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回到博格達涅茨的第二天,馬奇科和茲比什科開始打量他們古老的故居,很快就發現,茲赫·澤茲戈熱利茨說他們一開始會吃不少苦頭,這話一點沒錯。
農莊的情況還算過得去。有幾片條田由早年的佃戶或奧帕特新安置的人耕作。從前,博格達涅茨的耕地要多得多,但自從普沃夫采之戰中格拉德家族幾乎覆滅殆盡後,便人手匱乏了。再加上西里西亞的德國人劫掠,以及格日馬利奇家族與納文奇族的戰爭之後,這片昔日肥沃的田野,大部分都重新長滿了樹林。馬奇科獨自一人應付不來。十幾年前,他曾想吸引克熱希尼亞的自由農民前來,讓他們耕種土地,收取地租,但那些人寧願守著自己的土地,也不願去耕作別人的田壟。不過,他還是招來了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又在歷次戰爭中抓了十幾個俘虜,給他們娶妻安家,安置在茅舍裡——村子這才慢慢開始復興。但這事進展得很艱難,所以一有機會典押,馬奇科就迫不及待地把整個博格達涅茨都押了出去。他尋思著,一來,那位有勢力的奧帕特更容易把這地經營起來;二來,這段時間的戰爭能為他們增添人手和錢財。果然,奧帕特雷厲風行。他把博格達涅茨的勞動力增加了五戶農家,牲口和馬匹的數量也增多了,還建造了一座穀倉、一間籬笆牆的牛棚和一間同樣材質的馬廄。然而,由於他並未在博格達涅茨常住,對宅邸本身便不甚上心。馬奇科有時做夢都盼著回來時能看到一座帶壕溝和木柵欄的小城堡,可眼前的一切都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房角木有些歪斜,牆壁看起來也更矮了,因為地基下沉,房子陷進了土裡。
宅子由一間巨大的門廳、兩間帶有裡屋的寬敞房間和一間廚房組成。房間裡裝著鑲有薄膜的窗戶,屋子中央的地面是用黏土鋪成的,燃著爐火,煙霧透過天花板上的縫隙散去。那燻得漆黑的天花板,在光景好的時候,也兼作燻肉房,橫樑上釘著木鉤,掛滿豬腿、野味、熊肉、麋鹿肉、整扇的鹿肉和狍子肉、牛背脊肉,還有整掛的香腸。但在博格達涅茨,如今這些鉤子和沿牆擺放的擱板都空空如也。過去,別的宅邸裡,這些擱板上會擺滿錫盤和陶盤。不過,擱板下方的牆壁倒也不算太光禿——茲比什科吩咐手下在牆上掛滿了鎧甲、頭盔、長短劍,還有標槍、草叉、十字弓、騎士長矛,以及盾牌、戰斧和馬甲。武器這樣掛在煙霧裡會變黑,需要時常擦拭,但好處是全都觸手可及,而且長矛、十字弓和斧柄的木頭也不會生蟲。細心的馬奇科把貴重衣物都搬到了自己睡覺的裡屋。
前面幾間屋子靠近窗戶的地方,擺著用松木板拼成的大桌子和同樣材質的長凳,老爺們和僕從們便坐在那裡一同用餐。這些多年征戰、對安逸生活早已生疏的人,對所需之物要求不高。但在博格達涅茨,卻缺麵包、麵粉和各種儲備,尤其是日常器皿。農夫們送來了他們能拿得出的東西。馬奇科主要指望,正如這種情況下的慣例,鄰居們會來幫忙——而至少在茲赫·澤茲戈熱利茨這一點上,他確實沒料錯。
回來後的第二天,小貴族老馬奇科正坐在屋前,想享受一下美好的秋日天氣。這時,院子裡駛來了雅金卡,騎的還是那匹黑馬。一個正在籬笆旁劈柴的小夥子想幫她下馬,但她轉眼間已跳落到地上,快步走到馬奇科跟前,因為趕路太急,微微有些氣喘,臉頰紅得像個小蘋果。
「願主受讚美!我替爹爹來向您請安,問問您身體可好。」
「不比路上差,」馬奇科答道,「至少在自家地頭上,人能睡個安穩覺了。」
「可是您這兒肯定不方便吧,病人需要照料呢。」
「我們都是粗人漢子。一開始確實不湊手,但也不至於挨餓。我讓人宰了一頭牛和兩隻羊,肉夠吃。婆娘們也送來些麵粉和雞蛋,但不夠,最缺的就是傢夥什兒。」
「所以我讓人套了兩輛車。一輛車上拉著兩套被褥和日用器皿,另一輛是各種吃食。有麵餅、麵粉、醃肉、乾蘑菇,一小桶啤酒,一小桶蜂蜜,還有——家裡有什麼,都各拿了一些來。」
馬奇科向來喜歡家裡添東西,一聽這話,伸出手撫了撫雅金卡的頭,說道:
「願天主報答你和令尊。等我們安頓好了,一定歸還。」
「瞧您說的!難道我們是德國人嗎,送出去的東西還要收回?」
「嗯,那就更要感謝你們了。令尊說起過你,說你很會持家。你真獨自管了整整一年茲戈熱利采上下的事務?」
「可不是嘛!……以後要是還缺什麼,就派個人來,但要找個明白人,知道需要什麼——有時候來個笨手笨腳的僕人,連派他來做什麼都不知道。」
說著,雅金卡開始東張西望。馬奇科看在眼裡,笑了笑問道:
「你在找誰呀?」
「我才沒找誰!」
「我讓茲比什科替我過去謝謝你和你爹。你覺得茲比什科怎麼樣?」
「哦,我沒看他!」
「那現在看看吧,他正好過來了。」
果然,茲比什科正從飲水處走來,看到雅金卡,便加快了腳步。他穿著一件麂皮短襖,頭戴一頂圓氈便帽,就是那種戴在頭盔裡面的式樣。頭髮沒有紮成髻,前額剪平齊眉,兩側金色的髮卷垂在肩頭。他走近時,身材高大,英姿勃勃,活像個大戶人家的侍從。
雅金卡完全轉過身去對著馬奇科,以此表明她只是來找他的。但茲比什科還是愉快地向她問好,接著不顧姑娘的推拒,拿起她的手舉到唇邊。
「幹嘛行吻手禮?」她問道,「難道我是神父嗎?」
「別躲!這是規矩。」
「就衝她帶來的東西,就是再親一下也不為過,」馬奇科插嘴道。
「她帶了什麼來?」茲比什科問道,在院子裡四處張望,除了拴在木樁上的那匹黑馬,什麼也沒看見。
「車子還沒到,但會來的。」雅金卡回答道。
馬奇科開始一一列舉她帶來的東西,一樣不漏。當提到那兩套被褥時,茲比什科說道:
「我嘛,睡在野牛皮上也行,不過還是謝謝您想著我們。」
「不是我,是爹爹……」姑娘紅著臉回答,「您要是喜歡睡獸皮,那也不是非用被褥不可。」
「我睡什麼都行。在戰場上,打完仗,有時枕著被打死的十字軍騎士也能睡。」
「您殺過十字軍騎士嗎?肯定沒有!」
茲比什科沒有回答,反而笑了起來。馬奇科則大聲說道:
「天啊,姑娘,你還不瞭解他!他別的沒幹,盡打德國人了,打得他們鬼哭狼嚎。使長矛,掄戰斧,沒他不會的。老遠瞧見個德國人,簡直拉都拉不住,非要衝上去。在克拉科夫,他還想打利希滕斯坦大使呢,差點為此丟了腦袋。他就是這麼個小夥子!我還跟你說說那兩個弗里斯蘭人的事,我們就是從他們手裡得了儀仗和那麼豐厚的戰利品,光那一半就夠贖回博格達涅茨了。」
於是馬奇科就開始講起與弗里斯蘭人的決鬥,以及他們後來經歷的其他冒險和立下的功績。
雅金卡挨著馬奇科坐在木頭上,張著嘴聽著,腦袋像上了發條似的不停轉動,一會兒轉向馬奇科,一會兒轉向茲比什科,用越來越驚歎的目光打量著年輕的騎士。最後,等馬奇科講完,她歎了口氣說:
「唉,真不如生來就是個男兒身!」
可是茲比什科,在聽講述的過程中也一直在仔細打量她,此刻顯然在想別的事,因為他突然說道:
「不過,您可真是個俊俏的姑娘!」
雅金卡帶著幾分不悅和幾分憂傷回答說:
「你見過比我更俊俏的吧。」
不過,茲比什科可以毫不撒謊地告訴她,像她這樣漂亮的真沒見過多少。因為雅金卡身上簡直洋溢著健康、青春和活力的光彩。難怪老奧帕特常說,她看起來像是一半是莢蒾,一半是小松樹。她身上一切都那麼動人:苗條的身段、寬闊的肩膀、彷彿岩石雕鑿般的胸脯、紅潤的嘴唇,還有那雙明亮、敏銳的藍眼睛。她今天打扮得也比上次在林中打獵時更仔細。脖子上戴著紅色珠子項鍊,羊皮襖前襟敞開,鑲著綠呢面子,穿著自家織的條紋裙子,蹬著一雙新靴子。連老馬奇科也注意到了這身漂亮的裝束,看了她一會兒,問道:
「你怎麼打扮得這麼漂亮,像去趕廟會似的?」
但她沒有回答,反而喊了起來:
「車子來了,車子來了!……」
果然,當車子駛近時,她跑了過去,茲比什科也跟了上去。卸車一直持續到太陽落山,這可樂壞了馬奇科,他每件東西都親自過目,每一樣都要誇讚雅金卡一番。待到姑娘準備動身回家時,暮色已完全降臨。她上馬時,茲比什科突然攔腰抱住她,還沒等她開口,就把她舉起來,放到了鞍子上。她頓時臉紅得像朝霞,轉向他,用有些壓抑的聲音說道:
「您真是個好力氣的小夥子。」
而他呢,黑暗中沒看見她的紅暈和慌亂,笑了笑問道:
「不怕野獸嗎?……天都快黑了?」
「車上有一支矛……遞給我。」
茲比什科走到車前,抽出矛,遞給雅金卡: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願主報答你們!我明天或後天去茲戈熱利采拜訪茲赫和您,以謝鄰里的好意。」
「來吧!我們歡迎!駕!」
她策馬前行,片刻間便消失在路邊樹叢中。
茲比什科回到叔叔身邊。
「您該回屋了。」
但小貴族老馬奇科一動不動地坐在木頭上,回答道:
「嘿!多好的姑娘啊!連院子都被她照亮了!」
「那當然了!」
沉默了一會兒。馬奇科望著初現的星辰,似乎在沉思什麼,然後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
「模樣俊,又會持家,雖然還不到十五歲……」
「是啊!」茲比什科說,「老茲赫也把她當心肝寶貝似的疼愛。」
「他還說,莫奇多維將來會歸她,那裡低窪地裡有一群母馬和馬駒子呢。」
「莫奇多維的樹林裡,聽說有可怕的沼澤?」
「但裡面有海狸窩。」
又是一陣沉默。馬奇科斜眼看了茲比什科一會兒,終於問道:
「你怎麼失神了?在想什麼?」
「這個……您看……看到雅金卡,讓我想起了達努什卡,心裡一下就疼了。」
「我們進屋吧,」小貴族老馬奇科說道,「天不早了。」
他吃力地站起來,扶著茲比什科,由他把自己送回裡屋。
然而,第二天一早,茲比什科就動身去了茲戈熱利采,因為馬奇科催得很緊。他還硬要侄兒帶上兩名隨從,並穿上最漂亮的衣裳,以此向茲赫表示敬意和應有的感謝。茲比什科依言而行,打扮得像去參加婚禮似的,穿上了那件繳獲的白色緞面短袍,鑲著金流蘇,繡著金色的獅鷲。茲赫張開雙臂迎接他,滿心歡喜,又唱又笑。雅金卡走到門口,一見到這年輕人,頓時愣在原地,手一哆嗦,差點把酒壺掉在地上,她還以為是哪位王子來了呢。她立刻失去了平日的膽量,默默地坐著,只是偶爾揉揉眼睛,彷彿想從夢中醒來。茲比什科缺乏經驗,以為她是不高興見到自己,便只顧和茲赫談話,誇讚他作為鄰里的慷慨,並驚歎於茲戈熱利采的宅邸,這裡確實與博格達涅茨的住所大不相同。
處處都能看出這裡的富足和殷實。房間的窗戶鑲著磨得薄而透亮的角片,幾乎像玻璃一樣透明。屋子中央沒有爐灶,只在角落裡設有帶煙囪罩的大壁爐。地板是落葉松木板鋪就的,擦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鎧甲和無數閃閃發亮如太陽般的盤子,還有雕刻精美的勺子架,上面一排排的勺子中有兩把是銀製的。到處掛著壁毯,有的是戰爭中繳獲的,有的是從行商那裡買來的。桌子下面鋪著巨大的淡黃色野牛皮,還有野牛和野豬皮。茲赫津津樂道地展示著他的財富,不時地說,這都是雅金卡操持的功勞。他還把茲比什科帶到一間散發著松脂和薄荷香味的小屋裡,天花板上掛著整捆的狼皮、狐皮、貂皮和海狸皮。他讓他看了乳酪房、蜂蠟和蜂蜜的倉庫、裝麵粉的木桶、儲存乾糧、大麻和乾蘑菇的庫房。接著又帶他去看穀倉、牛棚、馬廄和豬圈,還有放馬車、獵具和漁網的棚屋——這滿眼的富足讓茲比什科眼花撩亂,以至於晚飯回來時,還讚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