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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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1/4)

第 31 章 · 3969 字 · ~20 分鐘閱讀

II.

而這期間,「傻乎乎的茲比什科」確實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博格達涅茨。首先,沒有了叔父,他感到某種陌生和不自在——多年來他從未與叔父分開過,早已習慣了他的陪伴,以至於此刻自己也不知道,沒有了叔父,無論是旅途還是征戰,該如何應付。其次,他也捨不得雅金卡,因為儘管他對自己說,他是去達努夏那兒,那個他全心全意愛著的姑娘,但跟雅金卡在一起時是那麼美好,以至於他現在才真切體會到,有她在身邊是何等歡樂,而沒有她,又會是多麼悲傷。他甚至對自己的這份不捨感到吃驚,甚至因此不安起來——因為倘若他只是像哥哥思念妹妹那樣思念雅金卡,那倒也罷了。但他發現,自己「渴望」著那些事:將她攔腰抱起,扶上馬背,或是從鞍上抱下來;抱著她涉過溪流,擰乾她辮子上的水;和她一起在林間漫步,凝視她,與她「相談」。他是如此習慣於這一切,覺得這一切如此美妙,以至於一旦開始回想,便立刻陷入恍惚,全然忘記了自己正踏上漫長的旅途,前往遙遠的馬祖里;相反,眼前浮現出的是那個時刻——雅金卡在林中幫助他,當他與熊搏鬥的時候。

他覺得那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同樣,昨天他們還一起去突出小湖獵海狸。那時他並未親眼看見她跳進水裡去追海狸,但此刻他彷彿看見了——緊接著,一陣同樣的悸動向他襲來,就像幾週前風太隨意地撩動雅金卡的裙子時他所感受到的那樣。然後,他又想起她盛裝前往克熱希尼亞教堂的情景,以及自己當時是多麼驚訝——這個質樸的姑娘竟突然間像一位高貴出身、騎馬出行的千金小姐。這一切讓他心裡變得亂糟糟的,既感到甜蜜,又覺得憂傷,還充滿了渴望;而當他進一步想到她是多麼依戀他,如何凝視他的眼睛,如何向他依偎時,他幾乎在馬背上坐不住了。「我要是能在哪兒追上她,哪怕只是告個別,在臨行前擁抱她一下,」他對自己說,「說不定我就會好受些。」——但他立刻感到這不是真的,他並不會好受,因為單是想到這樣一個告別,他便感到一陣陣火花沿著皮膚蔓延,儘管外面已經有了霜凍。

最後,他對那些回憶感到害怕了——那些回憶太接近欲望——便把它們從靈魂中抖落,如同抖落斗篷上的乾雪。

「我是去達努什卡那兒,去我心上人那兒!」他對自己說。

他隨即明白,這是另一種愛,一種更為虔誠的愛。漸漸地,隨著雙腳在馬鐙裡凍僵,冷風也冷卻了他的血液,他所有的思緒都飛向了達努塔·尤蘭杜芙娜。對她——他才真正虧欠。若非她,他的腦袋早就落在克拉科夫的廣場上了。要知道,她在騎士和市民們面前大聲說道:「他是我的!」——這句話便將他從劊子手的手中奪走了——從那時起,他便屬於她,如同奴隸屬於主人。不是他選中了她,而是她選中了他;這一點,尤蘭德任何反對都無濟於事。只有她一人能將他趕走,就像女主人可以趕走僕人那樣——儘管即使那樣,他也不會走遠,因為他自己的誓言也束縛著他。但他想,她不會趕走他,反而會跟著他離開馬佐夫舍宮廷,哪怕走到天涯海角——想到這裡,他開始在心裡讚美她,同時貶低雅金卡,彷彿全是雅金卡的錯,才讓他受到了誘惑,內心產生了動搖。他此刻根本沒想到,雅金卡治好了老馬奇科,而且若沒有她的幫助,那頭熊那天夜裡可能已經撕破了他的頭皮;他故意對雅金卡感到惱火,以為這樣就能在達努夏面前立功,並在自己心中為自己開脫。

這時,雅金卡派來的切赫·赫拉瓦騎馬趕到,還牽著一匹馱著東西的馬。

「讚美主!」他低聲說著,深深鞠了一躬。

茲比什科在茲戈熱利采見過他一兩次,但沒認出來,便開口問道:

「永世讚美主。你是誰?」

「您的侍從,尊貴的騎士。」

「怎麼是我的侍從?那邊那些才是我的侍從——」他說著,指了指兩個土耳其男孩——那是紮維沙·蘇利姆奇克送給他的——以及兩個強壯的長工,他們騎著矮馬,牽著戰馬——「那邊的是我的人。你是誰派來的?」

「是茲戈熱利采的雅金卡·濟赫芙娜小姐。」

「雅金卡小姐?」

茲比什科剛才還在惱恨她,心裡仍充滿著厭惡,於是說道:

「你回去吧,替我跟小姐道謝,因為我不想收留你。」

但切赫搖了搖頭。

「我不回去,老爺。是他們派我來跟隨您的,而且我發過誓,至死為您效勞。」

「既然他們把你派給了我,你就是我的僕人。」

「是您的,老爺。」

「那麼我命令你回去。」

「我發過誓,而且——雖然我是博萊斯瓦維茨之戰的俘虜,是個窮侍從,但我是個小貴族……」

茲比什科生氣了:

「滾開!你打算違背我的意志為我效勞嗎?滾!不然我就下令張弓射你。」

切赫不慌不忙地解下一件鑲著狼皮裡子的呢絨斗篷,遞給茲比什科,說道:

「雅金卡小姐也吩咐把這個給您,老爺!」

「你想讓我打斷你的骨頭嗎?」茲比什科問道,一邊從長工手裡接過長矛。

「還有一個錢袋,聽憑您的吩咐。」切赫回答。

茲比什科舉起長矛,但轉念一想,這個侍從雖然是俘虜,畢竟也是小貴族出身,顯然是因為沒有贖金才留在茲赫家,便放下了矛桿。

切赫則俯身湊到他的馬鐙旁,說道:

「請別生氣,老爺。您不讓我同行,我就跟在您後面,隔一兩里地,但我還是要跟著,因為我以靈魂得救發了誓。」

「要是我下令殺了你,或者把你捆起來呢?」

「如果您下令殺了我,那不算罪過;如果您下令把我捆起來,那我就留著,直到好心人解開我,或者狼把我吃掉。」

茲比什科沒有回答,只是催馬向前,他的人也跟著出發了。切赫背著弩,肩上扛著斧頭,拖在後面,把自己裹進一張毛茸茸的野牛皮裡,因為凜冽的寒風颳了起來,夾帶著雪粒。

暴風雪甚至每時每刻都在加劇。兩個土耳其男孩雖然穿著皮襖,也凍得發僵;茲比什科的長工們開始「搓」起手來;他自己穿得也不夠暖和,於是一兩次把目光投向赫拉瓦帶來的那件狼皮斗篷,片刻後便吩咐一個土耳其男孩給他拿過來。

他把斗篷緊緊裹在身上,不一會兒便感到一股暖流遍佈全身。那風帽特別舒適,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大部分臉,以至於寒風幾乎不再困擾他。這時他不由得想到,雅金卡畢竟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他稍稍勒住馬,因為他想向那個切赫打聽她的情況,以及茲戈熱利采發生的一切。

於是他朝侍從招了招手,說道:

「老茲赫知道小姐派你來找我嗎?」

「知道。」赫拉瓦回答。

「他沒有反對嗎?」

「反對過。」

「說說是怎麼回事吧。」

「老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小姐跟在後面。他大喊大叫,小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每當他轉過身來,她就撲到他膝前。一句話也不說。最後老爺說:『你聾了嗎?我這麼說你都不吭聲?你說句話,不然我最後還是會答應的;可要是我答應了,那奧帕特非擰掉我的腦袋不可!』小姐這下才明白,她已經如願以償了,便哭著道謝。老爺責備她說她把他坑了,抱怨說什麼事都得由著她,最後又說:『你答應我,不會偷偷溜出去跟他告別,我就答應你,否則不行。』小姐這下為難了,但她答應了——老爺很高興,因為他們倆,老爺和奧帕特,都怕極了,怕她會想見您……當然,這還沒完,後來小姐想要兩匹馬,老爺不讓;小姐想要狼皮斗篷和錢袋,老爺也不讓。但那樣的禁止有什麼用!就算她忽然想燒房子,老爺也只得依著。——所以這就有了第二匹馬、狼皮斗篷和錢袋……」

「真是個好姑娘!」茲比什科心裡想。

過了一會兒,他又大聲問道:

「那奧帕特那兒呢?沒有麻煩嗎?」

切赫像個聰明的僕人,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微微一笑,說道:

「他們是瞞著奧帕特做的,我也不知道後來他發現時怎麼樣了,因為我先出發了。奧帕特嘛,就是那個奧帕特!——有時候也會對小姐吼兩句,但過後他只會看自己是不是委屈了她。我親眼見過一次,他把她罵了一頓,然後走到箱子那兒,拿出一條項鏈,那項鏈在克拉科夫也未必能買到更好的——對她說:『拿著!』——她自己也能應付奧帕特,因為連親生父親都沒有他那麼疼她。」

「的確是這樣。」

「就像天上的上帝一樣真實……」

說到這裡,他們沉默了,在風雪和雪粒中繼續前行;但突然,茲比什科勒住了馬,因為路邊的林子裡傳來一個哀怨的聲音,被林濤聲半掩著:

「基督徒們,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祂的僕人吧,他遭難了!」

與此同時,一個人跑上了大道,他穿著半僧半俗的衣服,站到茲比什科面前,喊道:

「無論你是誰,老爺,請幫幫一個身陷困境的人和鄰人吧!」

「你出了什麼事?你是誰?」年輕的騎士問道。

「我是上帝的僕人,雖然尚未受聖職。今早,我那匹馱著聖物箱的馬掙脫了韁繩跑掉了。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沒有武器,而夜晚將至,林子裡的猛獸很快就要出沒了。如果你們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如果你因為我的緣故而喪命,」茲比什科回答,「那我就得為你的罪負責了。但我憑什麼相信你說的是真話,你不是什麼流浪漢,或者像許多在路上閒逛的強盜呢?」

「看那些箱子就知道了,老爺。不少人願意用裝滿金幣的錢袋來換取箱子裡的東西,但我可以白白分給你一些,只要你們能帶上我和我的箱子。」

「你說你是上帝的僕人,卻不知道救助不該求人間的報酬,只應求天上的。但你那匹馱著箱子的馬跑了,你又是怎麼保住箱子的呢?」

「因為那匹馬——在我找到它之前,狼在林子裡的一塊空地上把它咬死了,但箱子還在,我把它們拖到路邊,等待好心人的憐憫和幫助。」

說完,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他指了指松樹下的兩個椴木箱子。茲比什科頗為懷疑地看著他,因為這個人看上去不太正經,而且他的口音雖然純正,卻透露出他來自遠方。不過,他不想拒絕幫助他,便允許他帶著箱子上馬——那些箱子出乎意料地輕——切赫·赫拉瓦牽著空馬,讓他騎上去。

「願上帝增加你的勝利,勇敢的騎士!」陌生人說。

接著,看到茲比什科年輕的臉,他又低聲補充道:

「也願你的鬍鬚早日長出來。」

不一會兒,他騎在切赫身邊。

一開始他們無法交談,因為風颳得很猛,林子裡發出可怕的呼嘯聲,但等到稍微平靜下來,茲比什科聽到了身後這樣的對話:

「我不否認你去過羅馬,但你這模樣像是個喝啤酒的。」切赫說。

「當心墮落,」陌生人回答,「因為你在跟一個去年復活節和聖父一起吃過煮雞蛋的人說話。這麼冷的天,別跟我提啤酒,除非是熱過的。不過如果你身邊帶著一小壺酒,就給我兩三口喝吧,我可以免去你一個月的煉獄之苦。」

「你沒有受過聖職,我聽你自己說過,你怎麼能免我一個月的煉獄之苦呢?」

「我沒有受過聖職,但我剃了頭,為此我得到了許可。另外,我還帶著聖物。」

「在這些木箱裡?」切赫問。

「在這些木箱裡。如果你們能見到我所有的東西,你們會匍匐在地,不僅是你們,還有林子裡所有的松樹和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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