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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5/11)

第 10 章 · 4539 字 · ~23 分鐘閱讀

彌撒結束後,茲比什科心想,若能讓他站在王后面前,伏身於地,抱住她的雙足,那麼縱使世界末日即刻降臨,他也無所畏懼。

然而,第一場彌撒結束後,接著是第二場,然後是第三場,之後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寢宮——她平日裡都會禁食到中午,刻意不參加那些歡快的早餐宴席,因為席間總有弄臣和雜耍藝人為國王和賓客們取樂。

不過,德武戈拉斯的老貴族卻出現在茲比什科面前,傳喚他去見公爵夫人。

「你來伺候我和達努霞用早膳,當我的侍從,」公爵夫人說道,「說不定你有機會用句俏皮話或某個舉動討得國王的歡心,從而贏得他的喜愛。那位十字軍騎士就算認出你,看到你在我的侍奉下出現在國王的餐桌旁,或許也不會再來告狀了。」

茲比什科吻了吻公爵夫人的手,然後轉向達努霞。儘管他更習慣征戰廝殺,而非宮廷禮儀,但他顯然知道,騎士早晨見到自己心儀的姑娘時該如何舉止——他後退了幾步,臉上裝出驚愕的表情,畫了個十字,喊道:「在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下!……」

達努霞抬起藍眼睛望著他,問道:「彌撒都結束了,茲比什科幹嘛還要畫十字?」

「因為這一夜之間,美麗的小姐,您的容貌又增添了如此多的光彩,簡直讓我驚為天人!」

然而,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是個老人,不喜歡那些新潮的、外來的騎士風尚,於是他聳了聳肩說道:「你幹嘛要白白浪費時間,對她說那些關於美貌的廢話?她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小不點兒。」

聞聽此言,茲比什科立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您可小心點,別再叫她小不點兒,」他氣得臉色發白,「您要明白,如果您年輕些,我這就讓人把城堡後面的地踏平,咱們非得拼個你死我活不可!……」

「閉嘴,毛頭小子!……我今天就能教訓你!」

「都閉嘴,」公爵夫人重複道。「你不想想自己腦袋的事,反倒到這兒來尋釁滋事。我還不如當初為達努霞找個更穩重的騎士。但我告訴你,要是你想惹事,就愛上哪兒上哪兒去,這兒不需要你這樣的人。」

公爵夫人的話讓茲比什科感到羞愧,於是他開始向她道歉。與此同時,他心裡想,要是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老爺有個成年的兒子,他遲早要向他挑戰,無論是步戰還是馬戰,絕不能白白放過他罵達努霞是小不點兒這件事。眼下,他決定在國王的宮廷裡規規矩矩,像隻小兔子一樣老實,絕對不去挑釁任何人,除非騎士的榮譽非這麼做不可。

號角聲響起,宣告早膳已經準備就緒。於是安娜公爵夫人拉著達努霞的手,朝國王的寢宮走去。寢宮門前,世俗的顯貴和騎士們正等候著他們的到來。謝莫維托娃公爵夫人已經先行進去了,因為她是國王的親妹妹,在桌邊享有更尊貴的席位。

不一會兒,寢宮裡便擠滿了外國賓客以及應邀前來的本地顯貴和騎士。國王坐在上首,身邊是克拉科夫主教和沃伊切赫·雅斯特熱比茨。後者雖然品階低於主教們,卻作為教宗特使坐在國王的右側。兩位公爵夫人依次落座。在安娜·達努塔之後,前格涅茲諾大主教揚舒適地靠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上——他出身於西里西亞的皮亞斯特王族——再往後,便是那位十字軍騎士。

茲比什科站在公爵夫人的座椅後面,離那位十字軍騎士如此之近,伸手就能碰到他。他的手指頭當即開始發癢、彎曲,但這是不由自主的——他已經完全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不允許自己有任何邪念。不過,他還是忍不住時不時地用略帶貪婪的目光瞥向利希滕斯坦那從後腦勺開始有些稀疏的淡黃色頭髮、脖子、後背和肩膀,同時心裡盤算著,要是日後在戰場上或是一對一的決鬥中與他相遇,自己需要費多大的勁兒才能對付得了他。他覺得應該用不了太大功夫,因為儘管那位十字軍騎士瘦削的灰色細呢緊身袍下,肩胛骨的輪廓頗為寬大,但比起坐在國王桌邊的波瓦瓦、比斯庫皮采的帕什科·茲沃傑伊、兩位聲名顯赫的蘇利姆奇克、科濟格沃夫的克雄以及許多其他騎士來,他根本就是個弱不禁風的人。

茲比什科滿懷驚嘆和嫉妒地望著這些騎士,但他的主要注意力卻被國王本人吸引住了。國王不斷地向四周掃視,不時用手指把頭髮攏到耳後,似乎因為早膳還沒開始而感到不耐煩。他的目光在茲比什科身上停留了片刻,年輕的騎士頓時感到一陣恐懼。一想到自己將要面對國王的盛怒,他便陷入了極度的不安之中。這還是他頭一次真正考慮到自己可能面臨的責任和懲罰,因為在此之前,這一切在他看來都還很遙遠、很模糊,不值得為之煩惱。

但那個德國人絲毫沒有察覺,那個在大路上膽敢向他挑釁的騎士就離他如此之近。

早膳開始了。端上了用葡萄酒調製的湯,加入了雞蛋、肉桂、丁香、薑和番紅花,香味濃郁,瀰漫了整個房間。與此同時,坐在門邊小板凳上的弄臣恰魯捨克開始模仿夜鶯的歌唱,這顯然逗樂了國王。緊接著,另一個弄臣跟著端菜上來的僕役繞著桌子走,悄悄站到客人身後,逼真地模仿起蜜蜂在近旁嗡嗡作響的聲音,以至於好幾個人放下湯匙,開始揮手驅趕自己的頭髮。看到這情景,其他人都鬨笑起來。

茲比什科專心致志地伺候公爵夫人和達努霞,但當輪到利希滕斯坦也開始拍打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頂時,他又忘記了危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站在他身邊的立陶宛公爵、斯摩棱斯克副總督之子雅蒙特,也跟著他真心實意地大笑起來,以至於把盤子裡的菜都灑了出來。

十字軍騎士終於察覺到自己上當了,便伸手去摸錢袋,同時轉向克羅皮德沃主教,用德語對他說了些什麼。主教立刻用波蘭語重複道:「尊貴的先生是這樣對你說的,」他轉向弄臣,「你會得到兩個斯科耶茨,但別離得太近嗡嗡叫,因為人們會趕走蜜蜂,而雄蜂則會被拍死……」

弄臣收下了十字軍騎士遞給他的兩個斯科耶茨,並利用弄臣在各國宮廷中享有的言論自由,回答道:「多布任斯卡地區的蜜很多,所以雄蜂才把它們團團圍住了。打吧,瓦迪斯瓦夫國王,打它們!」

「我這兒也給你一個格羅茨,因為你說得好,」克羅皮德沃說,「只是別忘了,要是攀爬的繩索斷了,養蜂人就會摔斷脖子。那些圍住多布任的馬爾堡雄蜂可是有螫針的,爬到它們的蜂箱上去可不安全。」

「哎呀!」克拉科夫持劍官、馬什科夫的津德拉姆大聲說道,「可以用煙把她們熏出來!」

「用什麼?」

「火藥。」

「或者用斧頭砍斷蜂箱,」來自比斯庫皮采的魁梧的帕什科·茲沃傑伊說。

茲比什科聽了心裡很振奮,因為他覺得這些話預示著戰爭即將爆發。但庫諾·利希滕斯坦也聽懂了——他在托倫和海烏姆諾住了很久,學會了波蘭語,只是出於傲慢才不用罷了。然而,此刻他被馬什科夫的津德拉姆的話所激怒,便用灰色的瞳孔盯著他,回答道:「我們走著瞧。」

「我們的父輩在普沃夫采見過,我們在維爾諾也見過,」津德拉姆回答說。

「是在真正的基督徒之間!」庫諾·利希滕斯坦加重語氣重複道。

「這是怎麼回事?」克拉科夫主教維什抬起頭大聲說道;「難道你們不是生活在一個自古以來就是基督教王國的國度裡嗎?難道這裡的教堂不比馬爾堡的教堂更古老嗎?」

「我不知道,」十字軍騎士回答。

國王對涉及基督教信仰的事尤其敏感。他覺得十字軍騎士似乎在指責他,因此他突出的雙頰上立刻泛起紅斑,眼睛開始閃閃發亮。

「這是什麼意思!」他用粗啞的聲音說道。「難道我不是一個基督教國王嗎?嗯?」

「這個王國自稱是基督教王國,」十字軍騎士冷冷地回答,「但這裡的習俗卻是異教的。」

聽到這話,許多威嚴的騎士都站了起來:來自弗羅茨瓦夫、徽章為波烏科紮的馬爾欽,科雷特尼察的弗沃里安,沃津卡的巴爾托什,科比蘭的多馬拉特,塔切夫的波瓦瓦,比斯庫皮采的帕什科·茲沃傑伊,馬什科維采的津德拉姆,塔爾戈維斯卡的亞克薩,科濟格沃夫的克雄,博博維的濟格蒙特,以及哈爾比莫維采的斯塔什科——他們都是勇士,在許多比武大會上聞名遐邇——他們有的氣得滿臉通紅,有的臉色蒼白,有的咬牙切齒,一個接著一個地喊道:「我們真倒楣!因為他是客人,不能向他挑戰!」

而蘇利姆奇克家族的「黑騎士」紮維沙,這位最負盛名中的最負盛名者、「騎士的楷模」,皺著眉頭轉向利希滕斯坦說道:「我認不出你了,庫諾。你身為騎士,怎能如此侮辱一個輝煌的民族,何況你知道,作為使者,你不會因此受到任何懲罰?」

但庫諾平靜地承受著這些威脅的目光,緩慢而清晰地回答道:「我們的修會在來到普魯士之前,曾在巴勒斯坦作戰,但即使在那裡,薩拉森人也尊重使者。只有你們不尊重他們——所以我稱你們的習俗為異教徒的習俗。」

這話一出,現場更加喧嘩。桌子周圍再次響起了喊聲:「倒楣!倒楣!」

但當國王——他臉上怒氣沸騰——按立陶宛的習俗拍了幾下手掌時,喧鬧聲便平息了下來。這時,年邁的克拉科夫城主、德高望重的老雅什科·託波爾·特欽斯基站起身來,他的職位令人敬畏,說道:「尊貴的利希滕斯坦騎士先生,如果您作為使者受到了什麼侮辱,請說出來,嚴厲的公正會立刻得到伸張。」

「在任何其他基督教國家都不會發生這種事,」庫諾回答說。「昨天,在去蒂涅茨的路上,你們的一位騎士襲擊了我,儘管他很容易從我斗篷上的十字架認出我是誰,他還是想要我的命。」

茲比什科聽到這些話,臉色刷地變得慘白,不由自主地望向國王——國王的臉色簡直可怕極了。特欽的雅什科大驚失色,說道:「竟有此事?」

「你們去問問塔切夫的老爺吧,他是這場遭遇的見證人。」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波瓦瓦。他陰沉地站了一會兒,垂著眼簾,然後說道:「確有此事!……」

騎士們聽後,紛紛喊道:「恥辱!恥辱!但願這樣的人被大地吞噬!」

他們羞愧難當,有的用拳頭捶打自己的大腿和胸口,有的用手指擰著桌上的錫盤,不知把眼睛往哪裡放。

「你為什麼沒殺了他?」國王厲聲問道。

「因為他的頭顱歸法庭處置,」波瓦瓦回答。

「你們把他關起來了嗎?」特欽的託波爾城主問道。

「沒有。他是一個小貴族,他以騎士的榮譽起誓會前來受審。」

「他是不會來的!」庫諾嘲諷地揚起頭喊道。

這時,一個年輕而悲哀的聲音在十字軍騎士背後不遠處響起:「但願上帝不讓我選擇恥辱而非死亡。那件事是我幹的:博格達涅茨的茲比什科。」

聽到這些話,騎士們朝不幸的茲比什科衝了過去,但國王威嚴的手勢制止了他們。國王站起身來,雙眼冒火,用因憤怒而變得急促、彷彿石頭路上滾動的車輪般轟隆作響的聲音喊道:「砍掉他的腦袋!砍掉他的腦袋!讓十字軍騎士把他的頭顱送到馬爾堡去給大團長!」

然後,他對站在附近的年輕立陶宛公爵、斯摩棱斯克副總督之子喊道:「抓住他,雅蒙特!」

被國王的怒火嚇壞了的雅蒙特,用顫抖的雙手按在茲比什科的肩膀上。茲比什科把蒼白的臉轉向他,說道:「我不會逃跑的……」

但是,白鬍子的克拉科夫城主、特欽的託波爾舉起一隻手,示意他有話要說。待眾人安靜下來,他說道:「仁慈的國王!讓這位指揮官明白,懲處襲擊使者的人以死刑的,並非您的魯莽,而是我們的法律。否則,他真會以為這個王國沒有基督教的法律了。我將在明天對罪犯進行審判!」

最後一句話,他提高了聲音,顯然不容任何反駁。他朝雅蒙特做了個手勢:「把他關進塔樓。您,塔切夫的老爺,將出庭作證。」

「我會陳述這個年輕人的全部罪行。我們之中任何一個成熟的男人都不會做出這種事,」波瓦瓦回答,陰沉地望著利希滕斯坦。

「他說得對!」其他人立刻附和道。「他還只是個孩子!憑什麼因為他,我們所有人都要蒙受恥辱?」

一時間,眾人沉默不語,不情願地望著十字軍騎士。與此同時,雅蒙特領著茲比什科,要把他交給站在城堡院子裡的弓箭手。他年輕的心裡對囚犯充滿了憐憫,這份憐憫再加上他對德國人與生俱來的仇恨,變得更加強烈。但作為一個習慣於盲目服從大公意志的立陶宛人,而且自己也害怕國王的怒火,他在路上以一種友好的勸說方式,低聲對年輕的騎士說道:「你知道我要對你說什麼嗎?——上吊吧!最好立刻就上吊!『國王』發怒了——他們會砍了你的頭。你為什麼不讓他高興一下呢?上吊吧,朋友!我們這兒就是這規矩。」

茲比什科羞愧和恐懼得幾近昏迷,一開始似乎沒聽懂這位小公爵的話,但最終他聽明白了,不禁驚愕地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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