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國王在聖體節前後前往拉齊昂日克維斯瓦河島上召開的會議,是在不祥的預兆下舉行的,並未像兩年後在同一地點舉行的那些會議一樣,達成協議並解決各種事務——後者讓國王收回了被奧波爾奇克陰險地抵押給條頓騎士團的多布任斯卡地區,連同多布任和博布羅夫尼基。雅蓋沃到來時,因十字軍騎士們在西歐各宮廷乃至羅馬本地對他進行的誹謗而深感惱怒,同時也對紮孔的不誠實感到憤慨。大師無意就多布任問題進行談判,這是蓄意為之——他本人以及其他紮孔要員,每天都向波蘭人重複:「我們既不願與你們作戰,也不願與立陶宛作戰,但日穆季是我們的,因為是維托爾德親自將其交給我們的。答應我們不幫助他,那麼與他的戰爭就會更快結束,屆時便有時間談論多布任,我們也會對你們做出許多讓步。」
然而,國王的顧問們憑藉敏銳、經驗豐富的頭腦,並且深知十字軍騎士的謊言,並未被矇騙。「當你們的實力增長時,你們的狂妄傲慢也會隨之增長。」——他們回答大師說。「你們說,立陶宛與你們無關,但你們卻想讓斯基爾蓋沃坐上維爾諾的寶座。看在仁慈的上帝的份上!那畢竟是雅蓋沃的世襲領地,只有他——雅蓋沃一人,有權指定任何人為立陶宛的公爵——因此,你們還是克制一下吧,免得我們偉大的國王懲罰你們!」
對此,大師回應說,如果國王真是立陶宛真正的主人,那就讓他命令維托爾德停止戰爭,並將日穆季歸還給紮孔——否則,紮孔就必須在能夠打擊並傷害到維托爾德的地方予以反擊。
就這樣,爭論從早到晚拖延著,彷彿在一條走不通的死衚衕裡打轉。國王不願做出任何承諾,越來越不耐煩,並告訴大師,如果日穆季在十字軍騎士的統治下能夠幸福,維托爾德連一根手指都不會動彈,因為他既找不到藉口,也找不到理由。大師是個冷靜的人,比別的修士兄弟更清楚雅蓋沃的實力,他試圖安撫國王,不顧一些急躁而傲慢的司令官們的嘀咕,不惜使用恭維的言辭,有時甚至表現出謙卑。然而,即使在這種謙卑中,也時常隱含著暗藏的威脅,因此這一切毫無結果。關於重要事務的談判很快就破裂了,第二天便開始只討論次要問題。國王嚴厲指責紮孔包庇盜匪團夥、在邊境進行襲擊和搶劫、綁架尤蘭杜芙娜和克雷特科沃的小雅什科、以及殺害農民和漁夫。大師予以否認、搪塞、發誓說這一切他並不知情,並反過來指責說,不僅是維托爾德,連波蘭騎士也在幫助異教的日穆伊津尼人對抗十字架——為此他舉出了馬奇科·茲·波格丹涅茨的例子。幸運的是,國王已經從波瓦瓦·茲·塔切瓦那裡得知了波格丹涅茨騎士們前往日穆季的目的——因此能夠輕易反駁這個指責,尤其是他的隨從中有茲比什科,而大師的隨從中則有兩位巴登家的人,他們前來是希望有機會與波蘭人在比武場上交手。
但連這個機會也沒有。十字軍騎士原本打算,如果一切順利,就邀請偉大的國王前往托倫,在那裡舉行幾天的盛宴和競技以表敬意,但鑑於失敗的談判引發了雙方的敵意和憤怒,大家也就沒有興致尋歡作樂了。只在私下裡,在清晨時分,騎士們之間相互展示一下力量和技巧,但正如快樂的雅蒙特公爵所說:這事也讓十字軍騎士們不痛快,因為波瓦瓦·茲·塔切瓦在臂力上勝過了阿諾德·馮·巴登,奧萊希尼察的多布科在長矛上勝過他,而塔戈維斯科的利斯在跳馬技藝上則超過了所有人。趁此機會,茲比什科與阿諾德·馮·巴登商談了贖金事宜。德·洛爾希伯爵,作為一位地位顯赫的伯爵大人,居高臨下地看待阿諾德,反對此舉,聲稱一切費用由他承擔。然而茲比什科認為,騎士榮譽要求他支付自己所承諾的格里夫納數量,因此,儘管阿諾德本人願意降價,茲比什科既未接受這個讓步,也未接受德·洛爾希大人的調解。
阿諾德·馮·巴登是個相當直率的人,最大優點在於驚人的臂力,為人較愚鈍、對金錢有點貪婪,但幾乎算是誠實,他身上沒有十字軍騎士的那種狡詐,因此並未向茲比什科隱瞞為何想要降低約定的贖金。「如果偉大的國王和大師之間無法達成協議,」他說,「那就會交換俘虜——那樣的話,你就能免費把叔父接回去了。我寧願拿到點什麼,也比什麼都沒有強,因為我的錢袋總是空的,常常連每天三加侖啤酒的錢都付不起,而如果沒有五六加侖,我就覺得虧了!」但茲比什科聽到這些話後很生氣,說:「我付錢,是因為我給出了騎士的諾言,我不想要便宜的條件,好讓你知道我們值得這個價。」對此,阿諾德緊緊擁抱了他,而波蘭和十字軍騎士們都讚揚他,說道:
「理應如此!他這麼年輕就佩帶腰帶和馬刺,因為他對榮譽和尊嚴有清晰的認識。」
與此同時,國王和大師確實就交換俘虜達成了協議,期間出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關於這些事情,王國的主教和要員們後來寫信給教宗和各個宮廷:波蘭人手中確實有不少俘虜,但他們都是成年男子,身強力壯,是在邊境戰鬥和衝突中通過武力抓獲的。而十字軍騎士手中卻大多是婦女和兒童,是在夜間襲擊中為了勒索贖金而抓獲的。
連身在羅馬的教宗本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儘管十字軍騎士在聖座的代理人約翰·馮·費爾德極其狡猾,教宗仍公開表達了對紮孔的憤怒和憤慨。
至於馬奇科,則遇到了一些困難。大師並非真正反對,只是表面上為難,目的是想讓每一個讓步都顯得更重要。因此他宣稱,一名與日穆伊津尼人一起對抗紮孔作戰的基督教騎士,按理應被判處死刑。國王的顧問們徒勞地再次陳述了他們所知道的關於尤蘭德及其女兒的一切,以及紮孔的僕從對這兩人以及對波格丹涅茨騎士們所犯下的駭人聽聞的暴行。大師在回應時,出於奇怪的巧合,幾乎重複了當年亞歷山德拉公爵夫人對那位來自波格丹涅茨的老騎士所說的話:
「你們把自己說成是羔羊,而把我們說成是狼。然而,參與綁架尤蘭杜芙娜的那四匹狼,沒有一個還活著,而那些羔羊卻平安無事地在世上行走。」
這確是事實。然而,對於這個事實,在場參加議事的波瓦瓦·茲·塔切瓦用以下問題進行了回答:
「是的,但是否有人是通過背叛被殺死的?那些陣亡的人,難道不都是手執寶劍戰死的嗎?」
大師無言以對,當他同時注意到國王開始皺眉、眼中閃過怒色時,便退讓了,不想讓這位威嚴的統治者爆發。隨後雙方商定,各方將派遣使者去接收俘虜。波蘭方面為此任命了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他想近距離觀察十字軍騎士的實力)以及騎士波瓦瓦·茲·塔切瓦,與他們同行的還有茲比什科·茲·波格丹涅茨。
這個差事是雅蒙特公爵為茲比什科爭取到的。他在國王面前為他說了話,心想這個年輕人既能更快見到叔父,也能更穩妥地將他帶回,何況他是作為國王使者前去接人的。國王沒有拒絕這位小王公的請求,他因其快樂、善良和俊美的面容而受到國王和整個宮廷的喜愛,而且他從未為自己請求過任何東西。茲比什科也由衷地感謝他,因為他現在完全確信能把馬奇科從十字軍騎士的手中解救出來了。
「不止一個人嫉妒你,」他對雅蒙特公爵說,「嫉妒你能留在陛下身邊,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你只用自己的親信地位去為人謀福,沒有人比你心地更好了。」
「留在陛下身邊固然不錯,」這位小貴族回答說,「但我更願意到戰場上去對抗十字軍騎士——我嫉妒你,因為你已經打過他們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
「托倫的司令官馮·文登昨天到了,今晚你們將和他一起前往他那裡過夜,與大師和大師的隨從同行。」
「然後再去馬爾堡?」
「然後再去馬爾堡。」
這時,雅蒙特公爵笑了起來:
「路程不遠,但路途會很苦澀,因為十字軍騎士們沒能從國王那裡得到任何好處,而與維托爾德打交道也不會讓他們開心。他大概已經集結了立陶宛的全部兵力,正向日穆季進發。」
「如果國王支援他,那就會是一場大戰。」
「我們所有的騎士都在為此祈求上帝。但即使國王出於憐憫基督徒的鮮血而不發動大規模戰爭,他也會用糧食和金錢支援維托爾德,而且,想必也會有一些波蘭騎士自願前去幫他。」
「千真萬確,」茲比什科回答說。「說不定為此,紮孔本身會向國王宣戰?」
「唉,不會!」公爵回答說,「只要如今的大師還活著,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他說得對。茲比什科以前就認識大師,但此番前往馬爾堡途中,他與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及波瓦瓦·茲·塔切瓦幾乎一直伴隨在大師左右,得以更仔細地觀察和瞭解他,從而更加堅定了他的一個信念:偉大的大師康拉德·馮·容金根並非一個邪惡、腐敗的人。他時常不得不採取不義的手段,因為整個條頓騎士團都建立在罪惡之上;他不得不造成傷害,因為紮孔建立在對人類的傷害之上;他也不得不說謊——他繼承了謊言,連同大師權位的標誌,而且從早年起就習慣僅將其視為政治上的狡詐。但他並非殘忍之人,他畏懼上帝的審判,並盡其所能地遏制那些蓄意推動與雅蓋沃勢力開戰的紮孔顯貴們的傲慢與狂妄。然而,他畢竟是個軟弱的人。幾個世紀以來,紮孔已經習慣於覬覦他人之物、掠奪、用武力或詭計奪取鄰近的土地,以至於康拉德不僅無法遏制這種貪婪的慾望,反而在長久養成的慣性驅使下,不由自主地順從了它,並試圖滿足它。文里赫·克尼普羅德時代,那個以鐵的紀律使整個世界為之讚歎的時代,早已遠去。早在容金根之前的上一任大師康拉德·瓦倫羅德時期,紮孔就已陶醉於自身日益增長的實力——這種實力並未被暫時的挫折所削弱——被榮耀、成功和人類的鮮血衝昏了頭腦,以至於那些維繫其力量與團結的約束已然鬆弛。大師盡其所能地維護法律與正義,盡其所能地以個人努力緩和紮孔那壓迫在農民、市民、甚至神職人員和居住在十字軍騎士領地內享有封地權益的貴族身上的鐵腕統治。因此,在馬爾堡附近,總有一些農民或市民不僅能誇耀自己的富足,甚至能誇耀自己的財富。但在更偏遠的地區,司令官們的專橫、殘酷和放縱踐踏了法律,導致壓迫和敲詐勒索盛行,他們通過自行加徵的稅賦,甚至毫無緣由地,榨取人們的最後一文錢,逼出眼淚,常常還濺出鮮血,以至於在遼闊的整個地區,只有呻吟、貧困和抱怨之聲不絕於耳。即便紮孔的利益有時要求——如在日穆季的某些時刻——採取更大的溫和態度,這些要求也因司令官們的桀驁不馴和他們天生的殘忍而化為烏有。因此,康拉德·馮·容金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車伕,駕馭著脫韁的馬匹,卻鬆開了手中的韁繩,將馬車交給了命運。他的靈魂常常被不祥的預感所佔據,聖碧瑾啟示中的預言性話語時常浮現在他腦海:
「我本將他們設立為有益於世的蜜蜂,並將其堅立在基督教世界的門檻上,但他們卻起來反對了我。因為他們不關心靈魂,也不憐憫那些從謬誤中皈依天主教信仰、歸向於我的子民的身體。他們將這些人變成了奴隸,不教導他們上帝的誡命,奪去他們的聖事,從而將他們判處比停留在異教中時更為痛苦的地獄刑罰。而他們發動戰爭,是為了擴展其貪婪。因此,時候將到,他們的牙齒將被敲掉,他們的右手將被砍斷,他們的右腳將跛行,好讓他們認識自己的罪孽。」
大師知道,那個神秘的聲音在聖碧瑾的啟示中對十字軍騎士們所做的這些指責是正確的。他明白,這座建築在他人土地和他人苦難之上、依託於謊言、陰謀和殘暴的大廈,無法長久屹立。他擔心,這座多年來被鮮血和淚水沖刷的建築,會在波蘭強大力量的雷霆一擊之下轟然倒塌;他預感到,那輛由脫韁之馬拉動的馬車,註定要墜入深淵;因此他竭盡全力,至少讓審判、憤怒、失敗和苦難的時刻來得越晚越好。正因為如此,儘管他軟弱,但在一件事上,他對那些傲慢狂妄的顧問們表現出了不可動搖的抵抗:那就是不允許與波蘭開戰。他們徒勞地指責他懦弱無能,邊境上的司令官們也竭盡全力推動戰爭。而當戰火即將燃起時,他總是在最後一刻退縮,然後在馬爾堡感謝上帝,讓他成功地阻止了高懸於紮孔頭頂的寶劍落下。但他知道,這一天終將到來。
因此,正是這種對紮孔並非建立在上帝的法則之上,而是建立在罪惡與謊言之上的堅定信念,以及對毀滅之日臨近的預感,使他成為世上最不幸的人之一。倘若事情能夠改變,倘若還有時間迴轉到正道上,他無疑會獻出生命和鮮血,但他自己也感到,為時已晚!迴轉——這意味著要將所有那些肥沃、富饒的土地歸還給它們合法的擁有者,這些土地是紮孔從天知道多久以前就攫取到手的,連同眾多像格但斯克那樣富庶的城市。而且還不止於此!這還意味著要放棄日穆季,放棄對立陶宛的圖謀,將劍收入鞘中,最終徹底離開這些已經沒有誰需要歸化的土地,或許只能再次回到巴勒斯坦,或某個希臘島嶼上,在那裡為了真正的基督徒而保衛十字架,對抗真正的撒拉遜人。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就等於對紮孔下達了毀滅的判決。誰會同意這樣做?又有哪個大師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康拉德·馮·容金根的生命和靈魂籠罩在陰影之中,但若有人膽敢提出這樣的建議,第一個將其判處——如同對待瘋子一樣——關入黑牢的人,正是他自己。必須一直走下去,直到上帝親自劃下終點的那一天。
於是他繼續前行,卻心懷憂慮和愁悶。他鬍鬚和鬢角的頭髮已然花白,曾經敏銳的雙眼如今半掩在沉重的眼皮之下。茲比什科從未在他的臉上見過一絲笑容。大師的面容並非威嚴,甚至不是陰沉,而只是彷彿被某種無聲的痛苦所折磨。他穿著鎧甲,胸前佩戴著十字架,十字架中央的方形區域內是一隻黑鷹,外面罩著白色的大氅,同樣飾有十字架,給人一種莊嚴、威儀和憂傷的印象。康拉德曾經快樂過,喜愛娛樂活動,即便現在,他也不避開豪華的盛宴、表演和比武——相反,他親自舉辦這些活動,但無論是在前來馬爾堡做客的眾多優秀騎士的簇擁中,還是在歡騰的喧囂聲、號角的轟鳴和武器的撞擊聲中,抑或是在斟滿馬爾瓦西亞葡萄酒的酒杯前——他都從未真正快樂過。當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洋溢著力量、輝煌、無盡的財富、不可動搖的強盛時,當皇帝和其他西方國王們的使節們激動地高呼,說一個紮孔就足以匹敵所有王國和整個世界的力量時——唯有他一人沒有被矇騙——也只有他一人牢記著向聖碧瑾啟示的那些不祥之言:
「時候將到,他們的牙齒將被敲掉,他們的右手將被砍斷,他們的右腳將跛行,好讓他們認識自己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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