束這話題,便說道:

「與親王殿下之間的那件事純屬誤會,我們並非畏懼克拉科夫國王,而是為了公正才糾正了它;至於邊境騷亂,我們的大團長無法負責,因為天下有多少王國,邊境上就有多少不安分的亡命之徒在作亂。」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可你卻嚷著要審判尤蘭德。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公正與懲罰。」

雅努什親王攥緊他那骨節突出的拳頭,重複道:

「願天主賜我忍耐!」

「也請親王殿下思量,」丹維爾德繼續說,「我們的亡命之徒只傷害世俗之人,且是不屬德意志血統的;可你們的人卻敢對德意志紮孔動手,此舉便是冒犯了救世主祂自身。對於傷害十字架的人,什麼樣的酷刑與懲罰才算足夠?」

「聽好了!」雅努什親王說,「別拿天主打仗,因為你騙不了祂!」

他雙手按住那十字軍騎士的肩膀,使勁一晃;對方頓時亂了方寸,語氣也軟了下來:

「若真是客人先襲擊了尤蘭德,且未遣散手下,我並不贊同他們的做法;可尤蘭德當真接受了挑戰嗎?」

說著,他望向德·富爾西先生,邊暗自眨眼,像是要他否認此事;可那位先生,或許是不能,或許是不願這般做,便答道:

「他要我們遣散手下,只帶兩人與他決鬥。」

「你們確定了嗎?」

「我以名譽擔保!我和德貝尔戈夫都同意了,可邁內格不肯。」

這時雅努什親王打斷道:

「什奇特諾的區長!您比旁人更清楚,尤蘭德從不迴避挑戰。」

然後他轉向大家說:

「你們當中若有誰願向他挑戰,步戰也好,馬戰也罷,我准了。若尤蘭德被殺或被俘,德貝尔戈夫先生便無須贖金,可獲自由。再多,你們也休想從我這兒得到,因為你們辦不到。」

此言一出,廳內陷入一片死寂。無論是胡戈·德·丹維爾德,還是齊格弗里德·德·勒夫,還是羅特吉爾修士,還是戈特夫里德修士,儘管他們個個驍勇,卻都深知斯皮赫夫那位可怕領主的威名,誰也不願與他做生死之搏。恐怕只有來自遠方異鄉之人,如德·洛尔希或德·富爾西,才可能應戰;可德·洛尔希當時不在場,而德·富爾西先生心中仍餘悸未消。

「我見過他一次,」他低聲咕噥,「不想再見第二次了。」

齊格弗里德·德·勒夫則說:

「修士不許參與單打獨鬥,除非有大團長與大元帥的特別許可;可我們來此,並非求您允許決鬥,而是要求釋放德貝尔戈夫,並將尤蘭德處以極刑。」

「這片土地上的律法,輪不到你們來定。」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