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一千元"究竟从何而来?这念头让亨植心中痛苦不已。上个月领到的三十五元月薪中,五元寄去了东京书店购买柏拉图全集,十元分给了学生们,八元付给了房东老妇作为饭钱,如今钱包里只剩一张五元纸币和几枚银币。啊,"一千元"怎么办呢?亨植的心愈发痛苦起来。"一千元!一千元!"这"一千元"从哪儿来呢?亨植用手帕擦着汗,不禁叹息出声:"那一千元到底从哪儿来啊?"
就这样走到桥洞自己宿舍门前时,两三个青年都穿着闪亮的西装,半醉着斜靠在人力车上,前头坐着妓女,精神抖擞地摇着铃铛朝铁物桥方向疾驰而去。亨植猛地跳开避开人力车,驻足望着扬起尘土飞驰而去的六辆人力车,说道:"一千元,还真是有的啊!"确实,如今那些前头坐着妓女、驱车而行的青年们,别说一千元,就是一万元也是有的。亨植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走进了自己那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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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家门,老妇正在做午饭,从厨房出来问道: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学校没课吗?"
亨植把帽子和道袍往屋里一扔,坐在廊檐下解开衣带,扇着扇子,像是在发火似的说:
"哼,三四年级的学生们集体罢课退学了。"
"又来了?又是那位裴学监搞的鬼吧?"她撩起裙摆擦着汗,看着亨植的脸色又说: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
"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唉,干脆从那个学校出来算了。整天闹事。每次闹事您都跟着操心,何苦还待在那儿呢?"说着坐到对面房间阴凉的廊檐下抽起烟来。亨植好一会儿像是压不住火气似的胡乱扇着扇子,然后说:
"那种学校的事倒没什么。也不是担心那个。"
"那又有什么事?别的什么事?"
亨植猛地躺下,双腿乱蹬,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无论如何,还是得有钱啊?"
"呵呵呵,您总算明白了。唉,这世道就是钱的世界。像我这样的人,要是有钱也不至于受这份苦……"
"那种苦算是福气了。"
"唉,别人都那样。我也已经六十岁了。稍微干点活腰就疼成这样,腰疼得直不起身来受苦,又有谁来安慰我呢……(就算是个残疾,好歹有个儿子也好啊……)命硬才这样,像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把烟杆在石头上磕得快要断了似的,又装了一斗烟,凑到刚才磕掉的烟灰上使劲吸了几口,突然发起火来:"连烟都不听话了!"把烟杆往屋里一扔,转身又进了厨房,继续做刚才中断的午饭。
亨植看着老妇的言行,独自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而且都认为自己的烦恼是世上最大的烦恼。然而世上之人,无论何人,多少都有这样的烦恼。没有儿子发愁,当不上官发愁,娶不上媳妇发愁,或者嫁不出去发愁,种种烦恼虽多,但现代人大部分的烦恼都是因为没钱。在这世上,只要有钱,别说人的身体,连灵魂都能买到,世人看重钱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一千元!这一千元从哪儿来呢?'他猛地起身,走进屋里坐下。这房子能值一千元吗?书架上那一百多本精装书能值一千元吗?对了,那一本书的版权就值一千元以上。我也写一本那样的书卖给书店,就能拿到一千元。可是,从现在开始学习英文写作,等学成之后花上多少时间在著述上,再把稿子寄到美国或英国,等美英书店的主人(把稿子读一遍之后),然后那家书店决定出版这部稿子,再然后书店主人派人去邮局,以李亨植的名义汇出一千元汇票,这汇票乘船横渡太平洋来到京城邮政局……哎呀太慢了……那得到什么时候……他想着。
亨植又想了想:当初不买那些书,也不给学生们钱,这四五年来每个月只存二十元的话,五十个月就是一千元了。对了,要是那样做,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况且给学生们垫钱,真是毫无意义的事。我诚心诚意把自己也不宽裕的钱给他们,可那些接受的学生却觉得是理所当然该得的,给得稍微晚点就嘀嘀咕咕,更别提把这当成恩情了。等他们长大成了大人物,我这帮助或许还有点意义,可照现在这样,那帮家伙都一个样,也没见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天才或伟人……唉,我真是做了蠢事。要是存了钱,也不会有这种烦恼了。嗯,从这个月起,干脆拒绝给一直以来资助的学生们钱好了。可一想到那样,那些可怜的青年们叫着'李先生'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终究狠不下心。
啊,到底怎样才能弄到'一千元'呢?万一今晚有人带着'一千元'去把永彩弄到手怎么办?或许昨晚已经有人带着'一千元'去把永彩领回自己家了吧?要是那样,她守了十九年的身子不是已经给了某个像畜生一样肮脏的家伙了吗?一开始永彩推开那畜生般的家伙,又哭又喊地反抗,最后无可奈何地献出了身子吗?(这样一想,那畜生般的家伙被肉欲冲昏了头,扑向可怜可爱的永彩的样子,以及永彩哭着推开、以死相抗,最终'啊'的一声绝望般倒下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亨植眼前。)亨植因为愤怒和悲伤全身绷紧,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想:永彩会不会知道自己被卖给了某人,夜里偷偷逃走呢?要是逃走,她会去哪儿呢?美丽的脸庞!无人守护的十九岁美丽少女!到处都会有带着'一千元'的畜生般的男人。永彩会不会逃走呢?
对了!永彩那样节操坚定的女子,要是知道自己身子被卖给某个男人!以她那刚烈的性子,会不会自杀呢?
'自杀?自杀?'亨植浑身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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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才好?怎样才能弄到'一千元',救出可怜的永彩——心爱的永彩——恩人的女儿永彩呢……这样行吗……那样行吗……他心绪不宁,下午一点还是去了安东金长老家,教善馨和顺爱英语。长老出门不在家,长老的夫人出来迎接亨植。夫人去叫善馨和顺爱出来后,亨植独自坐在被用作教室的角落房间里,等着两位学生到来。房间一角挂着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画像,另一角挂着主人金长老的照片。大概用花装饰这两幅像是善馨和顺爱两位姑娘的手艺吧。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头戴荆棘冠冕,被罗马兵丁长枪刺穿的肋旁流着血。他的头偏向左边,眼睛望着天空。十字架下有拉起裙角遮住脸哭泣的人,也有漠然观看的人;十字架另一边画着兵丁们为了分耶稣的衣服在抽签。亨植凝视着这幅画想道:钉在十字架上的也是人,给耶稣戴上荆棘冠冕、刺穿他肋旁的也是人,下面用裙角擦泪的人和漠然伫立观看的人也是人,那边杀了人后为了分得被杀者的衣服而抽签的人也是人——全都是同样的人。每日每时在人生舞台上上演的所有喜剧悲剧,全都出自同样的人之手。罢课请愿的学生们和被学生们排斥的裴学监,或者我,不也都是同样的人吗?那个可怜的永彩,那个贪心要卖掉永彩的老妇,那些想买永彩的畜生般的人,还有为永彩悲伤的我,不也都是同样的人吗?归根结底,不都是同样的人,只是稍微变换了颜色和形态,就分出你和我,争辩谁对谁错吗?那个耶稣也可以成为刺穿耶稣肋旁的罗马兵丁,那个罗马兵丁也可以成为耶稣。只是不明白的是,是什么力量,如同造就了广大,或造就了春香,或造就了李道令一般,有时使人成为耶稣,有时使人成为刺穿耶稣肋旁的罗马兵丁,有时又使人成为漠然观看的人。这样想着,亨植觉得所有人类都像是与自己相似的兄弟,又怜悯那些被某种未知力量支配着,每日每时不得不违背自己意愿上演悲剧喜剧的人生。如果说人们作恶,就如同身为南原府使的广大并非出于本意却打了可怜的春香的屁股一样,若不宽恕又该如何呢?既然如此,裴学监也不是那么可恨,往耶稣脸上吐唾沫、要求把耶稣钉死的奸诈犹太人也不是那么可恨。
然而永彩必须得救。即使这只是戏剧中的事,也必须救永彩——这个念头不知从何而来,猛然升起,亨植看着耶稣画像,转而呆呆地仰望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四五只苍蝇,仿佛也在上演着和人生一样的戏剧,时而追逐,时而躲避,时而停驻,时而摩擦前脚。亨植低下头想:这家里一定有一千元。"老师!"听到叫声睁眼一看,善馨和顺爱拿着书本和铅笔站在门口,等亨植睁眼抬头后,恭敬地行了礼。亨植仿佛受惊般连忙起身回礼。然后笑着爽快地说:
"今天比昨天还热呢。"说着请善馨和顺爱坐下,自己也与两位姑娘相对,把书桌放在中间坐了下来。两位姑娘低头翻开书本。亨植看着她们,之前纷乱的思绪消失了不少,精神似乎清爽了一些。亨植看了看两位低着头的黑色头发和盘起西式发髻上插着的宽宽玉色缎带。又看了看她们搁在书桌上的手指。当轻柔的风悄悄吹过时,两位姑娘身上和头发上似有若无的香气飘了过来。善馨的苎麻夏衫背上渗着汗水,紧贴在白皙的肌肤上,每当身体移动时,贴着的地方便忽宽忽窄。顺爱为了用裙子遮住脚,蠕动身体调整了几次被压在下面的裙摆。善馨额头上密密地沁出珍珠般的汗珠,不时悄悄用裙带擦一下,手在桌下扇着扇子。亨植感到从早晨一直痛苦的心中,吹进了一点芬芳清凉的风。他想,女人真是造得非常美丽的动物。肩膀的圆润,脸颊的红晕,头发的又长又黑,还有坐的姿态,系衣带的样子,尤其是宽宽的夏衫衣带渐渐变窄,在中间紧紧系在一起,往上去的一端斜斜地指向左胸,往下去的一端飘然越过右肘的模样,更是风姿绰约。这样坐着看两位姑娘时,一种说不出的芬芳快感弥漫全身,连血液循环都似乎极为顺畅舒适。人生想要快乐就能快乐,只要没有目的和算计,只是静静地相对而坐,人生就会相互充满爱意和欢乐。无论是女人的身体还是男人的身体,乃至天地万物,只要静静地观看,彼此之间就会产生亲密的交流、温暖的爱情和甜蜜的快感。反倒是无谓地卖弄智慧、搬弄口舌、舞弄手脚,破坏了好不容易营造的美好快乐。亨植这样想着,坐在那里看着两位姑娘一遍又一遍地诵读拼写A、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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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姑娘把A、B、C背得写得很好。善馨怀着早日去美国的想法,顺爱怀着不能输给任何人的想法,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上午几乎没有怎么休息,反复背诵和书写A、B、C。而且,她们觉得开始学习英语,仿佛是自己学识大幅提高的标志,心中感到一种愉快的自豪。善馨想象着自己穿着漂亮的西装,戴着插有羽毛的西式帽子,去美国与那里的西洋姑娘们自由地用英语交谈的情景,独自笑了。她想,自己英语学好了,身价也会提高,别人会比现在更爱她、更尊敬她。她还想,自己去美国,和美国的姑娘们一起从美国大学毕业回来时,到时候无论如何也会有同行的人吧。而那个同行的人是男人……个子高大、面容英俊的男人……在美国大学毕业的男人。善馨当然从未见过那样的男人,也没听说过有那样的男人,但总之,等自己从美国大学毕业回来时,一定会有那样的男人成为自己的同行。可是,在太平洋中央的船甲板上,和那个人背对背站着看海时,船摇晃起来,自己快要摔倒,倒进那个人的怀里该怎么办呢?不过,也许那会成为缘分,回国后与那个人建立起温暖的家庭也不一定。然后,在砖瓦二层楼房里,我弹钢琴……这就是开始学习英语的善馨的梦想。她还没有被丘比特之箭射中。她的心中还没有人生的概念,也没有男女之分。她想全世界都像自己的家庭一样,天下人都和自己一样。不,更确切地说,她从未想过全世界是否像自己的家庭一样,天下人是否和自己一样。若将她比作春天温暖早晨绽放的花朵,她就是一朵不知风、不知雨、不知老去、不知凋零坠落、刚刚绽放的花。从未有人告诉过她,有所谓风和雨这种东西,以及风和雨一同袭来时,正在盛开的花也会凋落,甚至连未及绽放的花苞也会凋落。她背诵圣经。但也只是背诵而已。她相信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相信夏娃被蛇引诱吃了禁果,于是衰老、死亡和一切罪恶进入了世间,也相信天堂、地狱、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以及耶稣为何被钉在十字架上,这些都按圣经所写全部背诵下来。她也知道每天报纸第三版上登载的强盗、杀人、诈骗、通奸、饿死的人、上吊自杀的人等各种事件,甚至能把这些话转述给朋友。但也仅此而已。她认为所有这一切——以上所说的所有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不,更确切地说,她甚至不去想这一切与自己是否有关。她还保持着原样。就像化学上化合而成、生理学上组织而成,说白了就是一台从未实际使用过、放在仓库里的机器。她还不是人。她在耶稣教的家庭中长大,早已接受了天国的洗礼。却尚未接受人生的火洗礼。倘若善馨生在所谓文明的国家,她从小——七八岁,甚至四五岁起——就会通过诗歌、小说、音乐、美术和故事,早已接受人生的洗礼,到了如今十七八岁,早已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生中的女人。然而善馨还没有成为人。善馨内心深处的'人'还没有觉醒。这个'人'能否觉醒,除了上帝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