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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6/11)

第 11 章 · 4083 字 · ~21 分鐘閱讀

「你胡說什麼?」

「你還是上吊吧!何必讓他們審判你?至少能逗國王開心!」雅蒙特又說了一遍。

「你才該自己去上吊!」年輕的小貴族喊道。「瞧他們給你施了洗,但你身上那層異教徒的皮還在,連基督徒不該做這種事你都不懂。」

公爵聳了聳肩:「我又不是自願的。反正你到頭來還是要被砍頭。」

茲比什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為這樣的話,他理應立刻向這位小貴族挑戰,無論是步戰還是馬戰,用劍還是用斧頭。但他壓下了這個念頭,想起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於是他悲傷地垂下頭,默默任由自己被交給宮廷弓箭手的首領。

與此同時,大廳裡眾人的注意力轉向了別處。達努夏看到發生的一切,起初嚇得連呼吸都停住了。她的小臉蒼白如亞麻布,一雙眼睛因恐懼而圓睜,一動不動地望著國王,就像教堂裡的一尊蠟像。然而,當她終於聽到她的茲比什科要被砍頭,當他被帶走、被送出廳堂時,一股巨大的悲痛攫住了她。她的嘴唇和眉毛開始顫抖。對國王的恐懼也無濟於事,咬住嘴唇也無濟於事——她突然爆發出如此悲慟的哭泣,以至於所有的臉龐都轉向了她,連國王本人也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仁慈的國王!」安娜公爵夫人喊道。「這是斯比霍夫的尤蘭德的女兒,那個不幸的小騎士曾向她立過誓。他向她發誓要從頭盔上扯下三簇孔雀冠羽——而當他看到那個指揮官頭盔上有這樣的冠羽時,他以為是上帝親自送給他的。他這麼做並非出於惡意,陛下,只是出於愚蠢,因此求您對他仁慈,不要懲罰他,我們跪下來懇求您。」

說完,她站起身,抓住達努夏的手,拉著她跑到國王面前。國王見狀,開始後退。但她們倆都跪在他面前,達努夏用小手抱住國王的腿,開始呼喊:「饒了茲比什科吧,國王,饒了茲比什科吧!」

由於激動,也由於恐懼,她把她那顆明亮的頭顱埋進國王灰色長袍的褶皺裡,同時親吻著他的膝蓋,像一片葉子一樣顫抖著。安娜·謝莫維托娃公爵夫人跪在另一邊,合攏雙手,懇求地望著國王,國王的臉上露出了極大的為難。他確實連同椅子一起向後退,但沒有用力推開達努夏,只是揮舞著雙手,好像在驅趕蒼蠅。

「別煩我了!」他喊道。「他犯了罪,侮辱了整個王國!讓他被砍頭!」

但那雙小手抓得更緊了,樣子更加可憐:「饒了茲比什科吧,國王,饒了茲比什科吧!」

這時,騎士們的聲音響了起來:「斯比霍夫的尤蘭德,著名的騎士,德國人的剋星。」

「而那個小夥子在維爾諾城下已經立下了大功。」波瓦瓦·茲·塔切瓦補充道。

但國王繼續抗拒著,儘管他本人也被達努夏的樣子打動了:「別煩我了!他不是冒犯了我,我也不能饒恕他。讓條頓騎士團的大使饒恕他,那我就饒恕他;否則,就讓他被砍頭。」

「饒恕他吧,庫諾!」紮維沙——黑騎士蘇利姆奇克說。「連大團長本人也不會責怪你的!」

「饒恕他吧,大人!」兩位公爵夫人喊道。

「饒了他,饒了他吧!」騎士們的聲音重複道。

庫諾閉上眼簾,揚著頭坐著,彷彿在享受兩位公爵夫人和如此顯赫的騎士們向他求情。突然,他瞬間變了樣。他低下頭,雙手交叉在胸前,從高傲變成了謙卑,用壓低的聲音說道:「我們的救主基督,寬恕了十字架上的強盜,也寬恕了他的敵人……」

「這才是正直的騎士說的話!」維什主教開口道。「正直!正直!」

「……我怎麼能不寬恕呢?」庫諾繼續說。「我不僅是個基督徒,還是個修士?因此,我以基督僕人和修士的身份,從靈魂和心底裡寬恕他!」

「向他致敬!」波瓦瓦·茲·塔切瓦吼道。

「致敬!」其他人附和道。

「但是,」十字軍騎士說,「我作為大使在你們中間,我承載著整個修會的威嚴,而修會是基督的修會。因此,誰傷害了我這個大使,就是傷害了修會;誰侮辱了修會,就是侮辱了基督本人。這種傷害,在上帝和世人面前,我不能寬恕——如果你們的法律寬恕了它,那就讓所有基督教君主都知道這件事。」

聽了這些話,大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過了一會兒,只有零星的磨牙聲、壓抑的憤怒的沉重喘息聲,以及達努夏的抽泣聲。

到了傍晚,所有人的心都轉向了茲比什科。那些早上還準備在國王一聲令下就用劍把他劈成碎片的騎士們,現在絞盡腦汁想辦法幫助他。兩位公爵夫人決定去向王后求情,讓她勸說利希滕斯坦完全放棄指控,或者在必要時寫信給修會的大團長,請求他命令庫諾撤回訴訟。這條路看似可行,因為雅德維加受到極高的尊敬,如果大團長拒絕她這樣的要求,他會招致教宗的憤怒和所有基督教君主的指責。而且這也不太可能,因為康拉德·馮·容金根是個性情平和的人,比他的前任們溫和得多。不幸的是,克拉科夫的主教維什,同時也是王后的首席御醫,最嚴厲地禁止任何人哪怕用一個字向王后提起整個事件。「她從不樂意聽死刑判決,」他說,「即使是關於一個普通強盜,她也會放在心上。更何況事關一個年輕人的性命,而這個年輕人按理本可以指望她的憐憫。但是,任何煩惱都容易使她陷入重病,而她的健康對於整個王國來說,比十個騎士的腦袋都重要。」最後他宣布,如果有人膽敢違背他的意願去打擾王后,他會引來國王的雷霆之怒,並且還會用教會的絕罰對付他。

兩位公爵夫人害怕這個警告,決定在王后面前保持沉默,轉而懇求國王,直到他表現出某種仁慈為止。整個宮廷和所有騎士都已經站在茲比什科一邊。波瓦瓦·茲·塔切瓦宣布他會說出全部的真相,但他會做出對年輕人有利的證詞,把整件事描述成少年的魯莽衝動。儘管如此,每個人都預見到,而廷臣雅什科·茲·滕奇納也公開表示,如果十字軍騎士固執己見,那麼嚴酷的法律必須得到遵守。

因此,騎士們的心越發對利希滕斯坦沸騰起來,不止一個人在想,甚至公開說:「他是個大使,不能被挑戰。但等他回到馬爾堡,但願他別死得那麼安生。」

這並非空洞的威脅,因為佩戴騎士腰帶的騎士們不能隨便說一句空話,誰說出了什麼,就必須要做到,否則就得死。令人敬畏的波瓦瓦·茲·塔切瓦表現得最為堅決,因為他在塔切瓦有一個和達努夏差不多年紀的愛女,因此達努夏的眼淚徹底融化了他的心。

果然,當天他就去地牢裡看望了茲比什科,讓他打起精神,並告訴了他兩位公爵夫人的求情和達努夏的眼淚。茲比什科聽說那個女孩為了他撲到國王腳下,被這番舉動感動得熱淚盈眶。他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和思念,用手背擦著眼睛說:「唉!願上帝保佑她,並讓我盡快能為她進行一場步戰或馬戰!我答應給她的德國人太少了——我本該為她發誓,要殺多少德國人,就發誓和她年齡一樣多的數目!只要主耶穌把我從這次困境中解救出來,我絕不會對她吝嗇!……」

他抬起充滿感激的眼睛望著上方。「首先,你該向某個教堂許個願,」波瓦瓦·茲·塔切瓦回答說。「如果你的承諾討上帝喜歡,你肯定很快就會自由了。其次,聽著:你叔叔已經去找利希滕斯坦了,之後我也會去。為你的過錯向他道歉並不丟人,因為你確實犯了錯——而且你不是向什麼利希滕斯坦道歉,而是向一個大使道歉。你願意嗎?」

「既然像您這樣偉大的騎士都說這樣做是合適的,那我就做!但如果他想讓我像在蒂涅茨路上要求的那樣道歉,那就讓他們砍了我的頭好了。我叔叔會留下來,等他完成他的使命後,他會替我回報他的……」

「我們看看他對馬奇科怎麼說。」波瓦瓦·茲·塔切瓦說。

而馬奇科確實去見過那個德國人,但他出來時臉色像夜一樣陰沉,然後徑直去了國王那裡,由廷臣本人帶了進去。國王和藹地接待了他,因為他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當馬奇科跪下時,他立刻讓他站起來,問他想要什麼。

「仁慈的陛下,」馬奇科說。「有過錯,就必須有懲罰,否則世界上就沒有法律了。但這裡也有我的錯。我不但沒有約束這個小夥子天生的暴躁脾氣,反而還鼓勵了他。我就是這樣把他帶大的,而戰爭從他小時候就開始塑造他。這是我的錯,仁慈的國王,因為我常對他說:先砍,然後再看你砍的是誰。在戰場上這樣做是好的,但在宮廷裡卻壞了事!但是這孩子就像純金一樣,是我們家族的最後一根苗——我實在是可憐他……」

「他侮辱了我,侮辱了整個王國,」國王說。「難道我要為此用蜜糖來塗抹他嗎?」

馬奇科沉默了,因為一想到茲比什科,悲痛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嚨。過了好久,他才用仍然顫抖、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我從不知道我這麼愛他——現在禍到臨頭才顯出來。但我老了,他是家族的最後一根苗。沒有了他,就沒有了我們。仁慈的國王,我的主人,可憐可憐我們家族吧!」

說到這裡,馬奇科再次跪下,伸出他在戰爭中勞累的雙手,含淚說道:「我們保衛過維爾諾:上帝賜給了豐厚的戰利品,我能留給誰呢?十字軍騎士想要懲罰,陛下——那就懲罰吧,但請允許我用我的頭顱來頂替。沒有茲比什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他還年輕,讓他贖回土地吧。只要有人頭落地,十字軍騎士甚至不會問是誰的頭。這樣,也不會給家族帶來任何恥辱。一個人去死是很難的,但仔細想想,與其讓整個家族滅亡,不如讓一個人死去……」

他說著,抱住了國王的腿。國王開始眨眼睛,這是他感動的標誌,最後他說:「我不會讓一個佩戴騎士腰帶的騎士無辜地被砍頭!不會,絕不會!……」

「而且這也不公平,」廷臣補充道。「法律會懲罰有罪的人,但它不是一條不看喝誰的血的惡龍。您想想,如果您的侄子同意您所說的,那麼這恰恰會給您的家族帶來恥辱,因為無論是他自己還是他的後代,都會被所有人視為無恥之徒……」

對此,馬奇科說:「他是不會同意的。但如果這事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他以後會為我報仇,就像我也會為他報仇一樣……」

「哈!」滕欽斯基說。「那您去勸說十字軍騎士放棄訴訟吧。」

「我已經去過他那裡了。」

「然後呢?」國王伸長脖子問道。「他說什麼?」

「他對我說:『你們本該在蒂涅茨路上請求寬恕——你們不願意,那麼現在我也不願意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願意?」

「因為他命令我們下馬,徒步向他道歉。」

國王把頭髮攏到耳後,正要回答什麼,這時一個侍從進來通報,說利希滕斯坦騎士請求覲見。

雅蓋沃一聽,看了看雅什科·茲·滕奇納,又看了看馬奇科,但讓他們留了下來,也許是希望藉此機會用自己的國王權威來調解此事。

這時,十字軍騎士走了進來,向國王鞠了一躬,說道:「仁慈的陛下!這是關於我在您的王國所遭受侮辱的書面控訴。」

「向他申訴吧,」國王指著雅什科·茲·滕奇納回答說。

十字軍騎士直視著國王的臉說:「我不瞭解你們的法律,也不瞭解你們的法庭。我只知道,修會的大使只能在國王本人面前提出控訴。」

雅蓋沃的小眼睛不耐煩地閃爍了一下,但他還是伸出手,接過控訴書,交給了滕欽斯基。

後者展開控訴書,開始讀了起來。但他讀著讀著,臉色變得越來越憂慮和悲傷。「陛下,」他終於說。「您如此緊逼這個年輕人的性命,好像他對您整個修會都是個威脅似的。難道你們條頓騎士團,連小孩子也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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