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植看着愤然离去的金钟烈,说道:
"可这种不妥当的事,怎么能做呢?得忍着点。"
"不行,我已经忍了三年了。"金钟烈坚持要把裴学监赶走。他接着说:
"现在两百多名勇敢的青年已经结盟,一步也不能再退了。"
"但教主不许可的话,能行吗?"
听到"教主"二字,金钟烈有些泄气。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说:
"那就退学呗。难道没有京城学校就没学可上了吗?"
"可无论有什么难处,同盟退学总是不妥当的。再说,离开母校不也难吗?"
"什么母校不母校的。以前朴先生当校长、尹先生当学监时,那才是母校……现在我对学校一点感情都没有了。那个当校长的,什么都不懂……那个当学监的,整天只往妓女家跑……"金钟烈眼里燃起愤恨。李喜景听到"那个当学监的"这话,捅了捅金钟烈的胳膊:
"喂,你这是什么话?"
"怎么啦!那种学监,就该这么说!"
亨植面露忧色:
"那么,你们现在要去校长家吗?"
"是,去见校长大人,十点左右再去教主家。教主得十点才起床……不过,先生您同情我们的事吗?"
"我身为教师,不便说同情不同情,但你们还是再想想,别闹出事来。"说完,他把两个青年打发走了。亨植心里当然也赞成驱逐裴学监。之前在教室里聊天时,也曾有意无意地提过一两次。四百多名学生和十多名教师中,没有一个人喜欢裴学监。教师们尽量不跟裴学监说话,学生们在路上遇见他也装作没看见。不知是谁,还匿名向裴学监递交过劝其辞去学监职务的建议书。有时在裴学监负责的历史或地理课上,黑板上会写着讽刺的话,比如"让裴学监当校长,裴学监是天下第一历史地理师";或者在厕所里用铅笔写着"裴学监料理店"——那稚嫩的字体,大概是低年级学生被裴学监骂"你也是人吗"之后,气不过写下的。老师没有没外号的,而裴学监是其中外号最多的一个。别的老师的外号只是闹着玩取的,裴学监的外号却充满了憎恨与怨气。那些被骂得脸红、被厉声斥责"你也是人吗"的幼小学生,当时不敢顶嘴,但只要一出门,就会吐着舌头,把那(自己起的,或是别人起的)新外号叫上两三遍,才算消了点气。幼小的学生们用这种起外号的方法,来发泄对苛刻的裴学监的愤怒。所以,当一大群学生同时被裴学监骂"你们也是人吗"时,他们就会聚在一起,像大庙里和尚早晨念佛一样,把他所有的外号都念上一遍。念得热火朝天时,等心里稍微痛快了,就喊一声"哇,哇啦,呼来,拉呼来",然后叫出所有外号中他们认为(最符合当时情景的)一个,接着拍手大笑。
外号中最厉害的三个是:暗鳖、狐狸和狗。"暗鳖"意思是刻薄,"狐狸"意思是奸诈,而"狗"则含义深远。第一,说裴学监舔金南爵教主的脚、吃他的屎,充当德国式的侦探狗——裴学监对下属极其苛刻,但对待比他地位高的人,却像养久了的老狗见到主人一样,摇着尾巴舔蹄子,鞠躬叩首无所不至;而面对稍低一等的人,则故意挺直身子,舌头往里卷,可一走到更高的人面前,全身肌肉立刻松弛,腰和头不由自主地弯下去,舌头的筋也松弛了,嘴里把"请您……"、"敬请……"之类的敬语全都搜罗出来奉上。就这样,他巧妙地赢得了金南爵教主的信任,成了金南爵唯一的青年朋友。因此,裴学监在同事和学生中口碑极差,但在以金南爵为首的上流阶层中,却深得信任。正因如此,无论同事和学生们怎么排挤他,裴学监的地位都稳如磐石。第二,同事中若有人不听他的话,或批评他,或毫无理由地让他看不顺眼,他就会立刻向教主禀报,两三天内那人就会被下逐客令。就这样,他把之前金钟烈敬仰的朴校长和尹学监赶走,找来一个像现在这样糊里糊涂的老头当校长,自己则担任学监的重任,把校内的所有事务都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这样一来,学校里稍微有点良心的老师都跑了,只剩下那些无处可去、或者甘愿受裴学监约束的人,学校越来越不像话了。但只有亨植,因为是东京留学生,所以裴学监也不敢太怠慢;而亨植也想着,如果连自己也走了,学校就更不像样了,所以才一直留了下来。
裴学监在全校受排挤,最近不知又起了什么心思,被人发现他频繁出入茶洞 九里介附近的青楼,于是引发了这次风波。
亨植心想:"我不能坐视不管。"便立刻去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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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打算尽可能平息这件事,去学校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的根源全在裴学监身上,他决定先去找裴学监谈谈,劝他从今以后约束自己。裴学监自然一直憎恨亨植不归顺自己,表面上装着亲近(装作尊敬),暗地里却想找借口把亨植这个眼中钉从京城学校赶出去。亨植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出于爱护学校的心意,也为了与裴明植四五年来交情的关系,觉得自己非尽力不可。
一进校门,一二年级的孩子们正在玩球,看到亨植就围了上来:
"老师,今天不上课吗?我们也想玩?"他们看到三四年级也在玩,便也盼着能玩。亨植进了办公室。裴学监似乎非常生气,本来就尖瘦的脸显得更尖了,亨植进来他也装作没看见;亨植也没跟他打招呼,只向旁边坐着的其他老师问了安。其他老师各自把粉笔盒和教科书摆在面前,明明已经过了九点十分,却丝毫没有进教室的意思。亨植明知有事,却装作不知,问:
"怎么不进教室?"
一位老师说:"不知怎么回事,三四年级的学生一个也没来。"大家都看着学监。亨植盯着学监看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站着说:
"学监?学校出大事了。"
"我不知道。"学监转过脸去。亨植压低声音说:
"总得想个对策吧。就这么坐着怎么行?"
"哎,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不肖的东西——这些三四年级的混账东西,怎么不来?"
亨植心想:原来你还不晓得啊。要不要把三四年级全体同盟退学的事说出来呢?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先知道了却缄口不言,反而更不妥当,于是说:
"您还不知道吗?"
"什么事?"
"三四年级的学生决定同盟退学,已经向校长和教主提交了退学请愿书……"
"什么?同盟退学?"学监对这件事似乎也吃了一惊。他那套新学说教育也算彻底失败了。旁边的老师们也都吓了一跳,离开座位聚到学监身边。学监大吃一惊:
"您怎么知道的?"
"刚才有几个学生拿着退学请愿书来找我,说是要去校长家。"亨植这么一说,心里却咯噔一下,暗想自己怎么白白说了这话。
学监用恶毒的眼神盯着亨植,猛地站起来说:
"干得好啊!您这是在鼓动不懂事的学生搞垮学校!"说着瞪了亨植一眼。学监平时也知道学生们比起自己更尊敬亨植,自己门前冷落,而亨植那里却门庭若市,心里一直嫉妒。他认为学生们跟随亨植,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亨植的人格比自己更高尚温暖,而是因为亨植有引诱学生的本事,学生们是被他骗了。学监心里想:"亨植在拉拢学生。"每当看到学生在他面前亲热地对亨植说话,他就忍不住感到不快。他认为学生们应该尊敬的是自己,不尊敬自己而尊敬亨植,是因为学生们愚昧。看到学生们越来越排斥自己,学监认为这是亨植引诱无知的学生,故意要排挤他。学监曾对某人说过:"亨植指使学生排挤我,想自己当学监,真是野心勃勃。"这次听说有学生拿着退学请愿书去了亨植家,便认定这也是亨植指使的。他握紧拳头说:
"李亨植,干得好啊!"
亨植感到自己的好意被曲解,气愤地说:
"您是用自己奸诈的心来揣度别人。我一直是出于好意,为了您和学校,希望一切顺利,可您反倒……"
亨植话还没说完,学监脸涨得更红了,走近一步说:
"喂,李亨植先生。我早就知道你的手段了。我明明知道,却一直忍着。以前学生四五次反抗学校,我也知道全是你的手段。你是不是非要毁了这所学校才甘心?"他说"毁"字时加重了语气,一拳砸在桌上。亨植气得哭笑不得,说:
"喂,裴明植先生。我还以为你至少是个人。"亨植也勃然大怒,声音颤抖着说:"你这个人连朋友的好意都看不出来!你知道我这些日子站在学生和教师之间,为你说过多少好话吗?你知道我为你辩护过多少次吗?"
"哼,辩护!说得好听。你让那些不懂事的学生出来闹事,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说完,他拿起帽子,也不告辞,就冲出门去。剩下的人们"哼,又去找教主大人了。"说着扑哧笑了。亨植强忍着怒气,在屋里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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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们都说:"这下亨植也要被京城学校赶走了。"看着走来走去的亨植,其中一位老师问道:
"不过,这次学生们的理由是什么?"
亨植似乎不愿回答,半晌装作没听见,望着院子里,然后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书和纸片,说:
"什么理由?就是那个理由呗。"
另一位老师说:
"不问可知。大概又是裴学监和月香那件事吧。"他像寻求赞同似的看着亨植,"是不是?"亨植把从抽屉里拿出的纸片有的撕碎,有的看了看折起来。第三位老师说:
"学监和月香的事?"
"你不知道?学监和月香的事可出名了。最近有个叫月香的妓女在风月场特别有名。听说两个月前从平壤来的,长得漂亮,会写文章,又会说话。再加上伽倻琴和水心歌也是一绝。所以长安的风流男子们都垂涎三尺,争相追捧。不过有一件奇怪的事:至今还没有人得手过。"
一位看起来正直的老师入迷地问:
"得手?"
"哈哈哈,您可真是个道德君子。好多人都想把月香弄到手,争先恐后地献殷勤,闹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答应了,让人心痒难耐,可等男方以为成了的时候,她却说'不行',然后干脆地断了。所以大家都说这是个捉摸不透的女人,名声大噪。"
那位看起来正直的老师问: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怎么知道?别人都这么说!"
一位留着德皇式胡子的老师说:
"看来您也被拒绝过一两次吧……所以心里疼了吧?哈哈哈。"
"哪有,我这样的人跟那种花柳场早就绝缘了……我可是干干净净的。哈哈哈。"
"谁知道呢。"一位老师笑了,大家都跟着笑起来。那位看起来正直的老师也笑了,但似乎还想知道更多,像学生向老师提问一样问道: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留德皇式胡子的人拍了拍正直老师的肩膀说:
"看来您对美人的事儿还挺上心啊。"说完哈哈大笑,那正直老师的脸红了。刚才说月香的那位老师点起烟,说:
"不过,这位裴学监大人啊,成了月香小姐的俘虏了。大概求了十多次了吧。再怎么求,人家都说'不行',眼看快要答应了,又一脚踢开。所以裴学监现在火大着呢。今天早上也气鼓鼓地来了吧。"他挠了挠头,"这就是昨晚被月香踢过的痕迹。"
"哦,哦?难怪最近他脸更尖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嗯?"德皇式胡子笑了。那位正直老师还想再问,又怕别人笑他,只好默不作声地坐着。刚才一直静静听着、微微笑着的人说:
"不过,学生们知道这事吗?这次退学请愿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像是对亨植说"你肯定知道"似的看了看他。亨植仍然假装在整理纸片,但也在听别的老师说话。亨植心想,那个叫月香的妓女,会不会就是朴永彩呢。刚才说话的老师见亨植沉默,便接着说:
"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就是这次退学的原因吧。"因为亨植太沉默了,他觉得无趣,便停了嘴,只用烟雾在空中画着字。那位正直老师似乎忍不住了:
"学生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德皇式胡子说:
"学生们啊,他们可什么都知道!那些家伙打听老师们的事情可厉害了!连老师们上厕所都知道。表面上装得老老实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中间有警察,也有侦探呢。这次大概也是某个学生侦探到学监进了月香的家……"
"哈哈哈,这可真是当场抓获啊。"
听着几位老师这么说,那个用烟雾在空中画字的老师终于忍不住了,把烟卷在烟灰缸里掐灭,说:
"其实是这样的。"他开口道,"学监实在受不了了,最近好像下决心要把那个妓女赎身,彻底弄到手。不过那边竞争者也很多。甲出三百块,乙就出四百,丙出五百,这样大概涨到一千块了。可学监就算把房子都卖了,也就值三百块吧……根本没法在财力上竞争,对吧?所以他就想用名声和诚意来哄她,每天晚上都去月香小姐那儿朝拜祈祷,前天好像被哪个爱捣蛋的学生跟踪了。"说完笑了。大家兴致勃勃地歪着头,想象着学监和月香将来会发展成什么关系。
亨植没有把桌上散乱的纸片都收起来,独自想着什么,然后突然把那些纸片胡乱塞回抽屉,向众人告辞便出去了。众人目送亨植,看了看时钟,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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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出了校门,往家走,一路上想着:那个月香会不会就是永彩呢?本是平壤妓女,长得漂亮,至今没人得手——那会不会真是永彩?永彩化名月香当了妓女,两三个月前来到首尔,如今在风月场里出了名?可要是至今没人得手过,那岂不是为了我而守节吗?对,一定是这样。她是为我守节。可因为她不轻易顺从,那些有钱的阔佬才想把她完全据为己有?连裴学监那样的人也想把永彩弄到手?万一永彩落入像裴明植那样的畜生手里,她这一生会变成什么样?像裴明植那种人,会对人有丝毫同情吗?不过是贪图一时美色,想满足肮脏的欲望,把永彩当玩具罢了。更何况裴明植三年前从东京回来,把独自等他七八年、为他老去的结发妻子诬陷为不贞,离了婚,去年又跟一个女学生结了婚。新婚不到一年,就又想沾别的女人了——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要让他永彩当妾?我恩人的女儿啊!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想到有四五个竞争者,裴明植几乎每晚都去找永彩,亨植不禁想,永彩夹在那群只知肉欲的畜生中间,该有多痛苦啊。昨天永彩来找我,是不是也因为这痛苦难以忍受,最终想托付于我?她来看到我的衣着住处如此寒酸,大概知道向我求助也无用,才说到一半就回去了吧。这样一想,自己的贫困显得格外悲哀和惭愧。确实,亨植没有资格拯救永彩。如果那个叫月香的妓女真是永彩,那亨植确实没有能力救她。"大概涨到一千块以上了"——想起刚才某位老师的话,亨植叹了口气。"一千块!"如果我要救永彩——把她从那些畜生手里救出来,让她过上人过的日子——那就得有一千块。可我有一千块吗?亨植想了想自己的财产。他的财产,就是现在马甲口袋里那个磨损了一半的钱包。那钱包就算装满十块钱的钞票,顶多也就能装两三百块。亨植的钱包从来就没有一次装过一百块。只有从东京毕业回来时,一个朋友好心给了他八十块做西装和路费,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拥有那么多钱。从东京回来四五年了,要是每月存十块,也能存个五六百块了。但亨植一直不把现在的生活当作真正的生活,只当作临时生活、准备生活,所以没想过要存那微不足道的月薪,有余钱就分给贫困的学生了。不过亨植有买书的习惯,每月领到薪水的那天,他一定会去一韩书店或东京丸善那样的书店,花掉四五块钱,看着自己书架上金字书籍增多,这是他唯一的乐趣。别人去妓院、喝酒下棋的时候,他就读新买的书,以此作为唯一的伴侣。因此他在朋友圈里博得了"读书家"的称赞,而学生们尊敬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书架上有他们不认识的英文、德文的金字书籍。他常说,我们朝鲜人唯一的出路,就是让朝鲜人达到世界上最文明的所有民族,也就是跟我国(日本)民族同等的文明程度,而要达此目的,就得在我国培养出大量刻苦学习的人。因此他认为,自觉到这一点的自己,责任就在于尽量多读书,彻底理解世界文明,并向朝鲜人宣传。他买书不惜钱,极其爱护有才华的学生,尽力帮助他们,也正是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