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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2/4)

第 32 章 · 4174 字 · ~21 分鐘閱讀

然而,那捷克人本是個精明又老練的侍從,他以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那販賣聖髑的小販,說道:

「怎麼,狼把馬吃了?」

「吃了,但牠們也都撐裂了。我還親眼瞧見一頭肚皮綻開的狼呢。你要是有酒,就給我一口吧——雖然風停了,但我坐在路邊,可凍壞了。」

捷克人卻沒給他酒。兩人又默默騎了一陣,直到那聖髑販子自己開口問道:

「你們上哪兒去?」

「遠著呢。不過這會兒先去謝拉茲。你跟我們一道走?」

「我非跟著不可。我先在馬廄裡睡一宿,明天那位虔誠的騎士興許會賞我一匹馬——然後我再上路。」

「你是哪兒人?」

「從普魯士老爺們那兒來,從馬爾堡附近來的。」

茲比什科一聽這話,便轉過頭,朝那陌生人招手,要他靠近些。

「你是從馬爾堡附近來的?」他問道。「你是從那兒來的?」

「從馬爾堡附近。」

「但你大概不是德意志人吧?因為你咱們的話說得不錯。你叫什麼?」

「我是德意志人,名叫桑德魯斯;我說你們的話,是因為我生在托倫,那兒的人都說這話。後來我住在馬爾堡,但那兒也一樣。嘿!就連騎士團的修士們也懂你們的話。」

「你離開馬爾堡很久了嗎?」

「我去過聖地,大人,後來又去了君士坦丁堡和羅馬,再經法蘭西回到馬爾堡。從馬爾堡我又去了馬佐夫舍,沿途販賣聖髑——虔誠的基督徒為了靈魂得救,很樂意購買。」

「你去過普沃茨克,還是華沙?」

「兩地都去過。願上帝保佑兩位公爵夫人健康!難怪連普魯士的老爺們也喜愛亞歷山德拉公爵夫人,因為她是位聖潔的夫人——不過安娜公爵夫人也絲毫不差。」

「你在華沙見過宮廷嗎?」

「我在華沙沒碰上,是在切哈努夫見到的。在那兒,公爵夫婦把我當作上帝的僕人,熱情款待,臨行還慷慨贈禮。不過我也給他們留下了聖髑,這些聖髑必將為他們招來上帝的祝福。」

茲比什科想問問達努霞的事,但忽然間,他感到某種羞怯和慚愧——他明白,這無異於向一個陌生人吐露自己的愛意,況且此人模樣可疑,很可能只是個騙子。於是沉默片刻後,他問道:

「你帶著些什麼聖髑四處販賣?」

「我賣大赦,也賣聖髑。這些大赦各有不同:有全大赦,有五百年的,三百年的,兩百年的,還有更便宜的,好讓窮人也買得起,以此減輕煉獄之苦。但大人,您別以為我把賣得的錢都塞進自己腰包……我只要一塊黑麵包、一口水就夠了——其餘的我都帶回羅馬,好慢慢積攢起來,將來用於新的十字軍東征。這世上確實有不少騙子,他們賣的東西全是假的:聖髑是假的,印鑑是假的,證書也是假的——聖父用訓諭追捕他們,實屬應當。但謝拉茲的修道院院長卻冤枉了我,對我不公——因為我的印鑑都是真的。大人,您親自看看這蠟封,您就會明白了。」

「那麼謝拉茲的修道院院長怎麼了?」

「唉,大人!但願我的猜測是錯的——我懷疑他染上了威克萊夫的異端學說。不過,既然您的侍從說你們要去謝拉茲,那我寧願不在他面前露面,免得引他對聖物犯下褻瀆之罪。」

「這麼說,用不著多講,他是把你當成騙子和強盜了?」

「但願他只是針對我本人,大人!看在愛鄰人的份上,我本可以原諒他——事實上我也已經這麼做了——可他卻褻瀆了我的神聖貨物。我十分擔心,他這下必將萬劫不復。」

「你有哪些神聖貨物?」

「有些東西,就算戴著帽子談論也是不敬的。不過這一次,既然我隨身帶著現成的大赦,我就准許您不必脫下風帽,因為風又刮起來了。您可以在打尖的時候買些東西,這罪過不會算在您頭上。我什麼沒有啊!我有那頭小驢的蹄子——就是載著聖家逃往埃及的那頭驢——是在金字塔附近找到的。阿拉貢國王曾出五十枚金幣買它,純金。我有天使長加百列翅膀上的羽毛,是他在報喜時掉落的;我有兩隻鵪鶉的頭,就是上帝賜給曠野中的以色列人的那種;我有聖約翰殉道時,異教徒想用來炸他的油;我還有一截梯子的橫檔,就是雅各夢見的那架梯子;我有埃及的瑪利亞的眼淚;還有聖彼得鑰匙上的一些鐵鏽……但我沒法全部說出來,一來是我凍壞了,而您的侍從又不肯給我酒喝,二來是我說到天黑也說不完。」

「這些聖髑要是真的,那可了不起!」茲比什科說。

「要是真的?大人,您從侍從手中接過長矛,戒備起來——因為那給您灌輸這種念頭的邪惡就在附近。您把矛尖對著它,保持一矛之距。要是您不想給自己招來災禍,就請向我贖買這樁罪過——否則三個星期之內,世上您最愛的人就會死去。」

茲比什科被這威脅嚇了一跳,因為他想到了達努霞,於是答道:

「又不是我不信,是謝拉茲的多明我會院長不信。」

「大人,您親自瞧瞧蠟封上的印鑑吧;至於院長,誰知道他是死是活——上帝的審判來得快啊。」

可是等他們到了謝拉茲,才發現院長還活著。茲比什科甚至去見了他,請他做兩台彌撒:一台為馬奇科的靈魂,另一台為他前去索取的那些孔雀羽冠的意向。那院長,和當時波蘭的許多院長一樣,是從齊利亞來的異鄉人,但在謝拉茲住了四十年,波蘭話說得很好,也是條頓騎士團的死對頭。他聽說了茲比什科的打算後,說道:

「他們還會遭到更重的天罰。不過我也不勸阻你去做你打算做的事,首先因為你已經發過誓,其次——因為他們在謝拉茲幹下的那些事,波蘭人的手無論怎麼使勁整治他們都不為過。」

「他們幹了什麼?」茲比什科問道,他很樂意知道條頓騎士團的種種惡行。

老院長攤開雙手,先大聲念了一遍「永恆安息」,然後坐在長凳上,閉目片刻,彷彿在回憶往事,最後開口說道:

「是沙莫圖維的溫琴蒂把他們引來的。那時我十二歲,剛從齊利亞來到這兒,是我的舅舅佩措爾特——那時他是司庫——帶我來的。條頓騎士團夜裡襲擊了城鎮,隨即放火焚燒。我們從城牆上看見,市場上他們揮劍砍殺男人、小孩和婦女,還把嬰兒扔進火裡……」

「我看見他們連神父也殺,因為他們怒氣衝天,誰也不放過。事情是這樣的:當時的院長米科瓦伊本是埃爾布隆格人,認識帶兵的指揮官赫爾曼。他便帶著幾位年長的修士去見那位殘酷的騎士,跪在他面前,用德語懇求他可憐基督徒的鮮血。那騎士卻說:『我聽不懂』——然後下令繼續殺人。就在那時,他們屠殺了修士們,我的舅舅佩措爾特也在其中;而米科瓦伊則被綁在馬尾上拖行……到天亮時,城裡沒有一個活人,除了條頓騎士團,還有我——我躲在鐘樓的大樑上。上帝在普沃夫采之戰中已經懲罰了他們,但他們仍舊覬覦著這個基督王國的滅亡,並且會一直覬覦下去,直到上帝的手臂將他們徹底碾碎。」

「在普沃夫采——」茲比什科答道,「我家族裡的男人幾乎全都戰死了;但我不後悔,因為上帝賜予沃凱特克國王如此偉大的勝利,消滅了兩萬德意志人。」

「你還會見到更大的戰爭和更大的勝利,」院長說。

「阿們!」茲比什科回答。

於是他們又談起了別的事。年輕騎士打聽了一下在路上遇到的那個聖髑販子,這才知道路上有不少這類騙子,專騙輕信的人。院長還告訴他,教宗有訓諭,命主教們追捕這類販子,凡沒有真正證書和印鑑的,立即法辦。因為那個流浪漢的證件在院長看來十分可疑,所以他本想立刻把他送到主教管轄區去。如果證明他是真正的使者,那也不會冤枉他。但他卻寧可逃跑。也許他是怕途中耽擱——但他的逃跑反而讓自己更可疑了。

臨別時,院長請茲比什科到修道院歇息過夜,但他不能答應,因為他想在客店前貼出挑戰書,向所有膽敢否認達努霞·尤蘭杜芙娜是王國最美麗、最賢德姑娘的騎士挑戰——不論步行還是騎馬——而這種挑戰書無論如何不能貼在修道院的大門上。院長和其他神父也都不願為他寫挑戰書,這讓年輕騎士大為煩惱,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回到客店,他才想到去向賣聖髑的小販求助。

「院長根本不知道你是不是流氓,」他說,「他這麼說:『要是他有正當的證件,為什麼怕主教審判?』」

「我也不怕主教,」桑德魯斯答道,「我只怕那些不懂印鑑的修士們。我本來想去克拉科夫,但沒有馬,只好等誰送我一匹。不過我先寫一封信,蓋上我自己的印鑑。」

「我也想到,要是你能寫字,那就證明你不是粗人。可你怎麼送信呢?」

「托一位朝聖者或雲遊修士帶去。難道很少有人去克拉科夫拜謁王后陵墓嗎?」

「你能替我寫一塊挑戰牌嗎?」

「大人,您吩咐什麼,我就寫什麼——工整又貼切,哪怕寫在木板上也行。」

「寫在木板上更好,」喜出望外的茲比什科說,「這樣不會磨損,日後也用得上。」

果然,過了一會兒,侍從們找來一塊新木板,桑德魯斯便開始書寫。上面寫了些什麼,茲比什科看不懂,但他立刻讓人把挑戰書釘在大門上,下面掛著一面盾牌,由兩個土耳其隨從輪流看守。誰要是用長矛擊中盾牌,就表示接受了挑戰。然而,謝拉茲顯然缺少熱衷此道的人,那天以及第二天中午之前,盾牌一次也沒有被擊響——中午時分,有些沮喪的年輕人便動身繼續趕路了。

不過在此之前,桑德魯斯來找茲比什科,對他說:

「大人,要是您在普魯士老爺們的地盤上掛出盾牌,恐怕現在您的侍從已經得替您繫好鎧甲上的皮帶了。」

「怎麼說?條頓騎士是修士,不能有他所愛的女士,因為不許。」

「我不知道許不許,我只知道他們常有。不錯,條頓騎士不能無端參加決鬥,因為他曾發誓只為信仰而與他人並肩作戰;但那邊除了修士,還有許多來自遠方的世俗騎士,來幫助普魯士老爺們。他們正愁沒人鬥一鬥呢,尤其是法蘭西騎士。」

「嘿!我在維爾紐斯見過他們,上帝保佑,我還會在馬爾堡見到他們。我需要頭盔上的孔雀羽毛,因為我發過誓——你明白嗎?」

「大人,您從我這兒買兩三滴聖喬治的汗珠吧,那是他與巨龍搏鬥時流下的。沒有什麼聖髑比這對騎士更有用處了。您把讓我騎的那匹馬給我,我就賣給您。」

「您說過要前往馬佐夫舍宮廷見雅努什公爵,大人。您去那兒打聽打聽,他們從我這兒買了多少聖髑——公爵夫人本人,騎士們,還有婚禮上的姑娘們——我都在那些婚禮上待過。」

「什麼婚禮?」茲比什科問道。

「平常不都是降臨期之前嘛。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地成親,因為人們說波蘭國王和普魯士老爺們之間要為了多布任地區打仗了……有些人就說:『天知道我還能不能活著』——所以想在之前享享福。」

關於戰爭的消息讓茲比什科大為關切,但桑德魯斯提到的婚事更讓他在意,於是他問:

「那些姑娘都出嫁了嗎?」

「公爵夫人的侍女們。我不知道還有誰留下來,因為我聽公爵夫人說,她得另找新的侍從女官了。」

聽了這話,茲比什科沉默片刻,然後用有些變調的聲音問道:

「達努霞·尤蘭杜芙娜小姐呢?——就是名字寫在木板上的那位——她也出嫁了嗎?」

桑德魯斯猶豫了一下沒有回答,一來他自己也不大清楚,二來他想,讓騎士懸著心,就能佔上風,更好地利用他。他先前已在心裡盤算過:得牢牢抓住這個騎士,因為他隨從體面,行裝充足。桑德魯斯識人辨物。茲比什科年紀輕輕,讓他覺得這會是個慷慨大方、花錢不眨眼的老爺。他已經見過那副昂貴的米蘭鎧甲和幾匹高大的戰馬——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於是他對自己說,跟著這樣一位小爺,到各處宮廷都能受到款待,還有不少機會高價賣出聖髑,路上也安全——最後,還有吃不完的食物和喝不完的酒,這才是他最看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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