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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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2/2)

第 21 章 · 3661 字 · ~19 分鐘閱讀

「那頭熊對他算什麼!」馬奇科說道。「那時候他比現在還年輕,那個弗里斯人叫他黃口小兒,他聽了不大高興,二話不說就一把揪掉了人家的鬍子……」

「我知道,」茲赫打斷他的話,「後來你們還打了一架,把他們那夥人全給收拾了。這些事,波瓦瓦·茲·塔切瓦都跟我講過了。」

「德國人帶著大把好處歸了西, 他們把他埋了,光溜溜的嘴臉貼著地, 吼!吼!」

他開始用一雙充滿笑意的眼睛看著茲比什科,茲比什科也帶著極大的好奇,打量著他細長得像根棍子的身形、那張長著大鼻子的瘦臉,以及那對圓滾滾、滿是笑意的眼睛。

「哦!」茲比什科說道:「有這樣的鄰居在,只要天主保佑叔叔恢復健康,那就不愁沒樂子了。」

「有個快活的鄰居總比沒有好,因為跟快活的人吵不起來架,」茲赫回答說。「現在你們聽聽,我按著好心腸和基督徒的本分要跟你們說些什麼。你們離家很久了,在波格丹涅茨肯定什麼規矩都沒有。我不是說莊稼活兒——因為奧帕特打理得不錯……開墾了一大片林子,安頓了新農民……但他自己只是偶爾去一趟,所以地窖裡肯定空空如也,嘿,連家裡恐怕也只有幾條長凳,或者幾捆豌豆秸稈當床鋪——而病人需要舒適。所以你們看這樣行不行?——跟我去茲戈熱利采吧。住上一個月,或者兩個月,正合我的心意,這段時間讓雅金卡來操心波格丹涅茨的事。你們儘管放心,什麼都不用愁……茲比什科可以騎馬來回照管莊稼,我也會把奧帕特請到茲戈熱利采來,你們到時候立刻就能跟他算清楚帳……至於你,馬奇科·茲·波格丹涅茨,那姑娘會像照顧父親一樣照顧你——生病的時候,女人的照顧總比別人強。好了!我說各位!就照我請求你們的那樣辦吧。」

「誰都知道您是個好心人,向來如此,」馬奇科有些感動地回答說,「但是您看,如果我要因為卡在肋骨下面的那根該死的鐵刺而死,那我寧願死在自己家的地頭上。再說,在家裡,就算人病了,也能打聽打聽這個,查查那個,安排安排這個。如果天主註定要我去另一個世界——那,也沒辦法!照顧得好也好,差也罷——反正你都逃不掉。打仗時我們早就習慣了不舒坦。對於那些在光地上睡了幾年的人來說,幾捆豌豆秸稈也算不錯了。不過,我還是謝謝您的好意,如果我自己報答不了,天主保佑,茲比什科會報答的。」

茲赫·澤茲戈熱利茨向來以善良和樂於助人聞名,他又開始堅持懇求,但馬奇科鐵了心:要死,也得死在自己家的院子裡!這些年他太想念波格丹涅茨了,現在邊境已經不遠了,說什麼他也不會放棄,哪怕這是他最後一次過夜。天主已經很仁慈了,至少讓他這副模樣掙紮到這裡。

說到這裡,他用拳頭揉了揉湧上眼眶的淚水,環顧四周,說道:

「如果這已經是布若佐瓦的威爾克的林地,那麼過了中午我們就到了。」

「這不是威爾克和布若佐瓦的地,現在是奧帕特的,」茲赫指出。

生病的馬奇科聽了微微一笑,過了一會兒回答說:

「如果是奧帕特的,說不定哪天就會是我們的了。」

「嗨!您剛才還在說死,」茲赫開心地大聲說,「現在又想比奧帕特活得更長了。」

「不是我活得比他長,是茲比什科。」

他們的談話被林子深處傳來的號角聲打斷了,那聲音從他們前方的遠處響起。茲赫立刻勒住馬,側耳傾聽。

「肯定有人在打獵,」他說。「等等!」

「可能是奧帕特。要是能馬上碰到他就好了。」

「你們先別出聲!」

說著,他轉向隨從們。

「停下!」

隊伍停了下來。號角聲越來越近,不一會兒,又傳來了狗叫聲。

「停下!」茲赫重複道。「他們朝我們這邊來了。」

茲比什科則跳下馬,大聲喊道:

「把弩給我!說不定野獸會沖到我們這邊來!快!快!」

他從僕人手裡一把奪過弩,拄在地上,用肚子頂住,彎下腰,像弓一樣弓起脊背,用兩隻手的手指抓住弓弦,眨眼間就把弦拉到了鐵搭鉤上,搭上箭,然後跳到了前面的林子裡。

「拉開了!沒用絞盤就拉開了!」茲赫低聲說,對這驚人的力氣感到吃驚。

「嘿,這真是個了不得的小夥子!」馬奇科自豪地低聲回答。

這時,號角聲和狗吠聲更近了,突然,林子右側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以及灌木和樹枝被折斷的噼啪聲——一頭長著鬍子的老公牛,像閃電一樣從密林裡衝到了路上。牠低垂著巨大的頭顱,眼睛充血,舌頭伸在外面,氣喘吁吁,模樣十分可怕。牠一頭撞上路邊的溝坎,一躍而過,又因沖勢太猛前腿跪倒在地,但隨即站了起來,眼看就要竄進路另一邊的密林裡。就在這時,弩弦發出一聲不祥的嗡鳴,箭鏃呼嘯而過,緊接著,那頭野獸人立起來,轉了個圈,發出一聲可怕的吼叫,然後像被雷劈中一樣,轟然倒地。

茲比什科從樹後閃出來,再次拉開弩,靠近那頭躺在地上的公野牛,準備隨時補上一箭。那野牛的後腿還在刨著地。

但他看了一會兒,便平靜地回到隊伍中,遠遠地喊道:

「射中了,屎都嚇出來了!」

「哎呀,看你這小子!」茲赫騎馬上前說道,「一箭就解決了!」

「因為離得近,而且牠跑得也真快。你們看看:不光箭頭,連箭桿都整個兒沒入牠的肩胛骨底下了。」

「打獵的人肯定不遠了;準會把牠抬走的。」

「我不給!」茲比什科回答說,「是在路上打死的,路是誰都能走的。」

「可如果是奧帕特在打獵呢?」

「如果是奧帕特,那就讓他拿去好了。」

這時,林子裡先後竄出了十幾條狗。牠們看見那頭野獸,便狂吠著撲了上去,擠成一團,沒過多久就開始互相撕咬起來。

「打獵的人馬上就該來了,」茲赫說。「你看!那兒!他們就在我們前面不遠的地方衝了出來,還沒瞧見野獸呢。喂!喂!過來這兒!過來這兒!……死了,死了?……」

但他突然住了口,用手遮住眼睛,過了一會兒說道:

「天哪!這是怎麼回事?是我瞎了,還是看花了眼……」

「前面有個人騎著一匹黑馬,」茲比什科說。

但茲赫突然喊了起來:

「親愛的耶穌!這不是雅金卡嗎!」

他立刻開始大聲叫喊:

「雅格娜!雅格娜!……」

然後他催馬向前,但還沒等他放馬奔馳,茲比什科就看到了世界上最奇怪的景象:只見一個姑娘,騎著一匹飛快的花斑馬,像男人一樣跨坐在馬上,手裡拿著弩,背上背著標槍,朝他們飛馳而來。

因為奔跑而散開的頭髮裡,夾雜著許多啤酒花球果;她的臉蛋紅得像朝霞,貼身的襯衣敞開著,外面套著一件毛朝外的羊皮襖。她趕到近前,猛地勒住馬;一時間,她臉上交織著難以置信、驚訝和喜悅——但最終,她無法否認自己眼睛和耳朵所看到、聽到的一切,便用尖細的、還有些孩子氣的聲音喊了起來:

「爹!最親愛的爹爹!」

轉眼間,她就滑下馬來。當茲赫也跳下馬迎接她的時候,她撲上去摟住了他的脖子。好長時間,茲比什科只聽到親吻的聲音和兩個詞:「爹爹!雅古拉!爹爹!雅古拉!」他們還互相摟著脖子。等到這番問候和呼喊的情景終於告一段落,雅金卡才開始向他詢問:

「你們是從戰場上回來的嗎?身體都好嗎?」

「從戰場回來。我身體怎麼會不好!你呢?家裡的男孩子們呢?我想,他們都好吧——對不對?要不然你也不會在林子裡亂跑了。可是,姑娘,你跑到這兒來到底在幹什麼?」

「您不是看見了嘛:我在打獵,」雅金卡笑著回答說。

「在別人的林子裡?」

「奧帕特允許我了。他還派了幾個懂行的僕人和幾條狗來。」

說到這裡,她轉向自己的僕從。

「去,把那些狗趕開,不然牠們要把皮撕破了!」

然後她又對茲赫說:

「哦,我真高興,真高興見到您!……家裡一切都好。」

「難道我就不高興嗎?」茲赫回答說。「來,丫頭,再親一個!」

他們又開始親吻,結束後,雅格娜說道:

「離家還有好大一段路呢……追那頭畜生追得太遠了。怕是追了足有兩里地,馬都快跑不動了。不過這頭歐洲野牛可真壯——你們看見了嗎?……牠身上中了我三箭,最後一箭牠才倒下的。」

「牠是最後一箭倒下的,但可不是你的箭;是這位小騎士射死的。」

雅金卡用手撩開垂到眼睛上的頭髮,目光銳利,或者說不太友善地看了茲比什科一眼。

「你知道他是誰嗎?」茲赫問道。

「不知道。」

「難怪你沒認出他來,他長大了。不過,也許你能認出老馬奇科·茲·波格丹涅茨吧?」

「天哪!這是馬奇科·茲·波格丹涅茨!」雅金卡叫道。

她走到馬車旁,吻了吻馬奇科的手。

「原來是您?」

「是我。只是我得躺在車上,因為我被德國人打傷了。」

「哪兒來的德國人?肯定是跟韃靼人打仗了吧?這個我知道,我還求了爹好久,讓他帶我一起去呢。」

「是跟韃靼人打仗了,但我們沒趕上,因為我們之前是在立陶宛打仗——我和茲比什科都是。」

「茲比什科在哪兒?」

「你沒認出來這就是茲比什科嗎?」馬奇科笑著說。

「這是茲比什科?」姑娘喊道,又朝年輕騎士看了一眼。

「可不是嘛!」

「我們從小就認識!」茲比什科開口說。

「啊哈!我們很熟。我記得你,記得!八年前,你跟馬奇科一起到我們家來,我過世的娘還拿來了蜂蜜核桃給我們吃。而你,等大人們一出去,二話不說就給了我鼻子一拳,然後把核桃全給自己吃了!」

「他現在可不會這麼做了!」馬奇科說。「他去過維托爾德大公那兒,去過克拉科夫的城堡,懂得宮廷禮儀了。」

但雅金卡又想到了別的事,她轉向茲比什科問道:

「那麼,是您射死了這頭歐洲野牛?」

「是我。」

「讓我看箭頭在哪兒。」

「您看不見,因為整個兒沒在牠的肩胛骨底下了。」

「算了,別爭了,」茲赫說。「我們都看見他怎麼射死牠的,我們還看見了更精彩的事,他一下子不用絞盤就拉開了弩。」

雅金卡第三次看向茲比什科,但這次眼神裡帶著驚訝:

「您不用絞盤就拉開了弩?」她問道。

茲比什科聽出她語氣裡似乎有點不相信,於是把剛才放下的弩往地上一拄,眨眼間就拉開了弦,鐵箍都咯吱作響,然後單膝跪地,把弩遞給了雅金卡。

那姑娘卻沒有從他手中接過弩,反而突然紅了臉,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伸手去拉那件因為在林子裡飛快奔馳而敞開的粗麻布襯衫,攏住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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