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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

第 24 章 · 3604 字 · ~19 分鐘閱讀

第六章

茲比什科如期出發,因為馬奇科的病情大幅惡化。起初他還能靠著喜悅與家務活支撐,但到了第三天,熱度又回來了,側腹的疼痛復發得如此劇烈,他不得不躺下。

茲比什科白天先去看過蜂巢,發現泥地上有巨大的足跡,並與養蜂人瓦夫爾埃克談了話。那人夜間睡在附近的窩棚裡,身邊有兩條兇猛的波德哈拉獵犬,但因秋寒將至,正準備搬回村子。兩人拆了窩棚,帶走狗,在樹幹上抹了些蜂蜜,用氣味引誘野獸。然後茲比什科回家準備出發。

他為保暖穿了無袖的麋皮短衣,頭上套了鐵絲編的網兜,以防熊抓傷頭皮。最後他拿起一把堅固的雙叉鐵叉,叉頭帶倒刺,還有一柄寬刃鋼斧,裝在橡木柄上,比木匠用的斧柄長些。傍晚擠奶時分,他已到達目的地,選了合適的位置,畫了十字,坐下等待。

夕陽的紅光穿過松枝間隙。烏鴉在松樹梢頭撲騰,呱呱叫著,翅膀啪嗒作響。四處有兔子蹦向水邊,踩過黃色的漿果叢和落葉,發出沙沙聲。偶爾有敏捷的貂從山毛櫸間掠過。灌木叢中仍有鳥鳴,但漸漸平息。

日落時分,林中並不寧靜。不久,一群野豬大聲呼嚕著從茲比什科身旁跑過,接著是一列麋鹿,排成長隊,一頭跟著一頭,腦袋貼著前者的尾巴。乾枯的樹枝在蹄下斷裂,森林發出轟鳴。但牠們身上映著夕陽的紅光,奔向沼澤——那裡夜晚安全又舒適。

終於,晚霞在天邊燃起,松樹梢頭彷彿著了火。然後一切慢慢平靜——森林入睡了。黑暗從地面升起,朝燦爛的晚霞蔓延。晚霞也漸漸黯淡、陰沉、變黑,最終熄滅。

「現在,在狼嚎之前,應該會很安靜。」茲比什科心想。但他後悔沒帶弩——不然可以輕鬆射倒一頭野豬或麋鹿。與此同時,沼澤方向仍傳來陣陣壓抑的聲音,像是沉重的呻吟和呼哨。

茲比什科帶著幾分警覺望向那沼澤,因為從前住在這兒土屋裡的農民拉齊克,連同家人一起消失了,彷彿被大地吞沒。有人說他們被強盜抓走了,但也有人後來在茅屋旁看到奇怪的腳印,既不像人的也不像野獸的——那些人對此大惑不解,甚至考慮要不要從克熱希尼亞請神父來為小屋驅邪。但終究沒這麼做,因為沒人願意住那兒。那茅屋——或者說那荊條牆上的泥土,漸漸被雨水沖刷——從此這地方名聲就不太好了。養蜂人瓦夫爾埃克倒不在意,他夏天還在這裡的窩棚過夜。但關於這個瓦夫爾埃克,也有各種傳聞。

茲比什科有叉有斧,並不怕野獸——但他對邪靈有些不安。當那些聲響終於消失時,他鬆了口氣。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夜完全降臨。風停了,連松梢慣常的颯颯聲都沒有。偶爾有松果落下,在一片寂靜中發出響亮的撞擊聲。除此之外,萬籟俱寂,茲比什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他這樣坐了許久,起初想著可能出現的熊,然後想到達努霞——她正隨著馬佐夫舍宮廷前往遠方。他想起與公爵夫人告別時,他抱起達努霞,她的淚水滴在他臉頰上。他想起她明亮的臉龐、亞麻色的頭髮、矢車菊花環、她的歌聲、她那雙長腳的紅鞋——臨別時他吻過——還有他們相識以來的一切。他心中充滿了不捨與思念,完全沉浸其中,忘了自己身在林中,忘了正在伏擊野獸。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要去找你,因為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確實這麼覺得——他必須去馬佐夫舍,否則在博格達涅茨只會枯萎。他想起尤蘭德和那奇怪的拒絕,更覺得必須去查明秘密、障礙是什麼,也許一份生死決鬥的挑戰書能解決問題。最後,他彷彿看見達努霞向他伸出手,喊道:「茲比什科,快來!」他怎能不去呢!

他沒有睡——卻清楚地看見她,如在幻象或夢中。此刻達努霞正騎在公爵夫人身旁,撥弄著小琉特琴,輕輕哼唱,心裡想著他。她想不久就能見到他,也許還回頭張望,看他是否縱馬追來——而他此刻卻在黑暗的森林裡。

茲比什科猛然驚醒——不僅因為想起黑暗的森林,還因為身後遠處傳來沙沙聲。他握緊叉子,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沙沙聲越來越近,過了一會兒變得非常清晰。有東西小心翼翼地踩過乾樹枝、落葉和漿果叢……有什麼來了。有時聲音停了,像是野獸在樹旁停下,四周靜得茲比什科耳鳴——然後腳步聲又響起,緩慢而謹慎。總之,這種靠近的方式非常小心,讓茲比什科感到驚訝。

「那『老傢夥』一定是怕原本窩棚那兒的狗,」他心想,「但也許是狼嗅到了我的氣味。」

此時腳步聲停了。但茲比什科清楚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身後大約二十或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而且像是蹲下了。他回頭看了幾次——但儘管樹幹在暮色中輪廓分明,他什麼也沒看見。別無他法,只能等待。

他等了很久,再次感到驚訝。「熊總不會到蜂巢底下來睡覺,狼也早就聞到我了,不會等到天亮。」突然,他全身一陣戰慄。萬一是什麼『骯髒的東西』從沼澤爬出來,從背後襲擊他呢?萬一溺死鬼的滑膩手臂抓住他,或者吸血鬼的綠眼睛盯著他,或者身後傳來可怕的笑聲,或者松樹後面冒出一個蜘蛛腿上的青面鬼呢?他感到鐵網兜下的頭髮開始豎起來。

但片刻後,沙沙聲從前方傳來——這次比之前更清晰。茲比什科鬆了口氣。他猜想是同一個怪物繞到了前面,但他寧可這樣。他握緊叉子,悄悄站起,等著。突然,他聽到頭頂松濤聲,臉上感覺到從沼澤吹來的強風,同時鼻中聞到熊的氣味。現在毫無疑問:來的是一頭熊!

茲比什科立刻不再害怕,低下頭,集中視覺和聽覺。腳步沉重而清晰,氣味更濃;很快聽到喘息和低吼。「但願只有一頭!」茲比什科心想。但就在這時,他看見面前一個巨大而黑暗的獸形。那獸順風走來,直到最後一刻才聞到他的氣味——更何況牠正被樹幹上的蜂蜜香氣吸引。

「來吧,老爺子!」茲比什科喊著,從松樹下閃身而出。熊短促地吼了一聲,像是被這突然出現嚇到,但已近到無法逃脫,於是立刻後腿直立,張開前掌做擁抱狀。茲比什科等的就是這個:他屏住呼吸,閃電般躍起,用盡強壯臂膀的力量和全身重量,將叉子深深紮進熊的胸口。

整個森林被駭人的吼聲震動。熊用爪子抓住叉子想拔出來,但叉尖的倒刺卡住了。感到疼痛,牠吼得更可怕了。為了夠到茲比什科,牠壓在叉子上,反而把叉子紮得更深。茲比什科不知叉尖是否夠深,不敢鬆手。人和獸開始拉扯掙紮。森林在充滿憤怒與絕望的吼聲中持續震動。

茲比什科無法使用斧頭,除非他先把叉子的另一尖頭插進地里。而熊用爪子抓住叉柄,甩動叉子和茲比什科,彷彿明白他的意圖——儘管每動一下都讓深深紮入的叉尖更痛,但牠就是不肯讓叉子『撐住』。這場可怕的搏鬥就這樣僵持著——茲比什科明白自己的力氣終會耗盡。他可能會跌倒,那時就可能喪命。於是他集中全力,繃緊雙臂,叉開雙腿,脊背彎得像弓,以免仰面摔倒。他激動地咬緊牙關重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最後他滿腔憤怒與狠勁,寧可自己死也不放開那畜生。最後他腳被松樹根絆住,搖晃著眼看要跌倒,幸好一個黑影出現在面前——另一把叉子『撐住』了野獸,同時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喊道:「用斧頭!」

茲比什科在激戰中根本沒想這意外的幫手從何而來,只是抓起斧頭狠狠劈下。野獸最後的劇烈抽搐壓斷了叉柄——那龐然巨物像被雷劈般轟然倒地,開始喘息。但隨即停止了。四周安靜下來,只聽得茲比什科粗重的呼吸聲。他靠在松樹上,雙腿顫抖。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向身旁的人影——不禁一驚,心想這也許不是人。

「你是誰?」他不安地問。

「雅金卡!」一個纖細的女聲回答。

茲比什科大驚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疑惑很快消散,雅金卡的聲音又響起:「我來生火……」

隨即傳來火鐮打火的鏗鏘聲,火花四濺。在閃爍的火光中,茲比什科看見一個白皙的前額、深色的眉毛,以及女孩向前嘟起的嘴唇——她正對著點燃的火絨吹氣。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她到這森林來是為了幫他。沒有她的叉子,他可能就糟了——他心中充滿感激,毫不猶豫地吻了她的手。她的火絨和火鐮掉到了地上。

「別這樣!幹什麼?」她低聲重複道。

他放開她的手說:「願上帝報答你。沒有你,我不知道會怎樣。」

雅金卡蹲在黑暗中尋找火鐮和火絨,解釋道:「我擔心你,因為別茲杜赫也帶著叉子和斧頭去了——結果被熊抓傷了。願上帝保佑,馬奇科會難過的,他本來就只剩一口氣了……所以我就拿了叉子來了。」

「那你剛才是從松樹後面繞過來的?」

「嗯。」

「我還以為是『邪靈』。」

「我也怕得很,這兒拉齊克的沼澤附近,晚上沒火可不妙。」

「你為什麼不出聲?」

「我怕你會趕我走。」

說著,她又開始打火,然後把一團乾麻絮放在火絨上,立刻燃起明亮的火焰。

「我有兩塊火種,」她說,「你快撿些乾柴來,就可以生火了。」

片刻後,一堆歡快的篝火真的燃了起來,火光映照著躺在血泊中的巨大棕色熊屍。

「嘿,好傢夥!」茲比什科帶著幾分得意地說。

「你的腦袋幾乎全被劈開了!噢,耶穌啊!」說著,她彎下腰,把手伸進熊的厚毛裡,看看有多少脂肪。然後抬起頭,笑盈盈地說:「足夠用兩年的油了!」

「可是叉子斷了,你看!」

「這就麻煩了,我回家怎麼說?」

「怎麼了?」

「因為爹根本不會讓我進林子,所以我得等大家都睡了才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也別說我來過,免得別人說閒話。」

「但我送你到家門口,否則狼會襲擊你,你又沒有叉子。」

「嗯——好吧!」

他們就這樣在歡快的火光旁、熊屍邊談了一會兒,兩人都像年輕的森林生靈。

茲比什科看著火光映照下雅金卡端莊的臉龐,不覺驚訝地說:「但像你這樣的女孩,世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了。你應該去打仗。」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幾乎憂傷地回答:「我知道……但不要嘲笑我。」

本文屬於公共領域。許可證詳情請參見作者頁面:亨利克·顯克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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