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比什科一聽,眉頭便皺了起來,抬眼望天,彷彿在竭力回想,片刻後答道:
「丹努塔·尤蘭德芙娜小姐……她是哪兒的人?」
「丹努塔·尤蘭德芙娜,斯皮赫夫的。」
「我見過她們所有人,可她們叫什麼來著——記不太清了。」
「還是個彈琉特琴的小姑娘,用歌聲給公爵夫人解悶。」
「啊哈……小姑娘……彈琉特琴的……是有幾個小姑娘出嫁了……她是不是黑得像瑪瑙?」
茲比什科鬆了口氣:
「不是那個!那個皮膚白皙如雪,只有臉頰紅潤——頭髮是淺黃色的。」
桑德魯斯這時插話道:
「因為那個黑得像瑪瑙的還留在公爵夫人身邊,而其他的幾乎都出嫁了。」
「你說『幾乎都』,那就是說不是全都嫁出去了。看在仁慈的上帝份上,你要是想從我這兒得到點什麼,就好好想想。」
「過個三四天,我準能想起來——我最想要一匹馬,好馱我那些神聖的貨物。」
「只要你說實話,馬會給你的。」
這時,一直從頭聽到尾的切赫,捂著嘴偷笑,開腔道:
「實話不實話,到了馬佐夫舍宮廷自然就知道了。」
桑德魯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你以為我會怕馬佐夫舍宮廷?」
「我不是說你怕馬佐夫舍宮廷,只是說你現在走不了,三天後也別想騎著馬走;如果你說了謊,恐怕連自己的兩條腿都保不住,大人會下令打斷它們。」
「千真萬確!」茲比什科說道。
桑德魯斯尋思,聽到這番警告,還是謹慎些為妙,於是答道:
「我要是想撒謊,早就一口咬定她出嫁了或是沒出嫁了;可我說了:記不清。你若是有腦子,就該從這話裡看出我的誠實。」
「你的誠實跟我這腦子可不是兄弟;你那誠實興許是狗的姐妹。」
「我的誠實可不像你的腦子那樣亂叫;誰活著時亂叫,死後準得嚎叫。」
「肯定!你的誠實死後不會嚎叫,只會咬牙切齒,除非它活著時替魔鬼效勞,把牙齒都磨光了。」
兩人於是爭吵起來,因為那切赫說話尖利,德國人每說一句,他就能回兩句。但這時茲比什科下令出發,他們先向熟悉路途的人仔細打聽了去文奇察的路,便立刻動身了。
過了謝拉兹不久,他們便進入了密林,那時大半個國土都覆蓋著這樣的森林。但林間有一條大道,有些路段甚至挖了溝渠,低窪處還鋪著圓木,這是卡齊米日大帝治國時留下的遺蹟。他死後,在納文奇族和格日馬利奇家族掀起的戰亂中,道路有些破敗;但到了雅德維加時代,王國恢復平靜,勤勞的人們又在沼澤地揮動鐵鍬,在森林裡掄起斧頭。到她統治末期,到處的商人都能駕著滿載貨物的馬車在各大城鎮間通行,不用擔心車輪會在路上被顛壞,或是陷進泥沼。路上唯獨可能遇到野獸或強盜;不過夜間有燈籠防野獸,白天有弓弩防身,而強盜和攔路賊比鄰國要少得多。再說,帶著隨從、全副武裝的人,什麼都不用怕。
茲比什科也不怕強盜或武裝騎士,甚至根本沒去想他們,因為他內心充滿了極度的不安——他的整個靈魂都飛到了馬佐夫舍宮廷。他不知道自己心愛的達努什卡是否仍是公爵夫人的侍女,還是已經嫁給了某位馬佐夫舍騎士——他不得而知,從早到晚都在這個問題上糾結。有時他覺得她不可能忘記他——但有時又突然想到,說不定尤蘭德從斯皮赫夫來到宮廷,把女兒嫁給了某個鄰居或朋友。在克拉科夫時,尤蘭德就說過,達努夏不是為茲比什科準備的,他不能把她交給他——那麼,他顯然是把她許給了別人,顯然是立過誓言,如今只是履行諾言罷了。茲比什科一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還是姑娘的達努什卡了。這時他便叫來桑德魯斯,一次次地盤問他,但那傢夥越說越亂。有時候,他好像記起了尤蘭德芙娜這位侍女和她的婚禮——可隨即又把手指塞進嘴裡,沉思片刻,答道:「恐怕不是那個!」他本想喝酒能讓頭腦清醒些,可這德國人喝了酒也沒能找回記憶——一直讓年輕的騎士在極度的恐懼和希望之間搖擺。
茲比什科就這樣在憂慮、煩惱和不安中前行。路上他根本沒想波格丹涅茨,也沒想茲戈熱利采,只想著自己該怎麼辦。首先,他得去馬佐夫舍宮廷弄清楚真相,於是他便匆匆趕路,只在沿途的莊園、客棧和城鎮短暫過夜,以免累壞馬匹。在文奇察,他又在城門前掛出了一塊挑戰牌,心裡琢磨著,無論達努什卡是待字閨中還是已嫁作人婦,她始終是他心中的女主,他必須為她而戰。但在文奇察,沒幾個人能看懂那牌子上的字,而那些由識字的教士讀懂了牌文的騎士們,只是聳聳肩,說這是個外來的古怪習俗:「哪個傻瓜來了?他連那姑娘的面都沒見過,別人怎麼好回應或反對他的挑戰呢?」茲比什科繼續前行,心情越來越沮喪,腳步也越來越匆忙。
他從未停止過對達努什卡的愛,但在波格丹涅茨和茲戈熱利采時,他幾乎天天和雅金卡商量事情,看著她的美貌,倒不那麼常想起另一個。而現在,她日夜都不曾離開他的視線、他的記憶和他的思緒。甚至夢裡,他都看見她站在面前,淺黃的頭髮,手裡抱著琉特琴,穿著紅色的鞋子,頭上戴著小花環。她向他伸出雙手,而尤蘭德卻把她從他身邊拉走。清晨,夢境散去,隨之而來的思念比以前更加強烈——茲比什科在波格丹涅茨時從未像現在這般深愛這個姑娘,因為他此刻不確定她是否已經被人奪走。
他也想到,她恐怕是身不由己被迫出嫁的,因此心裡並不責怪她,何況她還是個孩子,還沒有自己的意願。他心裡卻對尤蘭德和雅努紹娃公爵夫人充滿了憤慨;一想到達努什卡的丈夫,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狠狠盯著那些載著盔甲的僕從。他暗自決定,要繼續為她效勞,哪怕她已成了別人的妻子,他也必須把孔雀梳獻在她的腳下。但這個念頭帶給他的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悲傷,因為他完全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
唯一能給他安慰的,是關於那場大戰的想法。雖然沒有達努什卡他也不想活了,但他並不指望自己一定會戰死,反而覺得,在戰爭中,他的靈魂和記憶會在某處迷失,從而拋卻一切煩惱和憂慮。而那場大戰彷彿就懸在空中。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消息,儘管國王與條頓騎士團之間還維持著和平——但茲比什科每到一處,人們談論的無非是這個話題。人們彷彿預感到戰爭勢必會到來,有些人甚至直言不諱:「我們跟立陶宛聯合,要不是為了對付那些條頓惡狼,又是為了什麼?乾脆跟他們做個了斷,免得他們再這樣撕扯我們的五臟六腑。」但也有人說:「這些瘋和尚!普沃夫采的教訓還不夠嗎!死神就在他們頭頂上,他們卻還搶走了多布任斯卡地區,到時候準得連血帶肉吐出來……」王國各地都在做準備,嚴肅而毫不自誇,就像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帶著一個強大民族被壓迫太久、終於準備實施可怕復仇的那種深沉的憤怒。茲比什科每到一處莊園,都會遇到一些人,堅信隨時都得跨上戰馬,他對此感到驚訝,因為他雖然也像別人一樣認為戰爭不可避免,卻從未聽說它會來得這麼快。不過,他並沒有想到,這次是人的願望超越了現實的腳步。他相信別人,不相信自己;但看到這戰爭前夕的忙碌景象,心中還是暗暗欣喜。無論走到哪兒,所有其他的關切都讓位給了對戰馬和盔甲的憂慮;到處都有人在聚精會神地檢查馬匹、刀劍、戰斧、長矛、頭盔、鎧甲、護胸和馬衣上的皮帶。鐵匠日夜掄著錘子敲打鐵板,打造著厚重粗糙的鎧甲——那種鎧甲,西方那些精緻的騎士們恐怕只能勉強抬起,但大波蘭和小波蘭那些強壯的「世襲貴族」卻能輕鬆穿戴。老人們從內室箱子裡取出發黴的裝著格日夫納的錢袋,為兒孫們購置遠征的裝備。有一次,茲比什科在一名有錢的貴族比拉瓦的巴爾托什家過夜,他養了二十二個健壯的兒子,為此抵押了大片土地給沃維奇修道院,才買了二十二副鎧甲、同樣數量的頭盔和其他軍需。因此,茲比什科雖然在波格丹涅茨從未聽聞此事,也覺得自己很快就得向普魯士進軍,並感謝上帝為他準備了這麼好的裝備。的確,他的鎧甲引起了普遍的讚嘆。人們把他當作某位總督的公子,而當他說自己只是個普通鄉紳,只要肯用戰斧好好付賬,也能從德國人手裡買到這樣的鎧甲時,人們心中便充滿了求戰的熱情。但也有不少人看到這副鎧甲,按捺不住貪念,在路上追上茲比什科說道:「怎麼樣,敢不敢為了它跟我比試比試?」但他因路途緊迫,不願交手,而切赫則拉開了弩弓。茲比什科甚至不再在客棧掛出挑戰牌了,因為他發現,越是深入內地,人們就越不懂這一套,反而越把他當成傻瓜。
在馬佐夫舍,人們談論戰爭的少了。他們也相信戰爭會打響,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華沙很平靜,尤其是因為宮廷駐蹕在切哈努夫;雅努什親王正在那裡重建被立陶宛人襲擊過的城堡,或者說幾乎是在原地重建,因為原來的城堡只剩下主樓了。在華沙城,守城長官、曾在沃爾斯克拉戰死的總督亞伯拉罕之子雅什科·索哈接待了茲比什科。雅什科認識茲比什科,因為他曾跟隨公爵夫人去過克拉科夫,所以高興地款待了他;茲比什科和他坐下吃喝,立刻打聽起達努什卡,問她是否和其他公爵夫人的侍女一樣出嫁了。
但索哈對此一無所知。公爵夫婦從初秋起就住在切哈努夫城堡。華沙只留下了一隊弓箭手和他負責守衛。他聽說切哈努夫舉辦過各種娛樂和婚禮,就像降臨節前常見的那樣,但哪個侍女出嫁了,哪個還單著,他作為一個有婦之夫,並沒有去打聽。
「不過我尋思,」他說,「尤蘭德芙娜應該還沒出嫁,這事兒沒有尤蘭德本人可辦不成,我可沒聽說他來過。而且公爵夫婦那裡正有兩位修會騎士,兩位分區長,一位來自揚斯博克,另一位來自什奇特諾,據說還有幾位外國客人——這種時候尤蘭德是從來不來的,因為他一見到白斗篷就會發狂。尤蘭德沒來,自然也就沒有婚禮!你要是願意,我派人快馬加鞭去問問,我讓他們立刻回來;不過說實話,我估摸著你見到尤蘭德芙娜時,她還是個姑娘。」
「我明天一早就自己動身了,不過你的這番安慰,願主保佑你。讓馬歇歇腳我就走,不弄清楚真相,我心裡就不踏實。願主保佑你,我這會兒已經覺得好受多了。」
索哈卻沒有就此打住,他又在城堡裡偶然逗留的貴族和士兵中間打聽起來,問有沒有人聽說過尤蘭德芙娜的婚事。結果誰也沒聽說過——雖然其中有幾位去過切哈努夫,甚至還參加過幾場婚禮。「除非是這幾個禮拜,或者這幾天裡有人娶了她。」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因為那時候的人們並不浪費時間猶豫。不過,此刻茲比什科心裡踏實了許多,去睡了。躺在床上的時候,他還琢磨著第二天是不是打發走桑德魯斯,可轉念一想,這個無賴日後他去找利希滕斯坦決鬥時,或許能憑他那口德語派上用場。他又想到,桑德魯斯並沒有騙他;雖然養著他花費不小,因為他在客棧裡一個人能吃四個人的飯,但他畢竟殷勤周到,對新主人也表現出幾分忠心。而且他還識字會寫,這一點連那個切赫侍從和茲比什科本人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