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茲比什科已完全被人遺忘。在如此巨大的不幸面前,誰還能記得起一個普通的貴族少年,以及他被囚禁在城堡塔樓裡的事呢!然而,茲比什科還是從獄卒口中聽說了王后生病的消息,聽到了城堡周圍人群的喧囂。當他聽到人們的哭泣和鐘聲時,他跪倒在地,想起了自己的命運,便全心全意地為備受愛戴的王后之死而痛哭。在他看來,隨著王后的離世,某些東西也為他而熄滅了;面對這樣的死亡,活在世上對任何人都毫無意義!
葬禮的回響、教堂的鐘聲、遊行隊伍的吟唱以及人群的哀嚎,持續了整整幾個星期才傳到他耳中。這段時間裡,他變得鬱鬱寡歡,失去了食慾和睡意,像一頭困在籠中的野獸般在自己的地牢裡來回踱步。
孤獨折磨著他,因為有些日子,連獄卒都不給他送來新鮮的食物和水——所有人都忙於王后的葬禮。自王后去世以來,沒人來看望過他:公爵夫人沒有,達努夏沒有,從前對他那麼友善的波瓦瓦·茲·塔切瓦沒有,就連馬奇科的老熟人阿米萊商人也沒有。茲比什科苦澀地想,馬奇科不在了,所有人也都忘了他。有時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連法律也會將他遺忘——他將在這座監獄裡腐爛至死。那時,他便祈禱死亡降臨。
終於,在王后葬禮過了一個月,第二個月開始時,他開始懷疑馬奇科是否會回來。馬奇科畢竟答應過要快馬加鞭,不吝惜馬匹地趕路。馬爾堡又不是天涯海角。十二個星期足夠往返一趟了,尤其是對於那些趕時間的人來說。
「但也許他並不著急!」茲比什科傷心地想,「也許他在路上看中了哪個娘們,高興地把她帶回波格丹涅茨,好讓自己有個親骨肉,而我卻要在這裡永遠等待上帝的憐憫。」
他終於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完全停止了與獄卒的交談,只能從窗戶鐵柵欄上越結越密的蜘蛛網,判斷世上正在入秋。現在他常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雙肘撐在膝蓋上,手指插在早已垂過肩膀的頭髮裡——半夢半醒、半麻木狀態中,即使守衛送食物來時對他說話,他也不抬頭。
直到有一天,門閂吱嘎作響,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監獄門口傳來:
「茲比什科!」
「叔叔!」茲比什科大喊道,從床鋪上一躍而起。
馬奇科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然後雙手捧住他淺色的頭髮,開始親吻。悲傷、苦澀和思念在年輕人的心中澎湃,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叔叔的懷裡哭了起來。
「我以為你們不會回來了。」他抽泣著說。
「唉,也差一點。」馬奇科回答。
這時,茲比什科抬起眼睛看著他,驚叫道:
「你們怎麼了?」
他驚訝地望著這位老戰士憔悴、深陷、如白布般蒼白的臉龐,望著他彎曲的身形和白髮。
「你們怎麼了?」他重複道。
馬奇科在床鋪上坐下,喘了一會粗氣。
「怎麼了?」他終於開口,「我剛越過邊境,就在森林裡被德國人的弩箭射中了。強盜騎士!你知道嗎?……我呼吸仍舊困難……是上帝派來援手救了我,否則你在這裡就見不到我了。」
「是誰救了你們?」
「斯比霍夫的尤蘭德。」馬奇科回答。
一陣沉默。
「他們襲擊了我,半天之後,他襲擊了他們。只有一半人逃脫了。他帶我去了他的小城堡,在斯比霍夫,我與死神搏鬥了三個星期。上帝沒讓我嚥氣,雖然我仍然很虛弱,但我回來了。」
「那你們沒去馬爾堡?」
「我空著手去幹嘛?他們把我剝得一乾二淨,連信和其他東西都搶走了。我回來是想請求謝莫維托娃公爵夫人再給一封,但在路上跟她錯過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她,因為我自己也快要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說完,他往掌心裡吐了口唾沫,然後伸到茲比什科面前,讓他看上面的鮮血,說道:
「看見了嗎?」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
「看來是上帝的旨意。」
兩人被憂鬱的思緒壓得沉默了一陣,隨後茲比什科說:
「那你們一直這樣吐血嗎?」
「我怎麼能不吐,箭頭插在我肋骨間有半拃深!你也會吐的——別怕!不過在斯比霍夫的尤蘭德那裡,我的情況已經好轉了,只是這會兒又累得厲害,因為路很遠,我又趕得急。」
「唉!你們為什麼要趕路呢?」
「因為我想找到亞歷山德拉公爵夫人,從她那裡拿到另一封信。斯比霍夫的尤蘭德說:『你們去吧,帶著信回斯比霍夫。我地下室裡關著幾個德國人,我會以騎士的諾言釋放其中一個,讓他送信到大師那裡。』他為了報妻子的仇,地下室裡總關著好幾個,樂於聽他們夜裡呻吟,聽他們鐵鏈作響,因為他是個記仇的人。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只是我覺得奇怪,你們弄丟了第一封信,既然尤蘭德抓到了襲擊你們的人,那信應該在他們身上才對。」
「他沒把他們全抓住。跑了大概五個人。這就是咱們的命。」
說完,馬奇科清了清嗓子,又吐了口帶血的痰,胸口疼得呻吟了一聲。
「他們傷您傷得不輕。」茲比什科說,「怎麼回事?偷襲嗎?」
「從那麼密的灌木叢裡射的,一步開外什麼都看不見。我沒穿甲冑趕路,因為商人們跟我說這一帶很安全——天氣又熱。」
「強盜頭子是誰?十字軍騎士嗎?」
「不是修士,是個德國人,來自倫茨的海烏姆諾人,以搶劫掠奪聞名。」
「他怎麼樣了?」
「在尤蘭德那兒鎖著呢。不過他地下室裡也關著兩個馬佐夫舍的貴族,他想用他們來交換自己。」
又是一陣沉默。
「親愛的耶穌。」茲比什科終於說道,「這麼說,利希滕斯坦還活著,那個倫茨來的傢夥也還活著,而我們卻要死不復仇。我的頭要被砍掉,您呢,肯定也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唉!我連冬天都撐不到。但願至少能救你……」
「您在這裡見過誰嗎?」
「我去見過克拉科夫城主,因為我聽說利希滕斯坦走了,心想他們可能會對你寬容些。」
「利希滕斯坦走了?」
「王后一死,他就去了馬爾堡。於是我去見了城主,但他說:『砍您侄兒的頭,不是為了討好利希滕斯坦,而是判決就是如此,利希滕斯坦在不在都一樣。就算他死了,也不能改變什麼,因為——他說——法律是根據公正來的——不像一件褂子,你可以把裡子翻到外面來穿。國王——他說——可以施恩,但別人不行。』」
「國王呢?」
「葬禮之後就去羅斯了,去得很遠。」
「那,就沒有辦法了。」
「沒有任何辦法。城主還說:『我可憐他,因為安娜公爵夫人也替他求情,但我不行就是不行……』」
「安娜公爵夫人還在嗎?」
「願上帝報答她!她是位好夫人。她還在,因為尤蘭杜芙娜生病了,公爵夫人像愛自己孩子一樣疼愛她。」
「哦,天哪!達努什卡也病倒了。她得了什麼病?」
「我哪知道!……公爵夫人說,有人對她施了巫術。」
「肯定是利希滕斯坦!沒有別人,就是利希滕斯坦——狗娘養的!」
「也許是他。但你又能拿他怎樣呢?——什麼也做不了!」
「所以大家都把我忘了,就是因為她也病了……」
說完,茲比什科開始在房間裡大步走來走去,最後抓住馬奇科的手,吻了一下,說道:
「願上帝為一切報答您,因為您是為了我才要死的,趁您還沒完全倒下的時候,請再為我做一件事。您去見城主,求他以騎士的諾言放我出去,哪怕十二個星期也行。之後我會回來,讓他們砍我的脖子,但——事情不能就這樣算了,我們不能白白死掉而不復仇。您知道……我會去馬爾堡,立刻向利希滕斯坦下戰書。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麼他死,要麼我死!」
馬奇科開始揉搓額頭:
「去,我會去,但城主會答應嗎?」
「我會以騎士的諾言保證。十二個星期——我不需要更多……」
「說什麼呢:十二個星期!如果你受傷了回不來,他們會怎麼想……」
「那我就是爬,也要爬回來。但您別擔心!您看,這段時間國王可能會從羅斯回來,到時我可以向他下跪求饒。」
「說得對。」馬奇科說。
但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
「城主還對我說:『因為王后去世,我們忘了您侄兒的事,但現在這事該了結了。』」
「唉,他會答應的。」茲比什科充滿希望地回答,「他總該知道,貴族會信守諾言,至於我現在掉腦袋,還是聖米迦勒節之後掉腦袋,對他來說都一樣。」
「哈!我今天就去。」
「今天您先去阿米萊那裡躺一會兒。讓人給您的傷口敷點藥膏,明天再去見城主。」
「好吧,那願上帝與你同在!」
「願上帝與您同在!」
他們擁抱了一下,馬奇科轉身走向門口,但在門檻處又停了下來,皺起眉頭,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
「唉,可你還沒有騎士腰帶呢;利希滕斯坦會說,他不和沒有受封的人決鬥——那你又能拿他怎麼辦?」
茲比什科為難了一下,但只一會兒,然後說:
「打仗的時候呢?難道只有受封的才能挑戰受封的嗎?」
「打仗是打仗,一對一的格鬥是另一回事。」
「對……不過……等等……得想個辦法……啊,您看!——有辦法了。雅努什親王會為我授封。如果公爵夫人和達努什卡求他,他就會為我授封。而我在路上,會先去馬佐夫舍,跟杜戈拉斯的米科瓦伊的兒子打一場。」
「為了什麼?」
「因為米科瓦伊——您知道,就是公爵夫人身邊那個,綽號叫『槍托』的那個——他說達努什卡是『小妖精』。」
馬奇科驚訝地看著他,茲比什科顯然想更好地解釋他的意圖,繼續說道:
「這個我也不能放過,可我總不能跟米科瓦伊打,他大概有八十歲了。」
對此,馬奇科說:
「聽著,小子!我可憐你的腦袋,但不可憐你的腦子,因為你蠢得像頭山羊。」
「您幹嘛生氣?」
馬奇科沒有回答,想走出去,但茲比什科又跳到他面前:
「達努什卡怎麼樣了?已經好了嗎?別為這點小事生氣。你們畢竟那麼長時間沒來。」
他又彎下腰去親老人的手,老人聳了聳肩,但語氣溫和了些:
「尤蘭杜芙娜好了,只是還不讓她出房間。保重。」
茲比什科獨自留下,但他的身心彷彿獲得了再生。想到自己還有大約三個月的生命,想到他將前往遙遠的地方,找到利希滕斯坦並與他決一死戰,這讓他感到愉快。
光是想到這一點,喜悅就充滿了他的胸膛。至少在十二個星期裡,能感受到胯下的駿馬,馳騁在廣闊的世界上,戰鬥,而不至於死不復仇。之後——愛怎樣就怎樣吧——這畢竟是一大段時間。也許國王會從羅斯回來,赦免他的罪過;也許所有人都預言已久的戰爭會爆發;也許連城主本人在三個月後看到戰勝了驕傲的利希滕斯坦的勝利者時,也會說:「你現在就去森林裡吧,去闖蕩吧!」因為茲比什科清楚地感覺到,除了十字軍騎士,沒有人對他懷有惡意——即使是那位嚴厲的克拉科夫老爺,也只是像不得已才判了他死刑。
於是,希望越來越大,因為他毫不懷疑他們會拒絕給他這三個月的時間。相反,他認為他們甚至會給他更多時間,因為那位老滕奇納老爺根本不會想到,一位貴族,以騎士榮譽發誓後,會不守信諾。
因此,當第二天黃昏時分馬奇科來到監獄時,幾乎坐不住的茲比什科從門口就跳向他,問道:
「他答應了?」
馬奇科在床上坐下,因為身體極度虛弱站不住了;他喘了一會粗氣,終於說道:
「城主說:『如果您需要分割土地或者財物,我可以以騎士的諾言,將您的侄兒放出去一個星期或兩個星期,但不能再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