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教堂的法誦師為馬奇科聽了告解,並熱情地留他們過夜,因此他們直到次日早晨才出發。過了奧爾庫什,他們轉向西里西亞方向,打算沿著邊境一路騎往大波蘭。道路大部分蜿蜒在原始森林中,日落時分,林中常響起如同地下雷鳴般的野牛和歐洲野牛的吼聲;夜裡,榛樹叢間則閃爍著狼眼的綠光。然而,比起野獸,在這條路上旅行者和商人更怕來自西里西亞的德國人或德國化的騎士——他們的城堡零零星星地矗立在邊境沿線。誠然,由於與奧波爾奇克·納德爾斯帕夫的戰爭——西里西亞的姪子們曾幫助他對抗瓦迪斯瓦夫·沃凱特克國王——這些城堡大部分已被波蘭人的手摧毀,但他們仍須時時保持警惕,尤其日落之後,絕不能讓武器離手。
他們一路平安無事,以至於茲比什科開始覺得旅途有些乏味。直到離博格達涅茨還有一天車程時,某個夜晚,他們身後傳來了馬匹的噴嚏聲和馬蹄的雜沓聲。
「有人跟在我們後面。」茲比什科說。
馬奇科沒有睡,他看了看星辰,以老練的口吻回答:「天快亮了。強盜不會在夜盡時分襲擊,因為天一亮他們就得回家。」
茲比什科還是勒住了馬車,將人馬排成一列橫在路上,面向來者;他自己則策馬向前,靜候著。
不一會兒,他在昏暗的微光中看見了十幾個騎手。其中一人領先了幾步,顯然無意隱藏行蹤,因為他正放聲高歌。茲比什科聽不清歌詞,但一陣歡快的「嗬!嗬!」聲傳入他耳中——那是陌生人每唱完一段歌詞時的結尾。
「是我們的人!」他心想。
但他還是喊道:「站住!」
「那你坐下吧!」一個詼諧的聲音回答。
「你們是誰?」
「你們又是誰?」
「為什麼衝著我們來?」
「為什麼擋住路?」
「老實回答,不然我們要放弩了!」
「我們這邊……也放著呢——射吧!」
「說人話,不然有你好看。」
那人用歡快的歌聲回答茲比什科:
「一個苦惱遇上另一個苦惱, 在十字路口跳起了舞…… 嗬!嗬!嗬! 跳舞對他們有何用? 舞雖好,苦惱仍舊是苦惱…… 嗬!嗬!嗬!」
聽到這樣的回答,茲比什科愣住了;歌聲這時停了下來,但同一個聲音問道:「老馬奇科怎麼樣了?還活著嗎?」
馬奇科在車上撐起身子,說道:「看在上帝的份上,這是自己人!」
茲比什科策馬向前:「誰在問馬奇科?」
「是鄰居,濟赫·澤茲戈熱利茨。我已經在你們後面追了足足一個禮拜,一路打聽你們的消息。」
「哎呀!叔叔!是濟赫·澤茲戈熱利茨來了!」茲比什科喊道。
他們高興地互相問候起來。濟赫·澤茲戈熱利茨確實是他們的鄰居,而且為人善良,因為生性極為快活而廣受喜愛。
「喂,你們怎麼樣了?」他握著馬奇科的手問道,「還『嗬』得起來,還是已經『嗬』不動了?」
「唉,已經『嗬』不動了!」馬奇科回答,「但看到你真高興。仁慈的主啊,感覺我好像已經回到博格達涅茨了!」
「你怎麼了?我聽說你被德國人射傷了?」
「那些狗娘養的射的!箭頭還卡在我肋骨裡……」
「老天爺!現在怎麼樣了?你試過喝熊油嗎?」
「你聽聽!」茲比什科說,「每個人都推薦熊油。只要回到博格達涅茨!我今晚就帶斧頭去蜂巢那兒找。」
「也許雅金卡會有,沒有的話,我派人去打聽。」
「哪個雅金卡?你的妻子不是叫瑪戈赫娜嗎?」馬奇科問道。
「哦!什麼瑪戈赫娜!米迦勒節就滿三年了,瑪戈赫娜已經埋在教堂的土裡了。她是個能幹潑辣的女人——願主光照她的靈魂!——但雅金卡接了她的班,只是還年輕……」
「……山丘在谷地後閃光, 有其母必有其女…… 嗬!嗬! ……我對瑪戈赫娜說過:別爬那棵松樹,你都五十歲的人了。她不聽!還是爬了。結果樹枝斷了,她『砰』地摔下來!我告訴你們,地上都砸出一個坑來,但她也在三天後嚥了氣。」
「願主光照她!」馬奇科說,「我記得,我記得……她那時候雙手叉腰、開始罵人的樣子,連長工們都躲進乾草堆裡。但她幹農活是把好手!她是從松樹上摔下來的?……你們聽聽!……」
「摔下來了,就像冬天松果掉下來一樣……唉,真是愁死人了。你們知道嗎?葬禮後,我傷心得喝得爛醉,他們叫了我三天都叫不醒。還以為我也翹辮子了。後來我哭的眼淚,用桶都裝不完!不過雅金卡也擅長農活。現在家裡一切都靠她打理。」
「我對她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我離家時,她還沒個斧柄高。能從馬肚子底下走過去,頭都碰不到馬肚子。唉!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一定長大了。」
「聖阿格尼絲節那天,她滿十五歲了,但我也有將近一年沒見到她了。」
「那你這一陣子都在做什麼?從哪兒回來的?」
「打仗回來的。我有雅金卡在家,難道還非得待在家裡不可嗎?」
馬奇科雖然身體不適,但一聽到「打仗」兩個字,還是好奇地豎起耳朵,問道:「你是不是跟維托爾德大公去了沃爾斯克拉?」
「是啊,我去了。」濟赫·澤茲戈熱利茨快活地回答,「唉,上帝沒給他好運:我們被埃迪加打得大敗。一開始,我們的馬就被他們射光了。韃靼人不會像基督徒騎士那樣正面衝鋒,他們只會遠遠地用弓箭射你。你衝過去,他就閃開,然後繼續射。你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你們知道,我們軍中的騎士們吹牛吹得沒邊兒,說什麼:『我們連長矛都不用放低,劍也不用拔,光用馬蹄就能把這些蟲子踩死。』他們就這麼自誇,結果呢,箭矢『嗡嗡』地飛過來,天都暗了——仗打完之後,怎麼樣?十個人裡活下來的不到一個。你們信嗎?超過一半的軍隊,七十位立陶宛和羅斯的公爵都倒在了戰場上,至於那些波雅爾和各種侍從,也就是他們說的『少年侍衛』,你們兩個星期都數不完。」
「我聽說過。」馬奇科打斷他,「我們派去支援的騎士也死了不少。」
「可不是嘛,連九個十字軍騎士也死了,因為他們也得聽維托爾德的號令。我們的人死的更多,因為,你們也知道,別人回頭看一眼的地方,我們的人連頭都不回。大公最信任我們的騎士,打仗時不想要別的護衛,只想讓波蘭人待在他身邊。嘿嘿!他們在他身邊像座橋一樣躺下了,他倒沒事。梅爾什滕的斯皮特科伯爵、持劍官貝爾納特、持杯官米科瓦伊、普羅科普、普熱茨瓦夫、多布羅戈斯特、拉澤維奇的雅什科、馬祖爾·皮利克、米霍夫的瓦爾斯、沃伊沃德·索哈、棟布羅瓦的雅什科、米沃斯瓦夫的彼得科、什切皮耶茨基、奧代爾斯基、托姆科·瓦戈達。誰能數得過來!我親眼看到有些人身上插滿了箭頭,死的時候像刺蝟一樣,看著都讓人想笑!」
說到這裡,他真的笑了起來,彷彿在講一件最快樂的事情,接著突然唱起了歌:
「哦,你才知道韃靼人是誰, 他把你的皮狠狠地搓!」
「後來呢?」茲比什科問道。
「後來大公逃走了,但他馬上又恢復了元氣,他總是這樣。你壓得他越狠,他反彈得越厲害,就像一根榛樹枝。於是我們衝到塔瓦尼渡口,守住了渡口。又有一小批新的騎士從波蘭趕來了。嗯,沒事。挺好的。第二天,埃迪加帶著鋪天蓋地的韃靼人趕到了,但已經無能為力了。嘿,那可真是痛快!他想過河,我們就揍他個滿臉開花。他怎麼也過不來。我們還殺了不少、抓了不少。我一個人就抓了五個,準備帶回茲戈熱利采。等天亮了你們就能看到他們那副狗臉。」
「在克拉科夫時,有人說戰爭也可能會打到王國來。」
「埃迪加哪有那麼傻?他很清楚我們騎士的厲害,而且他也知道,最厲害的騎士都留在家裡,因為王后不高興維托爾德擅自發動戰爭。嘿,老埃迪加可狡猾了!他在塔瓦尼馬上就看出大公的勢力正在壯大,於是就溜走了,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那你就回來了?」
「對,回來了。那兒已經沒什麼好待的了。我在克拉科夫聽說你們比我早出發沒多久。」
「所以你才知道是我們?」
「我知道是你們,因為我每到一處歇腳的地方就打聽你們的消息。」
他轉向茲比什科:
「嘿,我的老天爺,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不點兒,現在呢,雖然天黑,我也能看出你是條漢子,壯得像頭野牛。而且看樣子你隨時準備放弩。看來你是打過仗的。」
「我從小就在戰爭中長大。讓叔叔說說,我是不是缺少經驗。」
「不用你叔叔跟我說。我在克拉科夫見到了塔切瓦的那位大人,他跟我講過你的事。不過據說那個馬祖爾人不肯把女兒嫁給你,我要是他,可不會這麼固執,因為我很中意你。等你見到我家的雅金卡,你就會把那個女人忘了。她可是一根好蘿蔔!」
「不對!就算見到十個像你家雅金卡那樣的女人,我也不會忘的。」
「嫁妝裡還有莫奇多維,那兒有個磨坊。我離開的時候,草地上還有十匹帶馬駒的好母馬。不會只有一個人來向我求親的,放心吧!」
茲比什科想回答:「但絕不是我!」但濟赫·澤茲戈熱利茨又開始哼起歌來:
「我向您鞠躬到膝蓋, 求您把雅格娜許配給我。 願上帝保佑您!」
「你腦子裡整天就想著唱歌和開心的事。」馬奇科評論道。
「嘿,那蒙福的靈魂在天上幹什麼?」
「唱歌。」
「這不就對了!而該下地獄的靈魂在哭泣。我寧願去唱歌的那邊,也不去哭的那邊。聖彼得也會這麼說:『得放他進天堂,不然這小子就算在地獄裡也會唱歌,那可不成體統。』你們看,天快亮了。」
天確實亮了。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片寬闊的林間空地上,光線已經相當充足。空地上有一個小湖,佔據了大部分面積,湖裡有些人在捕魚。但一看到這群武裝的人,他們立刻丟下漁網,從水裡跳出來,迅速抓起魚叉和木棍,擺出威脅的姿勢,準備打鬥。
「他們把我們當成強盜了。」濟赫笑著說,「喂,漁夫們!你們是誰的人?」
那些人沉默了一會兒,狐疑地打量著他們,最後當中一個年長的認出了騎士們,回答道:「是圖爾查的修道院院長。」
「我們的親戚。」馬奇科說,「他現在掌管著博格達涅茨的抵押產業。這片森林一定是他的,不過大概是最近才買下來的。」
「哪裡是買的。」濟赫回答說,「他是跟布若佐瓦的威爾克爭來的,看來是爭贏了。一年多前,他們甚至約好要騎馬比拼長矛和長劍,來決定這整片土地的歸屬,但我不知道結果如何,因為我那時也出門了。」
「嗯,我們是親戚。」馬奇科說,「他不會跟我們爭的,說不定還會從抵押金裡減免一些。」
「也許吧。只要你好好地跟他說,他說不定還會自己倒貼一些。他是個有騎士風度的修道院院長,戴頭盔對他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而且他還很虔誠,做彌撒時十分莊嚴。你們一定還記得……他在彌撒時吼一聲,連屋頂上的燕子都會從巢裡飛出來。這樣,上帝的榮耀也增長了。」
「我怎麼會不記得!他在十步之外都能用氣吹滅祭壇上的蠟燭。他有沒有去過博格達涅茨?」
「當然去過。他在新開墾的土地上安置了五戶新農民,連同他們的老婆。他也來過我們茲戈熱利采,因為你們也知道,他給雅金卡施的洗,一直都很疼愛她,叫她『小女兒』。」
「但願上帝保佑,他願意把那些農民留給我。」馬奇科說。
「哎呀!對他那樣的大財主來說,五戶農民算什麼!再說,只要雅金卡開口求他,他一定會留下的。」
談話暫時中斷了,因為一輪明亮的太陽從黑暗的森林和玫瑰色的朝霞上方升起,照亮了四周。騎士們照例說了句:「願主受讚美!」然後畫了十字,開始做晨禱。
濟赫最先結束禱告,在自己胸前拍了幾下,然後對同伴們說:「現在我可要好好看看你們了。嘿,你們倆都變了不少……馬奇科,你得先把身體養好……雅金卡會照顧你的,你那莊子裡連個婆娘都沒有……嗯,看得出來,那塊該死的鐵片還卡在你肋骨裡。情況不太好。」
他轉向茲比什科:「你也讓我瞧瞧……唉,全能的上帝啊!我記得你小時候,還抓著馬駒的尾巴往它們背上爬,現在呢,見鬼,真是個好騎士模樣!長相是十足的貴族少爺,但身材魁梧……這樣的人,就算跟熊幹一架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