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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第 37 章 · 5465 字 · ~28 分鐘閱讀

第四章

經驗豐富的林務官在大狩獵官指揮下,開始將獵人排成長長一列,列於林間空地的邊緣,以便他們自身隱蔽的同時,面前留出一片空曠地帶,利於弩和弓的射擊。空地的兩條短邊佈滿了網,網後藏著「回歸者」——這些林務官的職責是將野獸趕回射手的方向,或者,若野獸未被驚嚇而纏入網中,便用矛將牠擊殺。無數庫爾皮人巧妙地佈置成所謂的「包圍圈」,要將森林深處的各種活物驅趕到空地上。射手們身後,同樣張著一面網,目的是為了阻止那些能衝破射手行列的野獸,並在網的纏繞中將其擊殺。

公爵站在行列中央一處淺窪地中,這淺窪地橫貫整片空地的寬度。大狩獵官莫羅科塔·莫卡熱瓦為他選了這個位置,因為他知道,正是這條淺窪地會是森林中最兇猛的野獸逃竄的路徑。公爵手持弩,他身旁靠著一棵樹,放著一柄沉重的矛,身後不遠處則站著兩名「布羅尼察」,肩上扛著巨斧,身形魁梧,宛若林中巨木。他們除了巨斧,還備有上好弦的弩,以備公爵不時之需。公爵夫人和尤蘭杜芙娜沒有下馬,因為公爵從不允許這樣做,顧及的是圖爾和歐洲野牛的危險——萬一發生意外,騎在馬上比徒步更容易躲避牠們的狂暴。德·洛爾希雖然公爵邀請他站到右側位置,他卻請求允許他騎在馬上保護女士們,於是便站在公爵夫人不遠處,筆直得像根長釘,手持騎士長矛——對此,馬祖爾人偷偷在鬍子底下嘲笑,認為這種武器在狩獵中用處不大。而茲比什科則將矛插入雪中,把弩甩到背上,站在達努霞的馬旁,仰頭朝她微笑。直到莫羅科塔·莫卡熱瓦——此人在森林中甚至敢對公爵本人發脾氣——威嚴地命令他保持安靜,他才冷靜下來。

這時,森林深處遠遠傳來了庫爾皮人的號角聲,空地上則以一聲尖銳的彎角號聲短促回應——隨後,一片寂靜。偶爾只有松樹梢頭的松鴉嘎嘎叫,偶爾包圍圈中的人們像烏鴉般呱呱作響。獵人們凝視著那白雪覆蓋、空無一物的空地,風吹動著結霜的蘆葦和光禿的柳叢——每個人都迫不及待,想知道哪一種野獸會首先出現在雪地上——總體而言,大家都預測這次狩獵會豐收而壯觀,因為森林中充滿了圖爾、歐洲野牛和野豬。庫爾皮人也從牠們的巢穴中熏出了幾頭熊;這些被如此驚醒的熊,在叢林中遊蕩,兇狠、飢餓且警覺,預感到牠們很快將要進行一場戰鬥——不是為了安穩的冬眠,而是為了活命。

然而,等待是漫長的。因為那些將野獸推向包圍圈卡口和空地的人們,佔據了森林的一大片區域,而且從很遠的地方走來,以至於獵人們的耳中甚至聽不到狗吠聲——那些狗在號角響起後便被立即放開了皮帶。有一條狗,顯然被放開得太早,或者本來就鬆散地跟著農民遊蕩,出現在空地上,嗅著地面跑過整片空地,從獵人之間穿過。然後,一切又變得空曠而寂靜,只有回歸者們像烏鴉一樣不停地呱呱叫,以此示意工作即將開始。果然,過了幾遍禱告的工夫,空地邊緣出現了狼群——牠們最為警覺,是第一批試圖逃出包圍圈的。有五六隻。但當牠們衝到空地上,嗅到周圍有人後,又立刻潛回林中,顯然在尋找別的出路。接著,野豬群從密林中湧出,開始形成一條長長的黑鏈,奔過雪覆蓋的空地,遠遠看去,就像家養的豬群聽到農家婦女的呼喚,抖動著耳朵朝農舍奔去。但那條鏈條停了下來,傾聽,嗅聞——又折返回去,再次傾聽:轉向網的方向,感覺到了回歸者,又喘著粗氣朝獵人們衝來;越來越謹慎地靠近,卻也越來越接近,直到最後,弩機的鐵製卡榫發出咔嗒聲,箭鏃呼嘯而過,第一縷鮮血玷汙了潔白的雪毯。

頓時,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獸群如同被雷電擊中般四散奔逃:有的盲目地向前直衝,有的撲向網中,有的開始單獨或三五成群地奔跑,與其他野獸混雜在一起——此時空地上已是野獸成群。此刻,號角聲、狗吠聲以及從森林深處主力人群傳來的遙遠喧囂,已清晰地傳入耳中。森林的居民們,被林中廣泛展開的包圍圈兩翼從側面驅趕,越來越密集地擠滿了這片林中草地。這樣的景象,不僅在國外看不到,甚至在波蘭其他地區也看不到——那裡的森林已不像馬佐夫舍這般廣袤。條頓騎士團的人,雖然去過立陶宛,那裡有時會發生歐洲野牛衝擊軍隊、造成混亂的情況,但對這般數目驚人的野獸也大感驚奇,尤其是德·洛爾希老爺。他站在公爵夫人和侍女們身旁,像一隻警衛的鶴,卻無法與任何人交談,早已開始感到無聊,在鐵甲中凍得發冷,以為這場狩獵失敗了。然而,他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整群輕腿的狍子、淺黃的鹿和頭顱沉重、戴著角冠的駝鹿,牠們混雜在一起,在空地上狂奔,因恐懼而盲目,徒勞地尋找出口。公爵夫人見此情景,體內凱斯圖特父親的血脈沸騰起來,一支接一支地將箭鏃射入那斑斕的獸群中,每當擊中的鹿或駝鹿在奔跑中人立而起,然後沉重地倒下、用蹄子刨雪時,她便高興地呼喊。其他侍女也頻頻將臉湊近弩機,因為所有人都被狩獵的熱情所感染。只有茲比什科一人沒有想著狩獵;他肘撐膝蓋,雙手托腮,凝視著達努霞的眼睛;而她,半笑半羞,試圖闔上眼皮,彷彿無法承受他的目光。

然而,德·洛爾希老爺的注意力被一頭巨大的熊吸引了——牠的脖子和肩胛骨處毛色灰白,忽然從射手們附近的蘆葦叢中衝了出來。公爵用弩射中了牠,接著持矛衝向牠;當那熊可怕地咆哮著人立而起時,公爵當著整個宮廷的面,如此嫻熟而迅速地將牠刺死,以至於兩名「布羅尼察」中的任何一個都不需要使用斧頭。年輕的洛林人於是心想,在他沿途待過的許多宮廷中,沒有幾位王公敢於進行這樣的遊戲;他也想到,面對這樣的王公和這樣的人民,日後條頓騎士團或許會有一場艱難的較量,度過艱難的時刻。

接著,他又看到其他獵人以同樣方式刺死的兇猛、長著雪白獠牙的公野豬——這些野豬巨大無比,遠比在下洛林和德國森林中獵捕的那些更大、更兇猛。如此嫻熟且自信於掌中力量的獵手,如此強有力的矛刺,德·洛爾希老爺在任何地方都未曾見過——作為一個閱歷豐富的人,他將此解釋為:所有那些居住在無邊森林中的人們,從小就習慣了弩和矛——因此在運用它們方面,比其他人達到了更高的熟練度。

最後,空地上鋪滿了各種動物的屍體,但狩獵遠未結束。相反,最有趣也最危險的時刻才剛剛到來,因為包圍圈正將十幾頭圖爾和歐洲野牛趕進了這片荒地。雖然在森林中,牠們通常各自分開生活,但現在卻混雜在一起前行,卻絲毫不因恐懼而盲目;與其說驚慌,不如說威脅。牠們走得也不算太快,彷彿確信憑藉自己可怕的力量,能夠衝破一切障礙並通過——然而大地開始在牠們的重壓下轟鳴。走在獸群前頭的長鬚公牛,頭顱低垂近地,不時停下,似乎在考慮該向哪個方向衝擊。從牠們恐怖的肺腑中發出低沉的吼聲,如同地下雷鳴;鼻孔噴吐著蒸汽;用前蹄刨著雪,彷彿從鬃毛下以充血的眼睛搜尋隱藏的敵人。

這時,回歸者們發出一陣巨大的呼喊,主力人群方向和包圍圈兩翼也傳來數百個洪亮的聲音回應;號角和笛子齊鳴;森林深處直到最遠的角落都為之震顫;與此同時,庫爾皮人的狗群沿著足跡追趕著,發出可怕的喧囂衝進空地。牠們的身影瞬間激怒了那些帶著幼崽的母獸。一直緩慢前行的獸群,在瘋狂的追逐下散佈到整個空地。一頭淺黃色的、巨大得近乎怪異的圖爾,體型超過歐洲野牛,以沉重的跳躍朝射手行列衝來,又轉向空地右側;隨後,看見幾十步外樹間的馬匹,便停了下來,怒吼著,開始用角犁地,彷彿在激勵自己進行跳躍和戰鬥。

看到這可怕的景象,回歸者們發出了更大的呼喊,而獵人的行列中則響起了尖銳的聲音:「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快救夫人!」茲比什科抓起插在雪中的矛,跳到森林邊緣,幾名立陶宛人也跟著跳了過去——他們隨時準備為保衛凱斯圖特的女兒而死——此時,公爵夫人手中的弩機嘎吱作響,箭鏃呼嘯而過,越過那低垂的獸頭,紮進了牠的脖子。

「打中了!」公爵夫人喊道,「牠跑不掉了!」

但她後面的話被一聲如此可怕的吼叫淹沒了,以至於馬匹都驚得蹲坐在後腿上。那頭圖爾像風暴般猛衝過來,直撲向公爵夫人;然而,剎那間,英勇的德·洛爾希老爺以同樣快的速度從樹間衝出,身體伏在馬上,長矛如同騎士比武般向前伸出,直直地向那頭野獸衝去。

在場的人們只在一瞬間看到長矛紮進了公牛的脖子,那矛隨即彎曲如弓,碎裂成無數小段;接著,巨大的長角牛頭完全消失在德·洛爾希老爺的馬腹下;還沒等任何人喊出聲來,戰馬和騎手便像從投石器中被拋出一般,飛到了空中。

馬摔落在側,開始臨死抽搐,用腿踢蹬,纏繞在自己被挑出的內臟中;德·洛爾希老爺躺在附近,一動不動,在雪地上像一枚鐵楔子;而那頭圖爾似乎猶豫了片刻,是否該繞過他們,去襲擊其他的馬匹;但看到眼前的頭一批犧牲品,牠又轉向他們,開始在那匹不幸的戰馬身上肆虐,用頭壓擠牠,並狂怒地用角犁開牠敞開的腹部。

然而,森林中的人們紛紛湧來救援這位外國騎士。茲比什科一心要保護公爵夫人和達努霞,第一個趕到,將矛尖刺入野獸的肩胛骨下方。但他衝刺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於在圖爾突然轉身時,矛在他手中折斷,他自己則面朝下栽倒在雪地裡。「他完了!他完了!」趕來救援的馬祖爾人喊道。這時,圖爾的頭蓋住了茲比什科,將他壓在地上。公爵那邊,兩名強壯的「布羅尼察」已經跑來——但他們恐怕到得太晚了,幸好雅金卡派給茲比什科的切赫·赫瓦瓦搶先一步趕到。他趕在他們之前到達,雙手高舉寬刃戰斧,朝著圖爾低垂的脖子,緊貼著角後方,劈了下去。

這一擊如此猛烈,以至於那頭野獸像被雷擊中般轟然倒下,脊椎被劈斷,頭顱幾乎被砍掉一半;但倒下時,牠壓住了茲比什科。兩名「布羅尼察」瞬間將那龐大的屍體拖開;與此同時,公爵夫人和達努霞跳下馬,驚恐得說不出話來,跑到受傷的年輕人跟前。

他臉色蒼白,渾身沾滿圖爾和自己的鮮血,微微撐起身子,試圖站起來,但搖晃了一下,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只勉強說出了一個詞:

「達努霞……」

接著,嘴裡噴出鮮血,黑暗籠罩了他的頭腦。達努霞從他背後抓住他的肩膀,但無法扶住他,便開始呼喊求救。人們立刻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用雪擦拭他,往他嘴裡灌酒;最後,狩獵官莫羅科塔·莫卡熱瓦吩咐把他放在一件斗篷上,並用柔軟的森林真菌來止血。

「只要他斷的是肋骨,不是脊骨,就能活。」他對公爵夫人說。

與此同時,其他侍女在獵人的幫助下,忙著搶救德·洛爾希老爺。他們把他翻來翻去,在鎧甲上尋找被圖爾角撞出的孔洞或凹陷;但除了雪跡——雪鑽進了甲片之間的縫隙——找不到其他痕跡。圖爾主要是在那匹馬身上發洩怒火,馬躺在一旁,已經死去,腹部下面露出全部的內臟;而德·洛爾希老爺並未被擊中。他只是因為墜落而昏了過去;後來發現,他的右手脫臼了。這時,當他們幫他脫下頭盔,往他嘴裡灌了酒之後,他立刻睜開眼睛,恢復了知覺;看到自己上方兩名侍女憂心忡忡的臉龐,他用德語說道:

「我肯定已經在天堂了,天使們就在我上方吧?」

侍女們聽不懂他說的話,但見他甦醒並開口說話,高興地朝他微笑,並在獵人的幫助下將他扶起;他感覺右手疼痛,哼了一聲,便用左手搭在一名獵人的肩上,靜靜站了一會兒,不敢邁步,因為他覺得腿還不穩。然後,他用仍然憂傷的目光掃視著戰場:他看到了那頭淺黃色圖爾的屍體——近看顯得異常巨大——看到了達努霞為茲比什科絞著雙手,以及茲比什科本人躺在斗篷上。

「是這位騎士來幫我的嗎?」他問道,「他還活著嗎?」

「傷得很重。」一名懂德語的朝臣回答。

「從今以後,我不為他,而是為他而戰。」洛林人說。

這時,先前站在茲比什科身旁的公爵向他走來,開始讚揚他:說他以勇敢的行為,保護了公爵夫人和其他婦女免受可怕的危險,或許還救了她們的性命;為此,除了騎士的獎賞,他在當代人乃至後世之中都將享有榮耀。「在如今這般柔弱的時代,」公爵說,「世上真正的騎士越來越少,請您盡可能長久地做我的客人,或者乾脆留在馬佐夫舍——您已經贏得了我的恩寵,並且憑藉您的美德,也同樣容易贏得眾人的愛戴!」

聽了這番話,德·洛爾希老爺那渴求榮譽的心幾乎要融化了;當他想到,自己在這遙遠的波蘭土地上——西方流傳著那麼多關於這裡的奇聞——完成了如此卓越的騎士之舉,贏得了如此的讚譽時,他幾乎感覺不到脫臼肩膀的疼痛了。他明白,一位騎士,若能在布拉班特或勃艮第的宮廷中講述,自己在狩獵中救了馬佐夫舍公爵夫人的命,他將在榮耀中行走,如同沐浴在陽光中。在這些念頭的影響下,他甚至想立刻去見公爵夫人,跪下來宣誓為她效忠;但公爵夫人和達努霞都忙著照顧茲比什科。茲比什科又甦醒了一會兒,但只是對達努霞笑了笑,抬手擦了擦滿是冷汗的額頭,隨即再次昏了過去。經驗豐富的獵人看到他的拳頭握緊,而嘴唇卻張開著,私下議論說他活不成了;但更富經驗的庫爾皮人——他們中不少人身上帶著熊爪、野豬獠牙或圖爾角的傷痕——卻抱有更好的希望,聲稱圖爾的角是沿著騎士的肋骨滑落的,可能折斷了一兩根,但脊骨必定完好,否則這位年輕人片刻也無法撐起身來。他們還指出,茲比什科摔倒的地方像是有個雪堆,這恰恰救了他,因為野獸用角叉將他壓住,卻未能徹底壓碎他的胸膛或脊骨。

不幸的是,公爵的御醫神父維紹涅克這次沒有在狩獵場——儘管他通常都在——因為他這次忙於在府邸中烤製聖餅。

切赫得知此事後,便跑去找他;與此同時,庫爾皮人用斗篷抬著茲比什科前往公爵府邸。達努霞想徒步跟著他,但公爵夫人反對,因為路途遙遠,林間溝谷中已積了深深的雪,而且需要趕時間。條頓騎士團的統領胡戈·德·丹維爾德便幫女孩上了馬;隨後,他騎在她旁邊,緊跟在抬著茲比什科的人們後面,用波蘭語低聲說道——聲音壓得只讓她能聽見:

「我在什奇特諾有一種神奇的療傷香膏,是從赫爾辛森林的一位隱士那裡得到的;我可以在三天之內把它送來。」

「願上帝報答您。」達努霞回答。

「上帝會記錄每一件仁慈的行為,但我是否能指望您的回報呢?」

「我怎麼能報答您呢?」

條頓騎士騎著馬靠得更近了;他顯然想說些什麼,但猶豫了一下,片刻之後才說道:

「在條頓騎士團中,除了兄弟,還有姐妹。其中一位會把療傷香膏送來;到那時,我再告訴您回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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