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條頓騎士團,誰也不怕。」司令官傲慢地回答。
而那位老城主低聲補了一句: — 「尤其是上帝。」
次日,塔切夫的波瓦瓦在城主法庭上竭盡全力,想為茲比什科的過錯開脫。但無論他如何將行為歸咎於年少無知,如何辯解說,即便年紀更大的人,若曾立誓要弄到三簇孔雀羽毛並為此祈禱,然後突然看到那樣一簇羽毛出現在眼前,也可能會認為這是天意——但有一件事,這位高貴的騎士無法否認,那就是:若非他及時出手,茲比什科的長矛早已刺中那名條頓騎士的胸膛。而庫諾則命人將當天所穿的那套鎧甲帶到法庭上。那套鎧甲是薄鐵片製成,僅在隆重拜訪時穿著,十分脆弱,以茲比什科超乎常人的力氣,肯定會一矛將其刺穿,奪其性命。因此,法官再次詢問茲比什科,是否存心要殺死那名條頓騎士;但他毫不隱瞞。「我遠遠地就朝他喊話,」他說,「要他架起長矛,因為活著的他是不會讓我從頭上摘下頭盔的——但如果他也從遠處喊話,說他是使者,我就會放過他。」
這番話博得了那些出於對年輕人的好感而聚集在法庭旁聽的騎士們的歡心,當下便響起許多聲音: — 「說得對!他為什麼不喊話呢!」
然而,城主的臉色依舊陰沉而嚴厲。他命令在場眾人安靜,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審視的目光投向茲比什科,問道: — 「你能向主的苦難發誓,你沒看到他的披風和十字架嗎?」
— 「不能!」茲比什科回答,「要是我沒看到十字架,我會以為那是我們波蘭的騎士,而我自然不會對自己人下手。」
— 「那在克拉科夫附近,除了使者或使者隨從之外,還能出現其他條頓騎士嗎?」
對此,茲比什科無言以對,因為無話可說。對所有人而言,事情再清楚不過:若不是塔切夫的那位大人出手,此刻躺在法庭前的就不會是使者的鎧甲,而是使者本人——他的胸膛會被刺穿,為波蘭民族帶來永恆的恥辱。因此,即便是那些從心底裡偏袒茲比什科的人,也明白判決不可能對他寬容。
果然,片刻後城主說道: — 「由於你的狂怒讓你沒考慮到攻擊的對象是誰,且行為並無惡意,因此我們的主基督會為你記下這一點並寬恕你。但你,可憐的人,還是把自己託付給至聖聖母吧,因為法律無法饒恕你……」
茲比什科雖然早有預料,聽到這話臉色仍略顯蒼白,但隨即向後甩了甩長髮,畫了個十字,說道: — 「天主的旨意!那就這樣吧!」
接著,他轉向馬奇科,用目光向他示意利希滕施泰因,似乎在將此人託付給他牢記。馬奇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並記住了。利希滕施泰因也看懂了這眼神和動作,儘管他胸中跳動著一顆既勇敢又執拗的心,但那一刻,一陣寒顫從頭到腳掠過了他——因為老戰士此時的面容是如此可怖而凶險。這名條頓騎士明白,從今往後,他與那位騎士之間將是你死我活的仇敵;即便他想躲藏,也無處可藏,而一旦他不再是使者,他們終究會相遇——哪怕是在馬爾堡。
與此同時,城主前往隔壁房間,向一位擅長書寫的祕書口授對茲比什科的判決。在等待期間,不時有騎士走近那名條頓騎士,說道: — 「但願在最終審判時,對你的判決能更仁慈些!你對這血很滿意嗎?」
然而,利希滕施泰因只在意紮維沙,因為紮維沙憑藉其戰功、對騎士法規的熟知,以及在堅守法規方面的極度嚴厲,在天下廣為人知。在涉及騎士榮譽、最為棘手的問題上,人們常從很遠的地方來向他請教,從沒有人敢反駁他——這不僅因為與他單打獨鬥是無可能的,也因為他被視為「榮譽之鏡」。他一句讚許或批評的話,很快就會在波蘭、匈牙利、捷克、德國的騎士之間傳播開來,足以決定一名騎士的名聲好壞。
因此,利希滕施泰因走到他身邊,彷彿想為自己的執拗辯解一般,說道: — 「只有大團長和修道會會議才有權對他施恩——我不能。」
— 「你們的大團長無權干涉我們的法律;能在此施恩的不是他,而是我們的國王。」紮維沙回答。
— 「而我作為使者,必須要求懲罰。」
— 「利希滕施泰因,你首先是騎士,然後才是使者……」
— 「你認為我損害了榮譽嗎?」
— 「你了解我們騎士的規範,知道騎士被教導要效法兩種動物:獅子和羔羊。在這件事上,你效法了哪一種?」
— 「你不是我的法官……」
— 「你問我是否損害了榮譽,我便據實以告。」
— 「你的話不對,因為我無法接受。」
— 「你會用你自己的怒火噎死,而不是我的。」
— 「但基督會記下,我對修道會尊嚴的維護,勝過對你讚譽的看重……」
— 「祂將審判我們所有人。」
接下來的談話被城主和祕書的進場打斷。眾人都知道判決將不樂觀,然而全場陷入一片死寂。城主在桌後就座,手持十字架,命令茲比什科跪下。
祕書開始用拉丁文宣讀判決。無論是茲比什科還是在場的騎士,都聽不懂,但大家都猜到這是死刑判決。宣讀完畢後,茲比什科用拳頭在胸口捶了幾下,重複道:「天主,求祢憐憫我這個罪人!」
隨後,他站起來,撲進馬奇科的懷抱。馬奇科默默親吻他的頭和眼睛。
當天晚上,在號角聲中,傳令官在廣場的四個角落向騎士、賓客和市民宣告:高貴的茲比什科·波格丹涅茨經城主判決,處以斬首之刑。
然而,馬奇科懇求將行刑推遲。這並不難,因為當時的人們熱衷於仔細安排財產,通常會給犯人時間與家人處理事務,並與天主和解。利希滕施泰因本人也不急於立即執行判決,他權衡著:既然修道會的受辱尊嚴已得到補償,就不該徹底得罪那位強大的君主——他此行不僅是參加洗禮慶典,還要談判有關多布任地區的土地事宜。然而,最重要的因素是王后的健康。維什主教甚至不願在女王患病期間聽到行刑之事,他合理地認為,這件事無法瞞過王后;而一旦她得知,必會陷入「憂慮」,可能對她造成嚴重傷害。就這樣,茲比什科得以有幾週,甚至更長的時間來處理最後遺願並向熟人告別。
馬奇科每天都來探望他,並盡力安慰。他們悲傷地談論茲比什科無可避免的死亡,更悲痛的是,這個家族可能會斷絕香火。
— 「沒有別的辦法,您只能找個女人結婚了。」茲比什科有一次說道。
— 「我寧願去找個遠親。」憂心忡忡的馬奇科答道,「我哪有心思去想什麼女人,你就要被砍頭了。就算非得娶一個,我也不會在向利希滕施泰因下戰書、為你報仇之前這麼做。你儘管放心!」
— 「願天主報答您。至少讓我有這份安慰!我知道您不會放過他。您打算怎麼辦?」
— 「等他的使命結束後,要麼開戰,要麼和平——你明白嗎?如果開戰,我會在戰前向他下戰書,讓他與我決鬥。」
— 「在劃定的場地上?」
— 「在劃定的場地上,騎馬或步行,但只決生死,不決勝負。如果是和平,我就去馬爾堡,用長矛撞擊城堡大門,讓號手吹號,宣告我要向他挑戰,決一死戰。他躲不掉的。」
— 「他肯定躲不掉。您一定能打敗他,這我已預見。」
— 「打敗他?我打不過紮維沙,打不過帕什科,也打不過波瓦瓦;但不吹噓地說,像他那樣的人,我一個能對付兩個。他那條頓老媽會看到的!那個弗裡斯騎士不也比我壯實?我一斧頭從他頭上劈下去,沒戴頭盔,斧頭卡在哪兒了?卡在牙齒上了。不是嗎?」
茲比什科聽後長舒一口氣,說道: — 「這樣我死也輕鬆些。」
兩人開始歎息。隨後,老貴族用激動的聲音說道: — 「所以別擔心。到了最後審判時,你的骨頭不會四處尋找彼此。我已經讓人給你做了一口橡木棺材,連聖母院的教士們都沒用過更好的。你不會像個無名小卒那樣死去。就連這點我也不會允許:讓他們在砍普通市民的同一塊布上砍你的頭。我已經和艾米萊伊說好了,他會提供一塊全新的、上好的布料,就算給國王做皮大衣也夠了。我也不會省下你的彌撒——你放心!」
茲比什科的心為此感到欣慰,於是彎下腰,親吻叔叔的手,重複道: — 「願天主報答您。」
然而,有時儘管有這些安慰,一股強烈的思念仍會向他襲來。另一次,當馬奇科來探望他時,他幾乎沒打招呼,就透過牆上的鐵窗向外張望,問道: — 「外面怎麼樣?」
— 「天氣像黃金一樣好,陽光照得整個世界都暖洋洋的。」
茲比什科聽後,將雙手搭在脖子上,頭向後仰,說道: — 「唉,萬能的天主啊!能騎在馬上,馳騁在廣闊的原野上。年輕人死去真是可惜!真他媽可惜!」
— 「騎在馬上也有人死!」馬奇科回答。
— 「是啊!但他們自己先殺了多少人!……」
說著,他開始打聽在國王宮廷見過的那些騎士。他貪婪地聽著馬奇科的敘述。當他得知紮維沙在洗禮後就要遠赴匈牙利腹地去打土耳其人時,忍不住喊道: — 「要是他們讓我跟他去就好了!至少讓我死在異教徒手裡。」
但這是不可能的。與此同時,發生了另一件事。原來,兩位馬佐夫舍公爵夫人並沒有停止為茲比什科操心——他的年輕與英俊打動了她們。最後,亞歷山德拉·謝莫維托夫公爵夫人決定寫一封信給大團長。大團長固然無法改變城主做出的判決,但他可以為這個年輕人向國王求情。雅蓋沃雖然不便對襲擊使者之事表現寬恕,但似乎無疑,如果大團長親自說情,他會樂於施恩。於是,兩位夫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問題只在於找一位信使,願意竭盡全力,盡快將信送達並帶回答覆。老馬奇科聽說此事後,毫不猶豫地承擔了下來。
經懇求後,城主規定期限,在此期間他答應暫緩執行判決。滿懷希望的馬奇科當天就忙著準備出發,然後去看望茲比什科,向他報告這個好消息。
一時間,茲比什科欣喜若狂,彷彿牢房的門已經為他打開了。但隨後他沉思起來,臉色突然陰沉,說道: — 「能從德國人那裡盼到什麼好事!利希滕施泰因本可以請求國王開恩——那樣他反而能贏,因為他能免於報復——但他什麼也不肯做。」
— 「他是因為我們在蒂涅茨路上不肯向他道歉而懷恨在心。人們沒說過康拉德大團長什麼壞話。總之,你不會損失什麼。」
— 「也是,」茲比什科說,「但您別在他面前低三下四。」
— 「我幹嘛低三下四?我只是帶亞歷山德拉公爵夫人的信——就這些。」
— 「唉!既然你們這麼好心,願天主保佑你們。」
突然,他犀利地看著叔叔,說道: — 「但如果國王赦免我,利希滕施泰因就是我的,不是您的。您記著……」
— 「你的脖子還不穩當,別下什麼戰書。你那蠢誓言已經夠多了。」老人生氣地回答。
隨後,他們擁抱在一起——茲比什科獨自留了下來。希望與不安交替折磨著他的靈魂。但當夜晚降臨,伴隨著天上的風暴;當鐵窗開始被閃電的兇光照亮,牆壁在雷聲中顫抖;最後,呼嘯的風衝進塔樓,吹滅了床頭昏暗的小油燈——陷入黑暗的茲比什科再次失去了所有勇氣,整夜無法闔眼。
「我逃不過這一死了,」他想,「一切都沒用了……」
然而,第二天,可敬的安娜·雅努紹夫公爵夫人前來探望他,一同前來的還有腰間掛著小詩琴的達努霞。茲比什科依次向她們跪下。儘管他在折磨中、在無眠之夜、在苦難和不安中,但並未忘記騎士的職責,仍向達努霞表達對她美貌的驚歎。
而公爵夫人則抬起滿是憂傷的眼睛望著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