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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第 18 章 · 4298 字 · ~22 分鐘閱讀

II.

安娜公爵夫人對於斯比霍夫的尤蘭德的到來並未感到過於驚訝,這類事時常發生——在與鄰近的德國騎士們不斷的追擊、襲擊和戰鬥中,對達努夏的突然思念總會攫住他。這時,他便會意外地出現在華沙,或在切哈努夫,又或在任何雅努什親王宮廷暫時駐蹕的地方。每次見到孩子,他總會爆發出可怕的悲痛,因為隨著年歲增長,達努夏長得與她母親越來越像,以至於每次他都覺得自己看見了亡妻——就像當年他在華沙的安娜公爵夫人宮中初次認識她時那般模樣。人們以為,這份悲痛終會軟化他那顆鐵石般、只為復仇而存在的心。公主時常勸他,要他拋下那血淋淋的斯皮赫夫,留在宮廷和達努夏身邊。親王本人也看重他的勇武與聲望,同時也想避免那些不斷的邊界衝突所帶來的麻煩,便賜給他持劍官的職位。但每次都是徒勞無功。恰恰是見到達努夏,讓他舊傷復發。過了幾天,他便會失去食慾、睡意和談興。他的心臟顯然開始翻騰,浸滿了血,最後他便從宮廷消失,返回他斯皮赫夫的沼澤,將悲憤淹沒在血泊中。那時人們便說:「德國人活該!他們壓根兒不是綿羊,但對尤蘭德來說他們就是綿羊,因為他對他們而言是匹狼。」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便傳來各種消息:時而是有自願前來的客人沿著邊界道路前往十字軍騎士處時被擒獲,時而是有城堡被焚毀,時而是有農民被擄掠,或是發生生死搏鬥——而恐怖的尤蘭德總能從中獲勝。

由於馬祖里人和德國騎士——那些受修會之命掌管與馬佐夫舍接壤的土地和城堡的人——生性兇殘,即使在馬佐夫舍諸公爵與修會之間最為和平的時期,邊界上也從未停止過戰鬥的喧囂。就連去林中伐木或去收割,居民們也都帶著弩或手持長矛。人們生活在對明天的忐忑不安中,處在永久的戰時戒備狀態,心腸也變得冷酷無情。沒有人只滿足於防守,而是以搶劫回報搶劫,以縱火回報縱火,以襲擊回報襲擊。而且,當德國人悄悄地穿過森林邊界,意圖襲擊某座城堡、擄走農民或牲畜時,馬祖里人也在做同樣的事情。他們時常彼此相遇,廝殺至精疲力竭;但更多時候,只有首領們會進行決鬥,勝利者便俘獲戰敗對手的所有隨從。因此,當華沙宮廷收到對尤蘭德的控訴時,親王便會以對德國騎士在其他地區所為之襲擊的控訴來回應。這樣一來,雙方都要求正義,卻都不願也無法伸張正義,所有的搶劫、縱火、襲擊便都完全逃過了懲罰。

然而,尤蘭德坐鎮他那泥濘的、長滿燈心草的斯皮赫夫,心中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復仇之焰,以至於他對國境線外的鄰居們來說變得如此沉重,最終他們的恐懼勝過了他們的仇恨。與斯皮赫夫接壤的田地一片荒蕪,森林長滿了野啤酒花和榛樹,草地則長滿了蘆葦。不止一位德國騎士——在自己的祖國早已習慣了拳頭法則——曾試圖在斯皮赫夫附近定居,但每個人在一段時間後都寧願放棄封地、畜群和農民,也不願生存在這位無情之人的眼皮底下。騎士們也時常串聯起來,策劃一場針對斯皮赫夫的聯合遠征,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他們嘗試過各種方法。有一次,他們從美因河畔請來一位以力大無窮著稱的騎士——他在所有戰鬥中都未曾失敗過——讓他向尤蘭德挑戰。然而,當他們站在競技場上時,那位德國人彷彿中了邪術,一見到恐怖的馬祖里人,心膽俱裂,掉轉馬頭便逃,而尤蘭德則用長矛刺穿了他未著甲的臀部,以此剝奪了他的榮譽和光明。從那以後,鄰居們的恐懼更加劇了。哪個德國人哪怕遠遠望見斯皮赫夫的炊煙,便立刻畫個十字,開始向他在天上的主保聖人祈禱,因為大家堅信,尤蘭德為了復仇,已將靈魂出賣給了邪惡的力量。

關於斯皮赫夫,還流傳著許多可怕的事情:說是要通往那裡,必須穿過一片泥濘的沼澤,其間散佈著沉睡的、長滿浮萍和水蓼的深潭,道路狹窄得連兩個騎馬的人都無法並肩而行;說是在路的兩旁,散落著德國人的骸骨,到了夜裡,淹死者的頭顱便會像蜘蛛一樣用腿走動,呻吟、嚎叫,將人和馬一起拖入深淵。還有傳說,城堡本身的柵欄上裝飾著人類的頭骨。這一切之中,只有一點是真實的:在斯皮赫夫宅邸地下挖出的、裝有鐵欄杆的坑洞裡,總是囚禁著幾個或十幾個俘虜,在痛苦呻吟;而尤蘭德的名號,比起那些關於骷髏和溺死鬼的編造來,要更加可怖。

茲比什科得知他來了,便立刻趕去見他。但作為達努夏的父親,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選定達努夏作為他心中的女主人,並向她發誓效忠——這一點誰也無法阻止。但後來公主為他和達努夏舉行了訂婚儀式。尤蘭德對此會怎麼說?是同意,還是不准?要是他作為父親大聲喝斥,說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那又該怎麼辦?這些問題讓茲比什科心中充滿了恐懼,因為對他來說,達努夏已經比世上的一切都重要了。唯一給他增添勇氣的念頭是:尤蘭德也許會將他襲擊利希滕斯坦視為功績,而非過錯——因為說到底,他也是為了替達努夏的母親報仇才這麼做的,還差點為此丟了腦袋。

這時,他開始向那個奉阿米萊之命來找他的宮廷侍從打聽: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他問道,「去城堡嗎?」

「自然是去城堡。尤蘭德和公主的隨從一起住下了。」

「你們也跟我說說,他是個怎樣的人?好讓我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

「我能跟您說什麼呢!他是個完全與眾不同的人。都說他從前挺快活的,直到他肝裡的熱血凝結成塊。」

「那他聰明嗎?」

「他狡猾得很,因為他剝削別人,自己卻從不吃虧。唉!他只剩一隻眼睛了,另一隻被德國人用弩射瞎了。但就靠這一隻眼,也能把你看個透徹。誰也沒法在他面前堅持己見……只有我們的女主公公主,他敬愛她,因為他娶了她的宮女為妻,如今他的女兒也在我們這裡養大。」

茲比什科鬆了口氣。

「那麼說,他不會違背公主的意願了?」

「我知道您想打聽什麼。我聽到的,就告訴您吧。公主跟他談過您們訂婚的事——畢竟瞞著也不體面——但他當時說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他們就這樣說著話,來到了城門口。那位曾經押送茲比什科去受死的皇家弓箭隊隊長,這回友善地朝他點了點頭。於是,他們經過了衛兵,來到內院,然後向右走進了公主下榻的廂房。

侍從在門前碰到一個僕役,便問道:

「斯比霍夫的尤蘭德在哪裡?」

「在彎曲廳裡,和他女兒在一起。」

「就在那邊。」侍從指著一扇門說道。

茲比什科畫了個十字,掀起敞開的門上的門簾,懷著怦怦直跳的心走了進去。但他一開始沒能立刻看見尤蘭德和達努夏,因為那個房間不僅是「彎曲的」,而且光線昏暗。過了一會兒,他才看見女孩那顆明亮的頭顱,她正坐在父親的膝蓋上。他們也沒聽見他進來的聲音,於是他便在門簾邊停住腳步,清了清嗓子,最後開口說道:

「願主受讚美。」

「直到永永遠遠。」尤蘭德站起身來回答道。

這時,達努夏跳起來,奔向年輕的騎士,抓住他的手,大聲叫道:

「茲比什科!爸爸來了!」

茲比什科吻了吻她的手,然後站起來,和她一起走到尤蘭德面前,說道:

「我來向您致敬:您知道我是誰嗎?」

他微微彎下腰,雙手做出一個動作,好像要抱住他的腳似的。但尤蘭德抓住了他的手,把他轉向光亮處,默默地端詳起他來。

茲比什科這時已經稍微鎮定了些,於是抬起好奇的目光望向尤蘭德,只見面前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淡黃色的頭髮和同樣淡黃色的鬍鬚,臉上長著麻子,一隻眼睛的顏色像鐵。他覺得那隻眼睛彷彿要把他看穿看透似的,以至於他又開始感到窘迫起來。最後,他不知該說什麼,但又不願讓這令人尷尬的沉默繼續下去,便問了一句:

「您就是斯比霍夫的尤蘭德,達努夏的父親嗎?」

但那人只是指了指他自己剛坐下的那張橡木長凳,一句話也沒回答,繼續打量著他。

茲比什科終於不耐煩了。

「您知道嗎,」他說,「我這樣坐著,就像在受審一樣,可真不是滋味。」

這時,尤蘭德才開口說道:

「你想打利希滕斯坦?」

「沒錯!」茲比什科答道。

斯比霍夫領主那隻眼睛裡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他那威嚴的臉也稍微明亮了一些。過了一會兒,他看了看達努夏,又問道:

「就是為了她?」

「不為她還能為誰?叔叔一定告訴過您,我向她發過誓,要把十字軍騎士的孔雀冠從他們腦袋上摘下來。但不會只有三個,至少要有我兩隻手的手指那麼多。這樣一來,也算是幫您報了仇,因為畢竟是為了達努夏的母親。」

「他們活該!」尤蘭德答道。

沉默又一次降臨。然而,茲比什科察覺到,自己表現出對德國人的仇恨,正合尤蘭德的心意,便說道:

「我絕不會放過他們,雖然他們差點沒砍了我的腦袋!」

說到這裡,他轉向達努夏,補充道:

「是她救了我。」

「我知道。」尤蘭德說。

「您不會因此生氣吧?」

「既然你向她發了誓,那你就該為她效力,因為這是騎士的規矩。」

茲比什科猶豫了一下,但過了一會兒,他帶著明顯的不安說道:

「您聽我說……她用頭紗蓋住了我的頭……所有騎士都聽見了,還有那位拿著十字架站在我身邊的方濟各會修士,也聽見她說:『他是我的!』沒錯,到死他也不會是別人的,願天主助我。」

說完,他又跪了下來,為了顯示自己懂得騎士的規矩,他極其恭敬地吻了吻達努夏那兩隻擱在椅子扶手上的小鞋。然後他站起身,轉向尤蘭德,問道:

「您見過第二個像她這樣的嗎?……嗯?」

尤蘭德突然把自己那雙可怕的、曾殺過人的大手舉到頭上,合上眼簾,用低沉的聲音答道:

「見過,但德國人把她給害了!」

「那麼您聽我說,」茲比什科滿腔熱情地說,「我們有一樣的冤仇,一樣的復仇對象。我們波格達涅茨也有不少人,那些狗東西趁他們的馬在泥坑裡陷住時,用弩箭把他們射死了……您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合適的人來辦這件事了……這對我來說不是新鮮事!去問問我叔叔吧。無論是用長矛還是戰斧,無論是用長劍還是短劍,對我來說都一樣!叔叔跟您講過那些弗里斯蘭人了嗎?……我會為您把十字軍騎士像宰羊一樣宰了!至於這姑娘,我跪著向您發誓,我會為了她哪怕跟地獄的魔王本人搏鬥!我絕不會為了土地、畜群或任何財物而放棄她!就算有人把一座帶玻璃窗的城堡送給我,卻不給我她,我也會拋棄那座城堡,跟著她走到天涯海角!」

尤蘭德雙手抱頭坐了一會兒,但終於像是從夢中驚醒,帶著悲傷和憂鬱說道:

「你挺合我心意,小子,但我不能把她給你,因為她命裡註定不是你的,我可憐的人啊!」

茲比什科一聽這話,頓時啞口無言,圓睜著眼睛望著尤蘭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達努夏幫了他一把。她很喜歡茲比什科,也很喜歡自己不再被當作「小精靈」,而是被看作「大姑娘」的感覺。她喜歡那個訂婚儀式,也喜歡那位小騎士每天給她帶來的甜蜜。因此,當她明白這一切都要被奪走時,她趕快從椅子的扶手上滑下來,把頭埋在父親的膝蓋上,大聲喊道:

「爸爸,爸爸,不然我可要哭了!」

而他顯然愛她勝過一切,因為他溫柔地把手放在她的頭上。他臉上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怒氣,只有悲傷。

茲比什科這時也緩過神來,說道:

「怎麼能這樣?您想違背天主的意願嗎?」

對此,尤蘭德答道:

「如果這是天主的意願,你會得到她的,我只是不能答應你。唉,我倒是想答應你,可是不行……」

說完,他抱起了達努夏,將她摟在懷裡,朝門口走去。當茲比什科想擋住他的去路時,他停了一會兒,說道:

「我不會因為你為她效力而怪罪你,但別再問我了,因為我什麼也不能對你說。」

然後,他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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