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尤蘭德非但不迴避茲比什科,也不妨礙他在路上對達努夏獻殷勤——這些本該由騎士來履行的義務。恰恰相反——茲比什科雖滿心憂愁,卻注意到這位來自斯皮赫夫的陰鬱領主正友善地看著他,目光中似乎帶著惋惜,惋惜自己不得不給他那樣殘酷的答覆。年輕的小貴族屢次試圖接近他並與他攀談。從克拉科夫出發後,旅途之中並不難找到機會,因為兩人都騎馬伴隨在公主左右。尤蘭德雖慣常沉默,但還是頗為樂意交談,然而每當茲比什科想要打聽那些橫亙在他和達努夏之間的、神秘莫測的障礙時,談話便戛然而止,尤蘭德的面容便沉了下來,他自己也開始不安地注視著茲比什科,彷彿唯恐洩露了什麼秘密。茲比什科尋思公主知道得更多,於是便伺機設法從她那裡打聽些消息,但她同樣也不能告訴他多少。
「這確實是個秘密,」她說道。「是尤蘭德親口告訴我的,但他也同時懇求我別追問,因為他不但不願意說,而且也不能說。想必是受了什麼誓言的約束,人跟人之間常有這種事。然而上帝保佑,總有一天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沒有達努夏,我在這世上活著就像狗被拴在皮帶上,或者像熊困在坑裡一樣,」茲比什科答道。「既無歡樂,也無喜悅。只有憂愁和嘆息。我本該跟維托爾德公爵一起去塔瓦尼了,讓那裡的韃靼人殺了我才好。但我得先把叔叔送回去,然後再去兌現我的誓言,把那些德國人頭上的孔雀冠摘下來。也許我會在途中被殺——那也比眼睜睜看著別人把達努夏帶走強。」
公主抬起她那雙善良的藍眼睛,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問道:
「那你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嗎?」
「我?只要我鼻孔裡還有一口氣,這事就絕不可能!除非我的手枯萎了,連戰斧都握不住!」
「嗯,你瞧。」
「唉!可我又怎能違背她父親的意願去娶她呢?」
公主聽罷,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全能的上帝啊!這種事不也常常發生嗎……」
然後她轉向茲比什科:
「難道上帝的旨意不比父親的意願更強大嗎?尤蘭德是怎麼說的?他說:『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他就會得到她。』」
「他對我也是這麼說的!」茲比什科喊道:「他說:『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你就會得到她。』」
「你瞧,是吧?」
「所以,仁慈的公主,蒙您的恩典,這是我唯一的安慰了。」
「你有我的寵愛,達努夏也會對你忠誠不渝。昨天我還在問她:達努夏,你會忠於茲比什科嗎?她說:『我要麼是茲比什科的人,要麼誰的都不是。』她還是個青澀的果子,但一旦說了什麼,就一定會做到,因為她可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她母親也是這樣的脾性。」
「但願上帝成全!」茲比什科說。
「只是你要記住,你也必須信守諾言——因為不少男人都很輕浮:發誓要忠誠地愛一個人,可轉眼間就會對另一個女人翹起尾巴,用韁繩都拉不住!」
「願主耶穌先懲罰我吧!」茲比什科熱情地喊道。
「嗯,那你就記住了。等你把叔叔送回去後,就到我們的宮廷來吧。到時會有機會讓你受封為騎士,之後我們再看上帝如何安排。這段時間達努夏也會長大。說實在話,現在她雖然愛你愛得要命——我不能不這麼說——但還不像成年女子那樣去愛。或許尤蘭德心裡也會慢慢接納你,因為依我看,他未必不願意。你也可以去斯皮赫夫,和尤蘭德一起去打德國人;也許你有機會幫他一把,從而徹底贏得他的歡心。」
「仁慈的公主,我也是這麼打算的,但有了您的許可,事情就容易多了。」
這番談話大大鼓舞了茲比什科的士氣。然而,在他們第一個歇腳點,老馬奇科病倒了,病得很重,他們不得不停下來等待,直到他恢復些力氣,能夠繼續上路。仁慈的安娜·達努塔公爵夫人把自己帶的所有藥和解毒劑都留給了他,但她本人必須繼續前行,因此博格達涅茨的兩位小貴族只好與馬佐夫舍宮廷的隊伍分別。茲比什科先撲倒在公主腳下,然後又撲倒在達努夏腳下,再次向她發誓效忠騎士服務,答應很快就會去切哈努夫或華沙看望她,最後,他用強壯的臂膀將她抱起,舉到空中,用激動的聲音重複說道:
「你要記住我,我最親愛的小花兒,記住我,我的小金魚!」
而達努夏用雙臂摟住他,就像妹妹擁抱親愛的哥哥一樣,把她那翹翹的小鼻子貼在他的臉頰上,淚如雨下,重複說道:
「沒有茲比什科,我不去切哈努夫!沒有茲比什科,我不去切哈努夫!」
尤蘭德看到了這一切,卻沒有發怒。恰恰相反,他非常友善地向年輕人告別,而當他已經騎上馬時,還特地轉向他說道:
「願上帝與你同在,別記恨我。」
「我怎麼會記恨您呢,您是達努夏的父親啊!」茲比什科真誠地回答。
說著他俯身去親吻他的馬鐙,而尤蘭德則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道:
「願上帝賜福你的一切!……你明白了嗎?……」
然後他就騎馬走了。茲比什科卻明白了,他最後這些話裡包含著多麼深厚的情誼,於是他回到馬奇科躺著的馬車旁,說道:
「您知道嗎?他也是願意的,只是有什麼東西在妨礙他。您去過斯皮赫夫,頭腦又敏銳,那就試著猜猜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馬奇科病得太重了。從早上就開始發燒,到了傍晚更加厲害,以至於開始神志不清,所以他沒有回答茲比什科,反而眼神茫然地看著他,然後問道:
「這兒哪裡在敲鐘?」
茲比什科嚇了一跳,因為他想到,既然病人聽到了鐘聲,那就說明死神正在向他逼近。他又想,老人也許會來不及見到神父,來不及懺悔而死去,就算不完全是下地獄,也至少要在煉獄裡待上很久,於是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繼續趕路,好儘快找到一個教區,讓馬奇科能領到臨終聖體。
為此,他們連夜趕路。茲比什科坐在鋪著乾草的馬車上,病人就躺在旁邊,他一直守護到天亮。他不時用商人阿米萊送他們的葡萄酒餵他喝,口渴的馬奇科貪婪地喝著,因為這酒顯然讓他好受了些。喝下第二夸脫後,他甚至恢復了知覺;喝了第三夸脫後,他沉沉地睡著了,以至於茲比什科不時要俯身過去看看他是否還活著。
一想到他可能會死,茲比什科就感到深深的悲痛。在克拉科夫被監禁之前,他甚至沒有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有多愛這位「叔叔」,他在生活中待他如父如母。但現在他清楚地知道了這一點,同時也感到,一旦他死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將是多麼孤獨——沒有親戚,除了那個抵押了博格達涅茨的修道院長之外,沒有朋友,也沒有任何幫助。與此同時,他想到,如果馬奇科死了,那也是死在德國人手裡;正是因為這些德國人,他自己也差點丟了腦袋;也正是因為他們,他所有的祖先、達努夏的母親、以及他知道或聽說過的許許多多無辜的人都喪了命——想到這裡,他甚至開始感到驚奇。「這個王國裡,」他對自己說,「難道就沒有一個人不受他們的迫害、不想復仇的嗎?」這時,他想起那些在維爾諾城下與之交戰過的德國人,他認為,恐怕連韃靼人的作戰方式都沒有他們那麼殘忍,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第二個這樣的民族了。
黎明打斷了他的沉思。天亮了,天色明亮卻有些寒冷。馬奇科顯然好轉了,呼吸變得平穩均勻。直到太陽已經高高升起,暖洋洋地照著大地時,他才醒過來,睜開眼睛說道:
「我覺得好些了。我們到哪兒了?」
「快到奧爾庫什了。您知道嗎?……就是人們挖銀礦、向國庫交納礦稅的地方。」
「要是能擁有地底下的那些東西就好了!那樣就能把博格達涅茨好好給修繕一番了!」
「看來您是好多了,」茲比什科笑著回答。「嘿!蓋一座石頭城堡也夠了!不過我們還是先到教會去,那裡會給我們食宿,您也能做個懺悔。一切都在上帝手中,但無論如何,把良心弄得清清白白總歸是好的。」
「我是個有罪的人,我樂於懺悔,」馬奇科回答。「夜裡我夢見魔鬼把我的皮靴從腳上扒了下來……他們還嘰裡咕嚕地說著德國話……上帝慈悲,讓我好轉了。你睡了會兒嗎?」
「我怎麼能睡呢,我不是在照顧您嗎?」
「那你就在這兒靠一會兒吧。等我們到了地方,我會叫醒你的。」
「我哪兒睡得著啊!」
「什麼事讓你睡不著?」
茲比什科用孩子的眼睛看著叔叔。
「還有什麼,不就是愛情嗎?我嘆氣嘆得胸口都疼了,不過我騎一會兒馬,就會好些。」
說著他就跳下馬車,騎上了自己的馬,那是紮維沙送給他的一個突厥少年敏捷地牽過來的。與此同時,馬奇科又因為傷口疼痛而微微扶著腰,但他顯然在想別的事,而不是自己的病,因為他搖著頭,咂著嘴,最後說道:
「我真是奇怪,奇怪極了,怎麼也想不通,你怎麼會在愛情這事上這麼貪婪,要知道你父親不是這樣的,我也不是這樣的。」
然而茲比什科並未回答,他突然在馬鞍上挺直了身子,雙手叉腰,仰起頭,用盡全力唱道:
我哭了一整夜,哭了個大天亮, 我心愛的女孩兒,你究竟去了何方? 就算哭瞎了雙眼,也於事無補, 因為我再也見不到你,我的姑娘。 嘿!……
這聲「嘿!」在林子裡迴盪開來,撞擊著路邊的樹木,最後化作遙遠的回聲,消失在密林深處。
而馬奇科又摸了摸那把德國箭鏃嵌進去的肋部,微微呻吟著說道:
「從前的人更聰明——你明白嗎?」
過了一會兒,他卻陷入了沉思,彷彿在回憶某些久遠的時光,然後補充道:
「不過,從前也有一些人挺傻的。」
但這時,他們已經駛出了森林,眼前出現了礦工們的小棚屋,再遠處是卡齊米日國王建造的、帶有城齒的奧爾庫什城牆,以及瓦迪斯瓦夫·沃凱特克國王修建的教堂鐘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