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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10/11)

第 15 章 · 4655 字 · ~24 分鐘閱讀

茲比什科大驚失色,半晌說不出話來。

「兩星期?」片刻後他問道。

「可我連一星期都到不了邊境!這是怎麼回事?……您該不會沒跟城守說,我為何要去馬爾堡吧?」

「不單是我替你求情,安娜公爵夫人也為你說了話。」

「那,結果呢?」

「結果?老城守對她說,你的死活與他無關,他自己也覺得你可憐。他說:『我若能為他找到任何律法依據——哪怕是個藉口——我也會放了他。但不行就是不行。』他說:『若人們開始對法律視而不見,講究私情,這個王國就不會有好下場。即使事關我托波爾奇科的親戚,甚至親兄弟,我也不會這麼做。』——真是個不講情面的人!——他還說:『我們不必看條頓騎士團的臉色,但也不能在他們面前自取其辱。如果我釋放了一個判了死罪的貴族,只為讓他隨心所欲跑去跟他們打一仗,他們和那些從世界各地來的訪客會怎麼想?他們會相信他終將受到懲罰,還會相信我們的國家有什麼正義嗎?我寧可砍掉一個腦袋,也不願讓國王和王國蒙受死亡的恥辱。』公爵夫人對他說,她覺得這種正義很古怪,連王室親戚都不能為一個人求情,但老城守回答她:『國王本人有權施恩,但沒有權力違法。』於是他們便吵了起來,公爵夫人動怒了:『那就別讓他在監獄裡爛掉!』城守則說:『好!從明天起,我就在廣場上搭個刑台。』事情就這麼定了。可憐的年輕人,現在只有主耶穌能救你了……」

沉默了許久。

「那——」茲比什科聲音低沉地說,「就快了?」

「兩三天之內。無計可施,就是無計可施。我盡了力,能做的都做了。我跪在城守腳下求他開恩,但他只說:『找條法律,或是找個藉口。』我能找到什麼呢?我去找斯卡比米爾日的斯坦尼斯瓦夫神父,請他來為你做臨終禱告。至少還有這份榮耀,由那位曾為王后聽懺悔的神父親自為你告解。但我沒找到他,他在安娜公爵夫人那裡。」

「也許是在達努什卡那裡?」

「天曉得。那姑娘一天比一天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據說經過他告解的人,肯定能得救。」

茲比什科坐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垂著頭,頭髮完全遮住了臉。老馬奇科注視了他好一會兒,最後輕聲喚道:

「茲比什科,茲比什科!」

年輕人抬起頭,臉上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是惱怒和冷冷的倔強。

「怎麼了?」

「你好好聽著,因為我可能想到了什麼。」

說完,他湊近身子,幾乎是用耳語說道:

「你聽說過維托爾德公爵的事嗎?從前,他被我們現今的國王關在克列沃,後來他男扮女裝逃出了監獄。這裡沒有女人能替你頂罪,但你穿上我的外套,戴上兜帽,然後走出去——你明白了嗎?說不定他們不會發現。很有可能。門外很暗。他們不會拿燈照你的臉。」

「昨天我出去的時候,他們看見了我,誰也沒多看一眼。別出聲,聽我說:明天他們會發現我——然後呢?砍我的頭?反正我過兩三個星期也是死,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差別?而你,一旦離開這裡,就騎上馬,直奔維托爾德公爵那裡去。向他報上名號,向他致敬,他會收留你的。在他那裡,你會像在上帝懷裡一樣安穩。這裡的人都在說公爵的軍隊被韃靼人殲滅了。不知是真是假,但有可能,因為先王后曾這樣預言過。如果是真的,公爵就更加需要騎士了,他會樂意見到你的。你要跟著他,因為世上沒有比他更好的主子了。別的國王打了敗仗就完了,但維托爾德公爵卻有這樣的本事,戰敗之後反而變得更加強大。而且他為人慷慨,對我們波蘭人尤其喜愛。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說你本想和他一起去打韃靼人,但沒能去,因為你被關在塔樓裡。上帝保佑,他會賞賜你土地、農奴,還會冊封你為騎士,並向國王為你說情。他是個好的說客——你等著瞧吧!——怎樣?」

茲比什科默默地聽著,而馬奇科彷彿被自己的話語所鼓舞,繼續說道:

「你不該年紀輕輕就喪命,你該回到波格丹涅茨去。等你回去後,馬上就娶個媳婦,免得我們家族斷了香火。等有了孩子,你再去向李希滕斯坦挑戰,決一死戰。但在那之前,你得小心,別去尋仇,免得你在普魯士什麼地方被人射傷,就像我一樣——那就無計可施了。現在,拿著外套,拿著兜帽,以上帝的名義出發吧。」

說完,馬奇科站起來開始脫衣服。但茲比什科也站了起來,攔住他,說道:

「我不會照您說的去做,願上帝和聖十字架幫助我。」

「為什麼?」馬奇科驚訝地問。

「因為我不會。」

馬奇科因激動和憤怒,臉色刷地白了。

「你當初真不該被生下來。」

「您已經跟城守說了——」茲比什科說,「您願意用自己的頭來換我的頭。」

「你怎麼知道的?」

「波瓦瓦·茲·塔切瓦大人告訴我的。」

「那又怎樣?」

「怎樣?城守對您怎麼說的?他說這樣會讓我,讓我們整個家族蒙羞。要是我從這裡逃走了,卻把您留在這裡接受法律的懲罰,那難道不是更大的恥辱嗎?」

「什麼懲罰?反正我也要死了,法律能把我怎麼樣?你清醒點,看在上帝的慈悲份上!」

「那就更不該了。如果我就這樣拋下您這個病人、老人不管,願上帝懲罰我!呸,真是恥辱!……」

沉默降臨。只聽得見馬奇科沉重、帶痰音的呼吸聲,以及守衛在城門口的弓手的呼喊聲。外面已經是深夜了。

「聽著——」馬奇科終於用破碎的聲音說,「維托爾德公爵當年從克列沃那樣逃出來,並不算恥辱——你也不會……」

「唉!」茲比什科帶著些許悲傷回答,「您要知道,維托爾德公爵,他是大公爵:他從國王手中得到了王冠、財富和權力——而我,一個貧窮的貴族——只有榮譽……」

片刻後,他又喊道,彷彿突然勃然大怒:

「難道您不明白,我也同樣愛您,我不會拿您的頭來換我自己的命嗎?」

聽到這話,馬奇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前伸出雙手——儘管那個時代的人們,性格堅硬得像鐵打的一樣——他卻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

「茲比什科!」

第二天,法院的差役們開始往廣場上運送搭建腳手架的木料,這個腳手架將豎立在市政廳大門的正對面。

然而,公爵夫人仍舊與沃伊切赫·雅斯特熱別茨、斯卡比米爾日的斯坦尼斯瓦夫以及其他精通成文法和習慣法的博學教士們商議。城守曾表示,若能為他找到「法律依據或是藉口」,他會樂於釋放茲比什科,這句話鼓勵了她。於是他們長時間熱心地商討,看是否能想出什麼辦法。儘管斯坦尼斯瓦夫神父已為茲比什科準備好迎接死亡,並為他舉行了最後的聖禮,但他還是直接從地牢又回來參加了一次幾乎持續到天亮的商議。

與此同時,行刑的日子到了。從清晨起,人群便湧向廣場,因為茲比什科的腦袋比別人更能引起好奇。而且天氣格外晴朗,在婦女之間也傳開了關於死囚年輕和異常美貌的傳聞。因此,從城堡通往廣場的整條路上,擠滿了一群群盛裝打扮的市民婦女,宛如鮮花盛開。廣場上的窗戶和突出的陽台上,可以看到各種帽子、金色的天鵝絨頭帶,或是少女們披散的金髮,僅以玫瑰和百合編織的花環點綴。市議員們,儘管此事理論上不歸他們管,也全部出動以增添威嚴,他們在腳手架附近,緊挨著騎士們站定。這些騎士為了表達對年輕人的同情,成群結隊地站在離搭板最近的地方。在他們身後,是身著各行業公會制服的小商人和工匠組成的五彩斑斕的人群。學校的學生和孩子們,被推到後面,像討厭的蒼蠅一樣在人叢中鑽來鑽去,哪裡有空隙就往哪裡擠。在這片攢動的人頭之上,矗立著一座覆蓋著新布料的搭板,上面站著三個人!一個劊子手,是個膀大腰圓、面目猙獰的德國人,身穿紅色短外套和同樣顏色的兜帽,手持一把沉重的雙刃劍——還有他的兩個幫手,赤著胳膊,腰間掛著繩索。他們腳邊放著斬首墩和一口同樣裹著布料的棺材。聖母瑪利亞教堂的鐘樓上響起了鐘聲,用青銅的音色充滿全城,驚起了一群群寒鴉和鴿子。人們時而望向通往城堡的道路,時而望向搭板和上面那個在陽光下劍刃閃閃發光的劊子手,時而望向那些市民們總是帶著貪婪和尊敬注視著的騎士們。這一次,確實有東西可看,因為最著名的騎士們都圍成一個方陣站在腳手架旁。人們讚嘆著黑騎士紮維沙寬闊的肩膀和威嚴的氣度,他那烏鴉般的黑髮披在肩上——也讚嘆著津德拉姆·馬什科維茨敦實的方形身材和羅圈腿,比斯庫皮采的帕什科·茲沃傑伊那巨人般的、近乎超凡的高度,沃津卡的沃伊切赫那兇狠的面孔——還有奧萊希尼察的多布科的英俊,他曾在托倫的比武大會上擊敗了十二名德國騎士——以及博博瓦的齊格蒙特,他同樣在科希策與匈牙利人的戰鬥中聲名遠揚——還有科濟格沃夫的克容,以及在單打獨鬥中令人膽寒的塔戈維斯卡的利爾,和哈爾比莫維奇的斯拉什科,他能在奔跑中追上駿馬。馬奇科·茲·波格丹涅茨也引起了普遍的注意,他面色蒼白,由科雷特尼察的弗洛里安和弗羅齊莫維茨的馬爾欽攙扶著。大家普遍認為他是死囚的父親。

但最引起好奇心的,是波瓦瓦·茲·塔切瓦。他站在第一排,在他強壯的手臂上抱著達努夏。達努夏一身白衣,金色的頭髮上戴著一個用芸香編織的綠色小花環。人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個白衣少女要來看死囚的行刑。有人說這是他的妹妹,有人猜測她是年輕騎士的心上人,但即便是後者,也無法解釋她為何如此裝束,又為何出現在搭板旁邊。然而,在所有人心裡,看到她像個紅蘋果般、卻淚流滿面的臉龐,都激起了同情和感動。擁擠的人群中開始有人嘀咕,埋怨城守的固執和法律的嚴苛。這些嘀咕聲逐漸變成了近乎威脅的抱怨聲——最後,四處響起了聲音,說如果腳手架被拆了,行刑就不得不推遲。

人群騷動起來,開始沸騰。大家交頭接耳地傳播,說如果國王在場,他肯定會赦免這個年輕人——據保證,他根本沒犯任何罪。

但是,當遠處的呼喊聲宣告國王的弓手和戟兵到來時,一切又安靜了下來。死囚走在他們中間。不一會兒,隊伍出現在廣場上。開路的是殯葬兄弟會,他們身穿拖到地面的黑色斗篷,臉上也戴著同樣的黑色面罩,只在眼睛處挖了洞。人們害怕這些陰森的身影,一看見他們便安靜下來。他們身後是一隊精選的立陶宛弩手,穿著未硝製的駝鹿皮外套。這是國王的衛隊。隊伍的後方可以看到另一隊士兵的戟,中間則走著茲比什科,一邊是負責宣讀判決的法院書記官,另一邊是手持十字架的斯卡比米爾日的斯坦尼斯瓦夫神父。

現在,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他,從所有窗戶和陽台上都探出了女性的身影。茲比什科穿著他那件繳獲來的白色「短外套」,上面繡著金色的獅鷲,下擺鑲著金色流蘇——穿著這身華麗的衣服,他在人群眼中看起來像個小王公,或是大戶人家的子弟。從身材,從緊身衣下露出的肩膀,從結實的大腿和寬闊的胸膛來看,他像是個完全成年的男子。但在這副成年人的體魄之上,抬起的卻是一張近乎稚氣的臉——一張年輕的臉,嘴唇上方長著初生的絨毛——而且是一張極為俊美的臉,像個王室侍從,金色的頭髮齊眉剪齊,長長地披在肩上。他邁著勻稱而矯健的步伐,但額頭蒼白。他有時望著人群,彷彿有些恍惚,有時抬眼望向教堂的鐘樓,望向那群寒鴉和那搖晃的鐘——那鐘正在為他敲響最後的時刻;有時,他臉上又閃過一絲驚訝,彷彿在奇怪,這些鐘聲、女人的啜泣、以及所有這一切儀式,竟然都是為了他。在廣場上,他終於遠遠看見了那搭板,以及上面劊子手那紅色的身影。他這時顫抖了一下,畫了個十字——神父立刻把十字架遞給他親吻。又走了幾步,一個民間少女扔來的一束矢車菊落在他腳下。茲比什科彎下腰,撿起花,然後對那個放聲大哭的姑娘微笑了一下。但他顯然想到,在這些人群面前,在那些從窗口揮動手帕的婦女面前,他必須死得勇敢,至少留下一個「好漢子」的名聲。於是他鼓起所有的勇氣和意志,猛地將頭髮向後一甩,把頭抬得更高,傲慢地走著,幾乎像是比武大賽結束後,勝利者被領去領獎時的模樣。不過,他們走得還是很慢,因為前面的人越來越多,而且不願讓路。走在最前面的立陶宛弩手們,不時喊道:「滾開!滾開!」但白費力氣,沒人肯讓路,反而擠得更緊了。儘管當時克拉科夫的市民有三分之二是德國人——但四周仍響起了針對條頓騎士團的憤怒咒罵:「恥辱,恥辱!但願這些十字架的豺狼都死絕,他們竟為了這些東西在這裡殘殺孩子!這是國王和王國的恥辱!」立陶宛人看到抵抗,從肩上取下上了弦的弩,開始斜眼打量人群,但沒有命令,他們不敢朝人叢射擊。隊長便派戟兵上前,用戟開路比較容易——這樣,他們終於到達了圍成方陣站在腳手架旁的騎士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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