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說

VIII

第 26 章 · 4088 字 · ~21 分鐘閱讀

第八章

那小貴族說得沒錯——茲比什科和雅金卡確實相處愉快,甚至彼此想念。雅金卡藉著探望生病的馬奇科之名,時常來到博格達涅茨,有時跟著父親,有時獨自一人;而茲比什科則出於感激,每隔一陣子就會跑到茲戈熱利采去。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之間漸漸滋生出一種親近的友誼。他們開始喜歡彼此,也樂於「商議」——也就是聊一聊那些與他們相關的一切。這份友誼中還夾雜著幾分相互欣賞:在雅金卡眼裡,年輕俊美的茲比什科——他已經在戰場上揚名,參加過比武,還出入過王宮——比起羅戈瓦的奇坦或布若佐瓦的維爾克,簡直是真正的宮廷騎士,幾乎就是位王子;而茲比什科有時也被雅金卡的美貌所驚豔。他心裡仍然忠誠地惦記著他的達努夏,但每次不經意間瞥見雅金卡——無論是在樹林裡還是在家中——他總會不由自主地對自己說:「嘿,這可真是一隻母鹿!」

雅金卡天性倔強,喜歡嘲弄人,甚至有些好鬥,但與茲比什科相處時卻逐漸變得越來越順從,活像個只會盯著他眼睛、想著如何服侍他、討好他的小侍女。他明白她這份深厚的好感,心中感激,也越來越喜歡與她相處。最後,尤其是從馬奇科開始喝熊油之後,他們幾乎天天見面。而等到那箭頭從傷口中拔出來之後,他們便一起出發去獵海狸,好取得新鮮的海狸香——那是治療傷口所必需的。

他們帶上弩,騎上馬,先去了莫奇多維——那片地將來會是雅金卡的嫁妝——然後來到樹林邊,把馬交給僕人,繼續徒步前進,因為茂密的灌木叢和濕地實在無法騎馬。途中,雅金卡指著一片長滿蘆葦的遼闊草地之後、一條青灰色的陸地帶說道:

「那是羅戈瓦的奇坦的林地。」

「就是那個想娶你的傢夥?」

她笑了起來:

「他倒是想娶,只要我肯答應!」

「有維爾克幫你,你很容易就能擋住他——我聽說他對那傢夥恨得咬牙切齒。我甚至覺得奇怪,他們怎麼還沒決鬥到死。」

「因為我爹出發打仗前跟他們說了:『你們要是打起來,我就誰也不想見了。』那他們還能怎麼辦?在茲戈熱利采的時候,他們只會互相對哼,但之後又一起到克熱希尼亞的酒館裡喝個爛醉,直到從桌子底下摔下來。」

「兩個蠢貨。」

「為什麼?」

「因為茲赫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倆總該有一個去攻打茲戈熱利采,強行把你搶走。要是茲赫回來發現你已經嫁人了,他又能怎樣?」

雅金卡那雙藍眼睛頓時閃閃發亮:

「你覺得我會讓他們得逞嗎?難道茲戈熱利采就沒有人了嗎?難道我就不會使長矛或弩嗎?他們要是有膽量試試看,我準會把他們一個個趕回家去,甚至還會反過來襲擊羅戈沃或者布若佐瓦。我爹知道他們可以安心去打仗。」

她說著,皺起她那對秀美的眉毛,威風凜凜地晃了晃手中的弩,逗得茲比什科大笑了起來:

「嘿,你該去當騎士,而不是做姑娘。」

她這才平靜下來,回答說:

「奇坦防著維爾克,維爾克也防著奇坦。再說,我還有奧帕特護著我,而跟奧帕特作對,對誰都沒好處……」

「喔!」茲比什科答道,「這兒人人都怕奧帕特!但我以聖耶日之名發誓,我對你說的是實話——我既不怕奧帕特,也不怕茲赫,更不怕茲戈熱利采的那些獵人,也不怕你——要是我,我就把你搶走……」

雅金卡一聽,在原地站住了,抬起眼睛望著茲比什科,用一種奇特的、溫柔而拖長的語調問道:

「你搶走?……」

隨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臉頰緋紅如朝霞,等著他的回答。

但他顯然只是在想,如果是奇坦或維爾克他會怎麼做——因為片刻之後,他甩了甩他那金黃的腦袋,繼續說道:

「一個姑娘家跟男人們打仗有什麼用?她總該嫁人!要是沒有第三個人出現,她就得從他們兩個裡選一個,不然還能怎麼辦?」

「你別跟我說這個。」女孩傷心地回答。

「為什麼?我很久沒來這兒了,不知道茲戈熱利采附近有沒有更合你心意的人?……」

「唉!」雅金卡答道。「別說了!」

他們默默地繼續往前走,穿過一片更加茂密的樹叢——因為灌木和樹木上都纏滿了野生的啤酒花。茲比什科走在前面,撥開綠色的藤蔓,時不時折斷一些樹枝,雅金卡則背著弩跟在他身後,活像一位狩獵的女神。

「穿過這片叢林,」她說,「會有一條深溪,但我知道一個淺灘。」

「我的皮靴高到膝蓋,能乾著走過去。」茲比什科答道。

果然,過了一會兒,他們到了那條溪邊。雅金卡對莫奇多維的森林很熟悉,很容易就找到了淺灘。但溪水因為雨水上漲了一些,水位相當高。茲比什科二話不說,一把將女孩抱了起來。

「我自己也能過去。」雅金卡說。

「摟住我的脖子!」茲比什科答道。

他慢慢地走過漫溢的水面,每一步都用腳探一探,以免踩進深坑。女孩依言緊緊靠著他。等他們快到對岸時,她說:

「茲比什科!」

「嗯?」

「我不會嫁給奇坦,也不會嫁給維爾克……」

他這時已經把她抱到岸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地上,有些激動地回答:

「願上帝賜你一個最好的!他不會虧待你的。」

離「突出小湖」已經不遠了。雅金卡現在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過頭來,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茲比什科保持安靜。他們走在潮濕低窪的地面上,四周是一叢叢柳條和灰柳。右邊傳來鳥兒的鳴叫聲,茲比什科覺得奇怪——因為這已經是候鳥遷徙的季節了。

「那兒是一片不凍的沼澤,」雅金卡低聲說,「野鴨在那兒過冬。這個小湖呢,也只是岸邊在嚴寒時才會結冰。你看,它在冒霧氣……」

茲比什科透過柳叢望出去,看見前方彷彿一團煙霧——那就是「突出小湖」。

雅金卡又把手指放到唇邊,不一會兒他們就到了。女孩先悄悄地爬上一棵粗大的老柳樹,那棵樹幾乎完全傾斜在水面上。茲比什科也學她的樣子,兩人靜靜地趴了好久——因為有霧,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得見頭頂上鳳頭麥雞哀傷的叫聲。終於,一陣風吹來,颯颯地吹動柳叢和枯黃的柳葉,露出了低窪的湖面——水面上漾著細微的波瀾,空蕩蕩的。

「看不見嗎?」茲比什科低聲問。

「看不見。別出聲!……」

過了一會兒,風停了,四周完全寂靜下來。這時,水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黑的頭,接著又是一個——然後,離得更近的地方,一隻大海狸從岸邊滑入水中,嘴裡銜著一根剛咬下來的樹枝,開始在浮萍和驢蹄草之間游動,牠仰著嘴,把樹枝拖在前面。茲比什科趴在低處的樹幹上,比雅金卡位置低,忽然看見她的胳膊肘輕輕一動,頭往前傾——顯然,她在瞄準那隻毫無警覺的野獸——牠游到了不到一箭之遙的開闊水面上。

終於,弩弦「嗡嗡」一響,同時傳來雅金卡的聲音:

「中了!中了!……」

茲比什科眨眼間爬了上去,從樹枝間朝水面望去:那隻海狸一會兒沉下去,一會兒浮上來,不停地翻滾,露出比背部淺色的肚皮。

「射得很準!牠馬上就不動了!」雅金卡說。

她猜對了——野獸的動作越來越慢,很快便肚皮朝上,浮在水面上。

「我去撈牠。」茲比什科說。

「別去。這兒岸邊的淤泥有好幾個人那麼深。不知道怎麼對付的人,肯定會淹死。」

「那我們怎麼弄到牠?」

「牠今天晚上就會到博格達涅茨的,你不用操心。我們該回家了……」

「你可真準啊!」

「嘿!這又不是我第一次!」

「別的女孩連看弩都不敢看,可跟你在一起,就算在林子裡待一輩子都行。」

聽到這句讚美,雅金卡高興地笑了,但她沒答話,兩人便沿著原路穿過柳叢。茲比什科開始問起海狸的巢穴,她就告訴他莫奇多維有多少海狸,茲戈熱利采有多少,以及牠們如何在丘陵和路上活動。

突然,她用手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我把箭矢忘在柳樹上了!等等!」

還沒等他回答說自己去拿,她已經像隻母鹿一樣跳了回去,轉眼間便消失在他的視線中。茲比什科等啊等,最後開始覺得奇怪——她怎麼去了那麼久。

「大概是箭矢掉了,她在找呢。」他自言自語,「我去看看她有沒有出事。」

可他剛走了幾步,女孩就出現在他面前,手裡拿著弩,滿臉通紅的笑臉,背上還背著那隻海狸。

「天哪!」茲比什科叫道,「你是怎麼把牠撈上來的?」

「怎麼撈的?我就走進水裡,就這麼簡單。我可不是頭一回,但我不想讓你下去,因為不知道怎麼游泳的人,一下子就會被淤泥拽下去。」

「而我就在這兒等你,像個傻子似的!你可真是個狡猾的丫頭!」

「那又怎麼樣?難道要我當著你的面脫衣服嗎?」

「那你的箭矢也沒忘?」

「沒忘,我只是想把你從岸邊引開。」

「哼,要是我就跟著你走了!那才叫稀奇呢!嘿!……」

「別出聲!」

過了一會兒,她想轉移話題,便說:

「幫我把辮子擰乾,它把我的背弄濕了一大片。」

茲比什科一手抓住她靠近頭部的辮子,另一隻手開始擰水,邊擰邊說:

「最好把辮子解開,風一吹就乾了。」

但她不願意,因為他們還要穿過茂密的叢林。現在茲比什科把海狸扛在肩上,雅金卡走在前面,說:

「馬奇科很快就能好了,因為治傷口,裡面沒有比熊油更好的,外面沒有比海狸香更好的。大約再過兩個星期,他就能騎馬了。」

「願上帝保佑他!」茲比什科回答。「我也在等著這一天,就像等著救贖一樣——因為我沒法離開病人,可我又實在待不住。」

「你在這兒待不住?」雅金卡問道。「為什麼?」

「茲赫沒跟你說起達努夏嗎?」

「他跟我提過一些……我知道……她用面紗蓋住了你……我知道!……他還說,每個騎士都會立下什麼誓言,為自己的夫人效勞……但他說,那種效勞不算什麼……因為有些人就算結了婚,也會為某位夫人效勞……可是,茲比什科,那個達努夏到底是什麼人?——你說啊!……她到底是誰?」

她湊得很近,抬起眼睛,非常不安地看著他的臉。而他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聲音和眼神中的憂慮,只是答道:

「她是我的夫人,也是我最心愛的人。這些話我從不對別人說,但我對你說,就像對親妹妹說一樣——因為我們從小就認識。我願意為她越過九條河、九片海,去找德國人,去找韃靼人——因為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她。讓叔叔待在博格達涅茨吧,我卻要向她那裡去……沒有她,博格達涅茨算什麼?財物算什麼?畜群算什麼?奧帕特的財富算什麼?我騎上馬,就往那湖邊去。上帝保佑我,我一定會履行對她立下的誓言,除非我先倒下。」

「我不知道……」雅金卡啞聲答道。

茲比什科便開始講起他如何在蒂涅茨認識達努夏,如何當即對她立下誓言,以及後來發生的一切——他被囚禁,達努夏救了他,尤蘭德的拒絕,他們的道別,他的思念,最後,他欣喜於等馬奇科痊癒後就能出發去找他心愛的女孩,實現他的諾言。直到他看見那個牽著馬、等在森林邊的僕人時,才停止了敘述。

雅金卡立刻上了馬,準備與茲比什科道別。

「讓僕人帶著海狸跟你走吧,我回茲戈熱利采去。」

「你不去博格達涅茨了嗎?茲赫在那兒。」

「不去了。我爹說要我回去。」

「好吧,願上帝為海狸報答你。」

「再會!」

片刻之後,雅金卡便獨自一人了。她騎著馬穿過石楠叢回家,回頭看了茲比什科好一會兒。等到他終於消失在樹木後面,她用手遮住了眼睛,彷彿要避開太陽的光芒。

但很快,豆大的淚珠便從她的手底下順著臉頰落下,一顆接一顆,像豌豆一樣掉在馬鞍上和馬鬃上。

本文屬於公共領域。詳細授權資訊請見作者:亨利克·顯克維奇。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