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雅金卡獨自熬了一大鍋熊脂。老馬奇科痛快地喝下第一碗,因為脂味新鮮,沒有焦糊,還帶著當歸的香氣——那姑娘懂藥草,適量加了些進鍋裡。老馬奇科精神立刻一振,心中燃起康復的希望。
「我就缺這個,」他說,「人身上要是裡外都潤滑透了,那根狗娘養的碎骨頭說不定就從哪兒滑出去了。」
但接下來幾碗喝起來就沒第一碗那麼順口了,他還是硬著頭皮喝下去。雅金卡也給他打氣:
「你們會好起來的。奧斯特羅格的茲比盧特,後頸窩裡被鎖子甲的環扣紮進去很深,也是靠熊脂拔出來的。只是等傷口裂開時,得用海狸油脂來堵。」
「你有海狸油脂嗎?」
「有。要是需要新鮮的,我們就跟茲比什科一塊兒去海狸窩找。」
從那天晚上起,老馬奇科便滿懷希望地喝熊脂,天天指望著不日痊癒。可過了一個星期,他開始灰心了。他說脂肪在肚子裡「翻騰」,而皮膚上,靠著最下面那根肋骨,長出了個像瘤子似的東西。十天後情況更糟:瘤子長大了,發紅了,老馬奇科虛弱得很,一發燒又開始準備後事了。
直到一天夜裡,他突然叫醒茲比什科:
「快點個火把,」他說,「我身上出了點事,可不知道是好是壞。」
茲比什科一骨碌站起來,沒打火石,跑到隔壁屋子吹旺了爐火,點了一根松木條回來。
「您怎麼了?」
「我怎麼了?瘤子裡有什麼東西刺破了,準是那根刺!我捏住了,可拔不出來;只覺得它在手指頭底下叮噹響,嘰嘰叫……」
「就是那根刺!捏緊了,使勁拉。」
老馬奇科扭著身子,疼得直吸氣,但還是把手指越探越深,終於捏住了一個硬東西,猛地一扯,拔了出來。
「哎呀,耶穌!」
「拔出來了?」茲比什科問。
「拔出來了。我嚇出一身冷汗。可總算拔出來了:你看!」
說著,他把一根細長尖銳的木刺拿給茲比什科看——那是從一個鍛造得不好的箭鏃上崩下來的,在他體內紮了好幾個月。
「謝天謝地!這下您會好起來了。」
「好像是輕鬆了些,可還是疼得要命,」老馬奇科說,一邊擠著瘤子,裡頭開始大量流出混著膿的血。「體內少了這麼些髒東西,病總該輕些了。雅金卡說,接下來得用海狸油脂堵住傷口。」
「我們明天就去抓海狸。」
第二天,老馬奇科果然好多了。他睡到很晚才醒,一醒來就要吃的。熊脂他是看都不想看了,但雅金卡小心翼翼,只允許給他打了二十個雞蛋下鍋——再多不讓。他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連同半個大圓麵包,又喝了一罐啤酒,然後嚷嚷著要人把茲赫叫來,因為他心裡高興起來。
茲比什科便派了一個紮維沙贈送的土耳其僕從去請茲赫。茲赫騎上馬,午後趕到了,正好年輕人準備出發去突出小湖捉海狸。起初大家喝著蜂蜜酒,說笑唱歌,歡鬧不已,後來兩位老小貴族聊起了孩子,各自誇個沒完。
「茲比什科這孩子,那是沒話說!」老馬奇科說,「世上找不出第二個。又勇敢,又敏捷,像頭山貓,還有一身本領。你們知道嗎?當初他在克拉科夫被押赴刑場時,窗戶裡的姑娘們哭得跟有人從背後拿錐子紮她們似的——還都是些什麼姑娘:騎士的女兒,城主的女兒,更別提那些俊俏的市民家小姐了。」
「騎士的女兒也好,俊俏的也罷,可都不如我家雅金卡!」茲赫·澤茲戈熱利茨回答。
「我說過她們更好嗎?對人來說,比雅金卡更可愛的姑娘,怕是找不到了。」
「我也沒說茲比什科不好:他能不轉絞盤就把弩拉開!……」
「還能一個人鬥熊。你們看見他那一刀了嗎?整個熊頭連同一隻熊掌都砍了下來。」
「頭是砍下來了,可鬥熊不是他一個人。雅金卡幫了他。」
「幫了他?……他沒跟我說過。」
「因為他答應了不說——一個姑娘家夜裡跑到林子裡去,總是不體面。她當天就告訴我了實情。別的女孩愛撒謊,她卻瞞不住。說實話,我當時不高興,誰知道會怎麼樣……我想罵她一頓,她卻對我說:『爸爸,要是連我自己都守不住貞節,那您也守不住;不過別擔心,茲比什科也知道騎士的榮譽。』」
「那是!今天他們不也單獨去了。」
「可天黑就回來。」
老馬奇科想了想,然後像自言自語地說:「不過,看得出來,他們倆倒是很樂意見到對方……」
「唉!只可惜他之前對另一個發過誓。」
「這您也知道,是騎士的規矩……哪個年輕人不向自己的貴婦人宣誓效忠,別人就會把他當成鄉巴佬。他發誓要奪取孔雀冠,那就必須從敵人頭上摘下來,因為他以騎士榮譽起過誓;利希滕斯坦他也非抓到不可;不過別的誓言,奧帕特或許能替他解脫。」
「奧帕特這幾天就要來了。」
「您這麼想?」老馬奇科問道,接著又開口說:「再說,那種誓言算什麼?尤蘭德不是直截了當跟他說了,女兒不給嗎!他是許給了別人,還是獻給了上帝,這我不知道——但他就是明說了,不給。」
「我告訴過您,」茲赫說,「奧帕特疼雅金卡就跟疼親生女兒一樣。上次他對她說:『我的親戚都是女系這邊的,但這條線上,給你的線會比給他們的更多。』」
老馬奇科不安地甚至懷疑地看了茲赫一眼,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你們總不會想讓我們吃虧吧。」
「嫁給雅金卡,莫奇多維就會跟著過來,」茲赫閃爍其詞地說。
「馬上?」
「馬上。換了別人我不會放手,可對她我會。」
「博格達涅茨本來就有一半是茲比什科的,上帝保佑我身體好的話,我會把它經營得像樣。你們喜歡茲比什科嗎?」
茲赫聽了,眨眨眼說:「糟糕的是,雅金卡這丫頭,不管誰一提他,立刻就轉過身去對著牆。」
「那你們提別人的時候呢?」
「提別人,她就哼一聲說:『提他幹嘛?』」
「這不就結了。上帝保佑,有這麼個姑娘在身邊,茲比什科會忘了那一個的。我這把年紀了,也會忘的……再喝點蜂蜜酒吧!」
「好,我喝。」
「嗯,奧帕特……是個聰明人!您也知道,神父裡頭也有完全像世俗人的,可這位雖然不住在修道院裡,畢竟是個神職人員——奧帕特總比普通人能出更好的主意。您說立刻把莫奇多維給姑娘——這很對。我也一樣,只要主耶穌讓我身體好起來,我能從布若佐瓦的威爾克那裡搶幾個農民過來,就搶幾個過來。每人我給一匹好馬和一塊好地,因為博格達涅茨不缺地。讓威爾克的人在聖誕節來向我低頭求情。難道他們不能來嗎?將來我還會在博格達涅茨修一座城堡,一個像樣的堡壘,用橡木砌成,周圍挖上壕溝。茲比什科和雅金卡現在就一起來往吧。我想離下雪也不遠了……彼此習慣了——小夥子就會忘了那個。讓他們來往吧。還用多說嗎!你們願意把雅金卡嫁給他嗎?」
「我願意。我們早就商量好了,他倆是天生一對,莫奇多維和博格達涅茨將來都是我們孫子的。」
「格雷迪!」老馬奇科高興地喊道,「上帝保佑,他們會多得像冰雹一樣!……奧帕特會給他們施洗的。」
「只要他趕得上!」茲赫快活地喊道,「我可好久沒見您這麼高興了。」
「因為我心裡舒坦。刺拔出來了,至於茲比什科,您別擔心他。昨天,雅金卡上馬的時候……您知道……風吹著……我就問茲比什科:『看見了嗎?』他立刻渾身發軟。我還注意到,本來他們倆說話不多,可現在一起進進出出,總是脖子扭過來扭過去地看對方,還商量個不停……商量!……再喝一杯吧。」
「好,我喝……」
「為茲比什科和雅金卡的健康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