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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8/11)

第 13 章 · 4234 字 · ~22 分鐘閱讀

「妳別奇怪她,因為要是馬奇科沒帶回好消息,或者乾脆回不來,那你這個可憐人很快就要在天堂裡為更好的事感到奇怪了……」

接著她開始流淚,想著小夥子未來未定的命運,達努霞也立刻跟著哭了起來。茲比什科又俯身到她們腳邊,因為在這哭聲面前,他的心也軟了,就像蠟在溫暖中融化。他並不像丈夫愛女人那樣愛達努霞,但他感覺到自己是從心底裡愛她,而且一見到她,胸膛裡就發生了一種變化,彷彿裡面住著另一個人——不那麼嚴厲,不那麼衝動,不那麼渴求戰爭,反而像是渴望甜蜜的戀情。最後,巨大的悲傷攫住了他,因為他必須離開她,而且無法履行自己發下的誓言。

「我已經沒法為妳,可憐的人兒,把孔雀冠鋪在腳下了,」他說,「但如果我站在上帝面前,我會這樣說:『主啊,赦免我的罪,但世上的一切美好,不要給予別人,只給予斯皮赫夫的尤蘭杜芙娜小姐。』」

「你們認識不久,」公爵夫人說,「願上帝不讓這白白過去。」

茲比什科開始回憶在蒂涅茨客棧發生的一切,內心完全軟化了。最後他請求達努霞唱那首她當時唱過的歌——那時他把她從長凳上抱起來,帶到公爵夫人面前。

達努霞雖然無心唱歌,卻立刻抬起頭朝向拱頂,像小鳥一樣閉上眼睛,唱了起來:

「如果我有一雙小翅膀,像鵝一樣, 我就會飛過西里西亞,跟在雅什身後! 我會坐在西里西亞的籬笆上…… 看看你,小雅什……」

突然,從她合攏的睫毛下湧出大顆眼淚,她再也唱不下去了。茲比什科像從前在蒂涅茨客棧一樣把她抱到懷裡,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激動地重複著:

「我找的不是女主人,而是妳。願上帝拯救我,願妳長大,願父母允許,那麼我就會娶妳,姑娘!……嘿!……」

達努霞摟住他的脖子,把淚流滿面的臉藏在他肩膀上——而他心中的悲傷越來越大,從斯拉夫田野天性的深處湧出,在這個樸素的靈魂裡幾乎變成了一首田野之歌:

「那麼我就會娶妳,姑娘!那麼我就會娶妳!……」

突然發生了一件事,相比之下,其他事情在人們眼中都失去了意義。六月二十一日傍晚,城堡裡傳開王后突然病倒的消息。被召來的醫生和維什主教整夜守在她的房間裡,與此同時,從侍女們那裡得知,王后受到早產威脅。克拉科夫城主,雅什科·托普爾·茲·滕奇納,當晚就派信使去給不在的國王報信。

第二天早上,消息傳遍了城市和郊區。那天是星期日,因此人群擠滿了所有教堂,神父們下令為王后的健康祈禱。這時所有懷疑都煙消雲散了。禮拜結束後,已經聚集來參加預期慶典的騎士賓客、貴族以及商人代表團前往城堡;行會和兄弟會舉著旗幟出現在街上。從中午起,無數人群包圍了瓦維爾,國王的弓箭手在其中維持秩序,要求保持平靜和安靜。城市幾乎完全空了,只有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有成群的郊區居民穿過,他們也聽說了受人愛戴的女主人的病,正趕往城堡。

最後,主教和城主出現在大門,同行的還有大教堂的教士、國王的顧問和騎士。他們沿著牆散開,走進人群,臉上帶著預示消息的表情,但他們首先發出了嚴厲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喊叫,因為這會傷害病人。然後他們向大家宣布,王后生下了一個女兒。消息使人們心中充滿了喜悅,尤其是當同時得知,雖然分娩早產,但無論母親還是孩子都沒有明顯危險。

人群開始散去,因為在城堡下不允許喊叫,而每個人都想發洩喜悅。於是,當通往市場的街道擠滿時,很快就響起了歌聲和歡呼聲。人們也沒為生的是女兒而煩惱。「難道路盧德維克國王沒有兒子,王國落到雅德維加手中不好嗎?」有人說,「正是透過她與雅蓋沃的婚姻,國家的力量翻了一番。現在也會如此。到哪裡去找像我們公主這樣的繼承人?羅馬皇帝或其他國王都沒有如此強大的國家、如此廣闊的土地和如此眾多的騎士!地球上最強大的君主們會爭奪她的手,向王后和國王鞠躬,他們會聚集到克拉科夫,而我們商人將受益,更不用說某個新的王國,比如捷克或匈牙利,將會與我們的王國合併。」

商人們就這樣互相說著——喜悅每時每刻都在變得更加普遍。人們在私宅和客棧裡宴飲。市場上擠滿了燈籠和火把。在郊區,越來越多的克拉科夫附近農民聚集到城裡,在馬車旁紮營。猶太人在卡齊米日區的猶太教堂旁集會討論。直到深夜,幾乎到黎明,市場上熱鬧非凡,尤其是市政廳和衡器附近,就像在大集市期間。人們互相傳遞消息;派人到城堡打聽,又成群地圍住那些帶著新聞回來的人。

其中最糟糕的是,彼得主教神父在同一天晚上給嬰兒洗了禮,由此推斷嬰兒一定非常虛弱。但經驗豐富的市民婦女舉出了實例:有些孩子出生時半死不活,卻在洗禮後恢復了生命力。於是人們用希望來激勵自己,而女孩被賦予的名字更加強了這種希望。人們說,沒有一個博尼法斯或博尼法西亞能在出生後立即死去,因為他們注定要做些好事,而在最初的幾年,尤其是最初幾個月,孩子既不能做壞也不能做好。

然而第二天,城堡傳來了關於嬰兒和母親的不利消息,使得全城騷動。教堂裡整天擁擠不堪,如同在贖罪節期間。為王后和公主的健康奉獻的祭品紛紛而來。人們感動地看到貧窮的農民獻出四分之一袋穀物、羊羔、母雞、乾蘑菇環或裝滿堅果的籃子。來自騎士、商人和工匠的大量奉獻源源不斷。信使被派往靈驗的聖地進行禱告。占星師研究星象。在克拉科夫本市,下令舉行莊嚴的遊行。所有行會和兄弟會都出動了。整座城市因旗幟而煥發光彩。還舉行了兒童遊行,因為人們認為無辜的生命最容易懇求上帝的恩典。越來越多的郊區人群透過城門進入。

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在不斷的鐘聲、喧鬧聲、教堂的遊行和禮拜中。但一個星期過去了,高貴的病人和孩子都還活著,希望開始走進人們心中。人們認為上帝不可能過早帶走這個國家的女統治者——她為祂做了那麼多,卻不得不留下未完成的巨大事業;這位使徒,以犧牲自己的幸福為代價,將歐洲最後一個異教民族帶入了基督教。學者們回憶她為學院做的貢獻,神職人員回憶她為上帝的榮耀做的,政治家回憶她為基督教君主之間的和平做的,學者和法學家回憶她為正義做的,窮人們回憶她為貧困做的——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如此對王國和整個世界都必要的生命,竟可能被過早地終結。

與此同時,七月十三日,喪鐘宣告了孩子的死亡。城市再次沸騰,不安籠罩著人們,人群第二次包圍了瓦維爾,詢問王后的健康。但這次沒有人帶來好消息。相反,進出城堡大門的大臣們臉色陰沉,而且一天比一天陰鬱。據說,克拉科夫自由藝術大師斯坦尼斯瓦夫·澤·斯卡比米日神父已經不再離開王后,她每天領受聖體。也有人說,每次領受後,她的房間就充滿了天堂之光。有些人甚至透過窗戶看到了光,但這景象反而嚇壞了忠於女主人的心,因為這標誌著她已開始進入世外生活。但有些人不相信這樣可怕的事情會發生,他們用希望來安慰自己:正義的天堂會滿足於一個祭品。

與此同時,七月十七日星期五早上,人群中傳出消息說王后快要死了。所有活著的人都趕緊前往城堡。城市變得如此空曠,只剩下殘疾人,因為連帶著嬰兒的母親們都趕緊去了城門。商店關門了,沒有人做飯。所有事務都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瓦維爾下方黑壓壓的一片人海,不安、恐懼,但沉默。

突然,下午一點,大教堂塔樓上的鐘聲響了。人們一開始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然而不安讓他們的頭髮豎了起來。所有人的頭、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塔樓,看著搖擺幅度越來越大的鐘,它那悲慘的呻吟被城裡的其他鐘重複著:方濟各會教堂、聖三一教堂、聖母瑪利亞教堂——直到遠處,整個城市。人們終於明白了那些呻吟意味著什麼;人的靈魂充滿了恐懼和如此巨大的痛苦,彷彿那些青銅鐘的心臟直接敲擊著所有在場者的心臟。突然,塔樓上出現了一面黑旗,中央有一顆巨大的骷髏頭,下方有兩個交叉的人腿骨,呈現白色。那時所有懷疑都停止了:王后已將靈魂歸還給上帝。

城堡下響起了十萬人的哭喊和哀號,與陰沉的鐘聲混雜在一起。有些人撲倒在地,有些人撕扯衣服或抓撓面孔,有些人茫然地望著牆壁,有些人低沉地呻吟,有些人向教堂和王后的房間伸出手,祈求奇蹟和上帝的慈悲。另一些人淚流滿面地重複著呻吟:「耶穌,耶穌,耶穌!」人群想進入城堡,再看一眼女主人親愛的臉龐。他們沒有獲准進入,但被告知遺體很快會在教堂裡展出,屆時每個人都可以瞻仰並在旁祈禱。於是傍晚時分,陰鬱的人群開始返回城市,互相講述王后的最後時刻、未來的葬禮,以及將在她的遺體和墳墓旁發生的奇蹟。

深沉的悲傷籠罩著城市,籠罩著整個國家,不僅普通民眾,而且所有人都覺得,隨著王后離去,對王國來說,幸運之星已經熄滅。甚至在克拉科夫的大臣們中間,也有人對未來持悲觀態度。人們開始向自己和別人提出一個問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雅蓋沃在王后死後是否有權統治王國,還是他會回到自己的立陶宛,滿足於大公爵的王位?有些人預測——事實證明並非沒有道理——他自己會願意退位,那麼廣闊的土地將從王冠上脫落,立陶宛方面的入侵會再次開始,王國居民會進行血腥的報復,修會會壯大,羅馬皇帝和匈牙利國王也會強大,而昨天還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王國之一的王國將走向衰落和恥辱。商人們,對他們來說立陶宛和羅斯的廣闊土地已經開放,在預測損失的情況下,許下虔誠的誓言,希望雅蓋沃留在王國,但那樣的話,又有人預言與修會的戰爭即將來臨。眾所周知,只有王后阻止了戰爭。人們現在回憶起,她曾經對十字軍騎士的貪婪和殘暴感到憤怒,在預言性的幻象中對他們說:「只要我活著,我就一直阻止我丈夫的手和正義的憤怒,但請記住,在我死後,你們將因你們的罪孽而受到懲罰!」

他們雖然出於驕傲和盲目並不害怕戰爭,認為王后死後,她聖潔的魅力不會再阻礙西方國家的志願者湧入,那時將有成千上萬來自德國、勃艮第、法國和更遠地區的戰士來幫助他們。但雅德維加之死是一件如此重大的事件,以至於條頓使節利希滕斯坦甚至不等國王到來,就趕緊前往馬爾堡,以便盡快向大團長和分會報告這個重要且有些威脅的消息。匈牙利、奧地利、帝國、波希米亞的使節動身跟隨他,或者派信使到自己的君主那裡去。

雅蓋沃在深重的絕望中來到克拉科夫。起初,他向大臣們宣布,他不想在沒有王后的情況下繼續統治,他將回到自己的領地立陶宛,然後變得麻木,不願處理任何事務,不回答問題,有時陷入對自身的可怕憤怒,因為他已經離開了,沒有在王后臨終時陪伴她,沒有與她告別,沒有聆聽她最後的言語和囑託。斯坦尼斯瓦夫·澤·斯卡比米日和維什主教徒勞地向他解釋,王后的病是突然發生的,按照人的計算,如果分娩在適當的時候發生,他完全有時間回來。這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安慰,也沒有平息他的悲傷。「沒有她,我不是國王,」他回答主教說,「只是一個懺悔的罪人,得不到安慰。」然後他盯著地面,沒有人能從他那裡再逼出一句話。

與此同時,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王后的葬禮上。從全國各地開始聚集新的貴族、紳士和百姓人群,尤其是窮人,他們指望從將持續整整一個月的葬禮儀式上的施捨中獲得豐厚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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