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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4/4)

第 34 章 · 5826 字 · ~30 分鐘閱讀

這一切使得年輕騎士同意讓他隨行前往切哈努夫,桑德魯斯對此很是高興,不僅是為了「食宿」,更因為他注意到,在體面的旅伴陪伴下,他更能贏得信任,也更容易為他的貨物找到買主。又在納謝爾斯克歇息一晚後,他們不緊不慢地趕路,於次日傍晚時分,望見了切哈努夫城堡的城牆。茲比什科在客棧停下,穿上鎧甲,打算依照騎士規矩,戴好頭盔、手持長矛進城——隨後他跨上那匹高大的繳獲坐騎,在空中畫了個十字,便策馬向前。

然而,他還沒走出十步,跟在後面的切赫就趕上來,與他並肩,說道:

「大人,後面有人馬朝我們趕來,怕不是條頓騎士團的騎士吧?」

茲比什科調轉馬頭,在身後不到半箭之地,望見一支壯觀的隊伍,領頭的是兩位騎士,騎著壯實的波莫瑞戰馬,兩人身披全副鎧甲,外罩帶有黑色十字的白色斗篷,頭戴飾有高高的孔雀羽毛的頭盔。

「條頓騎士團的騎士,看在上帝的份上!」茲比什科說。

他不自覺地在馬鞍上壓低身子,將長矛架在馬耳旁,切赫見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以防握住斧柄時打滑。

茲比什科的隨從們,都是見過世面、熟悉戰陣規矩的人,也擺出了戒備姿態——當然不是要開打,因為在騎士交鋒時,僕從是不參與的,而是準備好為騎馬決鬥丈量場地,或是在雪地上為步戰踩實地面。只有那位切赫,因是貴族出身,準備上前動手,但他也料想茲比什科會在出擊前先喊話,心裡甚至頗為納悶,這位年輕主子怎會在挑戰之前就架好了長矛。

不過,茲比什科也及時清醒過來。他想起了在克拉科夫那次魯莽之舉,當時他不假思索地想要攻擊利希滕斯坦,以及由此引發的所有禍端;於是他收起長矛,交給切赫,並未拔劍,而是策馬向那幾位修會騎士馳去。靠近後,他注意到除了他們之外,還有第三位騎士,頭上也插著羽毛,以及第四位沒穿鎧甲的長髮騎士,那人在他看來像是個馬祖爾人。

他看著他們,心中暗道:

「我在獄中向我的小姐立過誓,要摘下不止三個,而是整整十個孔雀冠,但能先拿下三個,只要他們不是使者——那就能立刻兌現。」

然而轉念一想,這些人很可能正是前往馬佐夫舍公爵那裡的使者,於是他嘆了口氣,高聲說道:

「讚美耶穌基督!」

「直至永遠——」那位沒穿鎧甲的長髮騎手回答。

「願上帝賜福於你們!」

「也賜福於您,大人!」

「榮耀歸於聖喬治!」

「那正是我們的主保聖人!旅途安好,大人。」

說著,他們便開始互相鞠躬致意,隨後茲比什科報上姓名、族徽、戰號,以及他為何前往馬佐夫舍宮廷;那位長髮騎士則告知,他名叫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正引領幾位客人去見公爵:戈特夫里德修士、羅特吉爾修士,以及來自洛林的富爾科·德·洛爾希大人,這位在條頓騎士團那裡做客,想親眼見見馬佐夫舍公爵,尤其是那位聞名遐邇的「金斯圖特」之女——公主。

在他們互相通報姓名的當口,那幾位外國騎士直挺挺地騎在馬上,不時點著戴著鐵盔的腦袋,看到茲比什科那身閃亮的鎧甲,還以為公爵派了什麼顯赫人物——或許是親戚或兒子——來迎接他們。

而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繼續說道:

「那位指揮官,用我們的話說就是揚斯博克的長老,正在公爵這裡做客,他跟公爵提起這三位騎士,說他們很想來,但又不敢,尤其是那位洛林騎士,他因為來自遠方,以為過了條頓騎士團的邊界,馬上就會碰到那些戰事不絕的薩拉森人。公爵是個仁慈的主子,立刻派我到邊界去,好護送他們安全地穿過各個城堡。」

「這麼說,沒有你們幫忙,他們就過不來了?」

「我們這邊的人對條頓騎士團恨之入骨,這不僅是因為他們的侵襲——因為我們也時常回敬他們——更是因為他們的背信棄義。條頓騎士團要是摟住你,當面親你的嘴,同一時間,他會在背後拿刀捅你,這種行徑完全是奸詐的,與我們馬祖爾人水火不容……唉!可不是嘛!……誰都會讓德國人進屋,也不會傷害客人,但在路上,卻樂意攔截他們。甚至有些人就專幹這事,或是為了報復,或是為了榮譽——這榮譽是上帝賜予每個人的。」

「你們之中誰名聲最大?」

「有個傢夥,德國人寧可見到死神,也不願見到他:他叫斯比霍夫的尤蘭德。」

年輕騎士聽到這個名字,心頭一顫,立刻決定要從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嘴裡多打聽些消息。

「我知道!」他說,「聽說過:就是那個女兒達努塔·尤蘭杜芙娜曾當過公主侍女的人,直到她出嫁為止。」

說著,他緊緊盯著那位馬祖爾騎士的眼睛,幾乎屏住了呼吸;對方卻十分驚訝地答道:

「誰告訴您的?那還是個小丫頭呢。不錯,也有這樣年紀就嫁人的,但尤蘭杜芙娜並沒有出嫁。我六天前離開切哈努夫時,還看見她在公主身邊呢。她怎麼可能在降臨節期間出嫁?」

茲比什科一聽這話,用盡全身力氣才沒一把摟住那馬祖爾人的脖子,對他大喊:「願上帝為這個消息報答你!」但他仍舊克制住了,說道:

「我聽說斯比霍夫的尤蘭德把她許配給什麼人了。」

「想把她許配人的是公主,不是斯比霍夫的尤蘭德,只是她拗不過斯比霍夫的尤蘭德的意願。公主想在克拉科夫把她許配給一位騎士,那人向這姑娘發過誓,她也愛他。」

「她愛他?」茲比什科大喊道。

延德雷克聞言,銳利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說道:

「您瞧!您對這姑娘打聽得可真上心啊。」

「我打聽的是熟人,我就是去找他們的。」

茲比什科的面容在頭盔下看不太清,只能看到眼睛、鼻子和一點臉頰,但鼻子和臉頰紅得厲害,以至於這位愛開玩笑、好使心眼的馬祖爾人說道:

「準是凍得您的臉蛋兒像復活節彩蛋一樣紅了吧!」

年輕人這下更窘迫了,回答道:

「準是……」

他們繼續前進,一時無話,只有馬匹噴著鼻息,鼻孔裡噴出團團白氣——那幾位外國騎士則開始彼此低聲交談。片刻後,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問道:

「您怎麼稱呼?我剛才沒聽清。」

「波格丹涅茨的茲比什科。」

「哎呀,是您!那位向尤蘭杜芙娜發誓的騎士,名字也差不多嘛。」

「您以為我會否認嗎?」茲比什科飛快而驕傲地回答。

「本來也沒什麼好否認的。親愛的上帝啊,原來您就是那個姑娘用頭巾為他蓋頭的茲比什科!從克拉科夫回來後,所有的侍女們沒別的話題,盡談論您,不少人聽著聽著,眼淚都順著臉頰流下來了。原來就是您!嘿!宮裡肯定會高興……因為公主也喜歡您。」

「願上帝祝福她,也感謝您帶來的好消息……因為他們告訴我她嫁人了,我聽得渾身發冷。」

「她怎麼會嫁人呢!……這樣一個姑娘可是樁好買賣,因為她身後有整個斯皮赫夫作陪嫁,不過宮裡雖有不少英俊小夥子,卻沒人敢打她的主意,因為每個人都敬重她的行為和您的誓言。公主也不會允許這種事。嘿!肯定會很高興。說真的,有時候他們會逗逗那姑娘!有人跟她說:『你的騎士不會回來了』——她就只會跺著腳說:『會回來的!會回來的!』——不過,有時候有人跟她說您娶了別人,她也會哭起來。」

這番話讓茲比什科感動不已,但同時也對人們的閒言碎語感到憤怒,於是他說:

「誰這樣胡說八道關於我的事,我就向他挑戰!」

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笑了起來:

「是女人們故意說反話。您要去挑戰女人嗎?拿劍是對付不了紡錘的!」

茲比什科很高興上帝賜給他這樣一位愉快而友善的同伴,便開始向他打聽達努塔·尤蘭杜芙娜的情況,然後是馬佐夫舍宮廷的習俗,接著又問起達努塔·尤蘭杜芙娜,然後是雅努什公爵、公主,又再次問起達努塔·尤蘭杜芙娜;最後,他提及自己的誓言,便告訴延德雷克他一路上聽到的關於戰爭的消息,人們如何準備,如何日復一日地等待戰爭爆發,最後又問馬佐夫舍各公國是否也這麼想。

然而,克羅皮夫尼察的這位世襲領主並不認為戰爭會這麼快到來。人們議論紛紛,那是免不了的,但他親耳聽到公爵本人對米科瓦伊·茲·杜戈拉斯說過,條頓騎士團已經收斂了氣焰,只要國王態度強硬,他們甚至會歸還奪走的多布任斯卡地區,因為他們畏懼國王的權勢,至少也會拖延談判,直到他們做好充分準備。

「再說了,」他說,「公爵不久前才去過馬爾堡,在那裡,趁著大團長不在,大統領款待了他,還為他舉辦了騎馬比武;現在,各地長老又在公爵這裡做客,而且還有新客人正在趕來。」

說到這裡,他沉吟片刻,又補充道:

「人們都說,這些條頓騎士團的騎士待在我們這裡以及普沃茨克的謝莫維特公爵那裡,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們大概是希望,一旦開戰,我們的公爵們不要支援波蘭國王,而是支援他們;如果無法拉攏他們,至少也要讓他們安分地置身事外——但這是不可能的……」

「願上帝保佑,絕對不會。你們怎麼可能坐在家裡不動呢?你們的公爵畢竟是波蘭王國的臣屬。我想,你們是坐不住的。」

「我們坐不住。」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回答。

茲比什科又看了看那些外國騎士和他們的孔雀羽毛:

「那麼,他們也是為此而來的?」

「修會修士,或許是吧。誰知道他們呢。」

「那第三位呢?」

「第三位是因為好奇才來的。」

「看來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可不是嘛!他後面跟著三輛鑲鐵的大車,裝著體面的器具,還有九個隨從。真想跟他打一場!想得我口水都流出來了。」

「但您不能這樣做?」

「怎麼能呢!公爵命我保護他們。在抵達切哈努夫之前,他們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那如果我向他們挑戰呢?如果他們願意跟我比試呢?」

「那您就得先跟我打,因為只要我還活著,這事兒就成不了。」

茲比什科聽罷,友好地看了這位年輕的貴族一眼,說道:

「您懂騎士的榮譽。我不會跟您打的,因為我是您的朋友,但到了切哈努夫,願上帝保佑,我總會找到理由跟德國人較量一番。」

「到了切哈努夫,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那裡少不了會有什麼騎馬比武,也許還能動真格的呢,只要公爵和長老們允許。」

「我身上帶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誰要是敢不承認達努塔·尤蘭杜芙娜小姐是世上最貞潔、最美麗的姑娘,我就向誰挑戰。可是您知道……到處的人都只是聳聳肩,嘲笑一番。」

「那是因為這是外國的規矩,說實話,也是個愚蠢的規矩,我們這裡的人不興這個,只有在邊境地區或許還有。就像這位洛林人,在路上也攔住過往的貴族,要他們讚美他的一位什麼夫人,勝過所有其他的女人。但是沒人聽得懂他的話,而我也不准他們打起來。」

「什麼?他要別人讚美他的夫人?您不怕上帝發怒嗎!除非他臉皮厚得不知羞恥。」

說著,他打量了一眼那位外國騎士,彷彿想看看這個不知羞恥的人是怎麼個模樣,但內心卻不得不承認,富爾科·德·洛爾希看上去絕不像個普通的尋釁滋事者。相反,從微微掀起的面甲下,露出的是一雙溫和的眼睛和一張年輕的臉龐,帶著某種憂鬱。茲比什科還驚訝地發現,騎士的脖子上纏著三圈馬鬃繩,繩子順著鎧甲垂到腳踝,並在那裡也繞了三圈。

「他腰上繫著那根繩子做什麼?」茲比什科問。

「我沒能打聽清楚,因為他們聽不懂我們的語言,只有羅特吉爾修士能說幾句,但也說得不好。不過我猜想,那位年輕騎士一定是立過誓,在完成某項偉大的騎士功績之前,絕不解下這根繩子。白天他把它戴在鎧甲外面,晚上則纏在赤裸的身體上。」

「桑德魯斯!」茲比什科突然喊道。

「聽候吩咐。」那個德國人走近回答。

「去問問那位騎士,世上最貞潔、最美麗的姑娘是誰。」

「世上最美麗、最貞潔的姑娘是誰?」桑德魯斯問道。

「烏爾里卡·德·埃爾納!」富爾科·德·洛爾希回答說。

他抬起眼睛,開始不停地嘆氣;而茲比什科聽到這樣的褻瀆之詞,氣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憤怒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當場勒住了戰馬;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就騎馬插到了他與外國人之間,說道:

「你們不能在這裡爭吵。」

但是茲比什科又轉向那位聖物販子。

「替我告訴他,他愛上了一隻貓頭鷹。」

「我的主人說,高貴的騎士,您愛上了一隻貓頭鷹!」桑德魯斯像回聲一樣重複道。

德·洛爾希大人聞聽此言,鬆開韁繩,用右手開始解開,然後摘下鐵手套,把它扔在茲比什科面前的雪地裡;茲比什科則示意他的切赫用矛尖將其挑起。

這時,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轉向茲比什科,臉色已經變得嚴峻,說道:

「我說過了,在我的護送任務結束之前,你們不能交手。我不會允許他,也不會允許您。」

「可又不是我去挑戰他,是他挑戰我。」

「但那是因為貓頭鷹。夠了。誰要是敢違抗……嘿!……我也知道怎麼繫緊腰帶。」

「我不想跟您打。」

「那您就得跟我打,因為我發過誓要保護那個人。」

「那可怎麼辦?」固執的茲比什科問道。

「切哈努夫不遠了。」

「可那個德國人會怎麼想?」

「讓您的人告訴他,這裡不能交手,必須先得到公爵的許可,而對他來說,則需要長老的許可。」

「哼!要是他們不許呢?」

「總會有辦法的。別說個沒完了。」

茲比什科見無計可施,也明白延德雷克·茲·克羅皮夫尼察確實不能允許打鬥,於是又叫來桑德魯斯,讓他向那位洛林騎士解釋,要等到達目的地之後才能決鬥。德·洛爾希聽完德國人的話,點了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向茲比什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有力地緊握了三下——按照騎士習俗,這意味著無論在何時何地,他們都必須決一死戰。隨後,他們在表面上和解了,策馬向切哈努夫城堡馳去,城堡那粗矮的塔樓在染紅了的天空映襯下,已經清晰可見。

他們趁著還有天光進了城,但等到在城門口報上姓名、放下吊橋時,已是深夜。接待並款待他們的是茲比什科的熟人,米科瓦伊·茲·杜戈拉斯,他指揮著一支由少數騎士和三百名百發百中的庫爾皮耶弓箭手組成的駐軍。一進門,茲比什科便大失所望地得知宮廷沒人在。公爵為了款待什奇特諾和揚斯博克的長老,在庫爾皮耶斯卡原始森林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狩獵,公主為了給這場場面增光添彩,也帶著宮中侍女一同前去了。茲比什科在認識的女人中只找到了奧夫卡,亞爾松布科夫的克日赫的遺孀,她是城堡的女管家。她很樂意見到他,因為自從他從克拉科夫回來後,她就逢人便講他對達努塔·尤蘭杜芙娜的愛情以及與利希滕斯坦的那次冒險,不管人家愛不愛聽。這些故事使她在年輕的侍從和姑娘們中間贏得了很大的聲望——所以她很感激茲比什科——現在她竭力安慰這位年輕人,因為達努什卡不在而使他感到憂傷。

「你都快認不出她了,」她說,「姑娘在長個兒,衣服的接縫都快在她脖子那裡繃開了,因為她渾身都在鼓起來。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小精靈了,她愛你跟從前不一樣了。現在誰要是對著她耳朵喊一聲:『茲比什科!』——她就跟被錐子紮了一下似的。這就是我們所有女人的命運,對此毫無辦法,因為這是上帝的意旨……你叔叔,你說,他身體還好嗎?他為什麼沒來?……唉,這就是命啊……女人活在世上就是難熬……幸好這姑娘還沒摔斷腿,因為她每天都爬上塔樓,眺望大路。我們每個女人都需要有個伴。」

「我只讓馬歇歇腳,然後就去找她——哪怕連夜去也行。」茲比什科回答。

「去吧,只是要從城堡裡帶個嚮導,不然你會在森林裡迷路的。」

果然,在米科瓦伊·茲·杜戈拉斯為客人們舉辦的晚宴上,茲比什科宣佈,他馬上就出發去追公爵,並請求派個嚮導。旅途勞頓的修會修士們在宴後都挪到了巨大的壁爐旁,爐中燃燒著整棵的松樹幹,他們決定休息一夜,第二天再走。可是德·洛爾希打聽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便表示願意和茲比什科一同上路,說否則他們可能會錯過狩獵,而他非常想親眼看看。

隨後,他走到茲比什科身邊,向他伸出手,再次緊緊握了握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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