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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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126章 (1/2)

第 37 章 · 4668 词 · ~24 分钟阅读

炳旭卷起短衫袖子和裙摆坐下,握住老妪的手说:

“喂,永彩,来,先给她揉一揉。”

永彩也像炳旭一样卷起袖子和裙摆,走到老妪身后说:“来,妈妈,请您起来一点。”想自己代替老妪去抱产妇。

“哪里话呢,我这一身全是泥。会弄脏好衣服的。”老妪怎么也不肯听。永彩没办法,只好坐在她旁边,帮她整理散乱的头发。善馨坐着揉她的脚和腿。围观的人们围了一圈。三个少女白皙的手上沾了黄泥。

不一会儿,衡式满头大汗地跑来说:“来,到那边去吧。我已经让人去生火了……”

老妪流着泪说:“真是生我者父母啊,哪还有比这更感激的事。唉,这恩情可怎么报答啊。”然后对那个年轻人说:“孩子,来,背着她走吧。”说着扶起产妇。年轻人二话不说,看了衡式一行人一眼,背起产妇站起来。产妇用双臂搂住背她的人的脖子,脸贴在肩膀上。衡式走在前面,满身泥土的老妪一只手按着产妇的背,三个少女跟在后面。围观的人们也嘀咕着跟了一会儿,但一个一个都散开了。

到了客栈,给产妇换了衣服让她躺下。衡式去请医生,三个少女则按摩她全身。老妪坐在产妇头边只是哭,后来又说胸口疼,也躺下了。她年轻时就有心口疼的毛病,整天淋着冷雨身体受凉,又发作了。永彩和善馨照顾产妇,炳旭照顾老妪。老妪一会儿昏迷,一会儿又清醒些,就说:“哪有这样的恩情啊。真是死都不能忘。但愿大富大贵多子多孙,生好多儿女,好好活着去极乐世界。”三个少女低着头噗嗤笑了。

永彩和善馨流着汗按摩产妇的四肢,还给她揉肚子。永彩的手和善馨的手不时碰到一起。每当这时,两个少女就悄悄对视一眼。永彩对善馨说:“我去厨房烧点水来。”起身要走。善馨说:“不,我去烧吧!”永彩抓住善馨的手让她坐下:“快揉吧,我去烧。”起身出去了。善馨呆呆地看着永彩出去的背影,然后轻轻闭上眼睛。善馨现在有点不明白是什么状况。炳旭看着永彩和善馨说话的样子,独自微微一笑。

永彩烧好水端进来,和善馨一起给产妇洗手脚时,衡式带着医生来了。医生诊察期间,大家围成一圈,只盯着医生的嘴和眼睛,一直沉默地坐在门外的那个年轻人也探头进来,默默地看着诊察。医生说:“不用担心。”说要开药,便带着年轻人出去了。产妇和老妪现在稍微清醒了些,虽然偶尔还难受,但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老妪不停地念叨着祝祷:“哪有这样的恩情啊。但愿大富大贵多子多孙。”

听老妪说……

老妪年轻守寡,带着一个儿子吃尽了苦头。儿子渐渐长大,娶了媳妇,虽然种的是别人的地,但也算是能凑合着过得有滋有味了,自己盖了间小房子,还买了块地。而且儿媳怀了孕,她想着要是能早点抱上孙子,就没什么可羡慕别人的了。谁知昨天种的庄稼全被水冲走了,今天凌晨连房子也被淹了。说到这里,老妪抽泣着说:“但愿房子没有被冲走。”那是她辛苦六十年才得到的房子,如果就这么被冲走了,她这辈子就再也看不到自己的房子了。抱抱孙子,在自己家的热炕上死去——这就是老妪唯一的愿望。那房子就算卖也卖不到十块钱,但对这家人来说,却比宫殿还珍贵。老妪眼中只有那个围着石墙的小房子。每当想到房子可能会被水冲垮,她就仿佛被割掉了肉一样痛。于是她说:“刚想享点福就这样了。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连累孩子也跟着遭殃?”

永彩安慰道:“别那么想!以后会过好的。不是还有上帝吗?”说完,她想起昨晚炳旭安慰自己的情景,暗自觉得好笑。“唉,现在只能去阴间过好日子了……”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抬起头看着儿媳问:“孩子,肚子还疼吗?要不是这些大人,咱们差点就死了。”然后又开始念叨大富大贵多子多孙。

炳旭走进警察署,请求见署长。署长奇怪地看着炳旭问:“有什么事?”

炳旭说:“不是别的事。”她说道,那些遭遇水灾的人中,有病人,有孕妇,还有抱着吃奶孩子的妇人,她们没吃早饭,淋着雨发抖的样子很可怜。尤其是母亲们没吃东西没有奶水,孩子们哭得实在看不下去。正好去釜山的火车因雨停运,要滞留到下午,所以她想举办一场音乐会,用收入给可怜的人们做点热汤饭,并请求许可和帮助。

署长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用感动的语气回答道:“那么有会音乐的人吗?”

炳旭说:“不敢说有多好,但我是音乐学校的学生。同行的还有两位女子,她们会唱一些在女校学的歌曲……”

署长听了非常感动,说:“其实当局也在研究救济方案。但毕竟是突发事件。”稍作思考后,他站起来说:“真是感谢。许可当然没有问题。”然后戴上帽子就出去了。

署长一面去车站与站长商议,将候车室用作会场,一面派警察去各旅馆和街上告知此事。因中途要等四五个小时而烦闷的乘客们一起聚集到候车室里。其中偶尔还夹杂着穿白衣的三等乘客。他们把所有的椅子都搬出来,又从附近的旅馆借来椅子摆上。狭小的候车室挤满了人。在检票口旁边放了一张大桌子作为舞台。虽然听说是“慈善音乐会”,但不知道是谁表演的群众睁大眼睛只看着舞台。

过了一会儿,署长走到舞台旁,环顾众人说:“请大家聚集在此,不是为别的事。诸位!请看那边的山脚。那里有遭遇水灾失去家园的可怜同胞,他们没饭吃,淋着雨徘徊。刚才,一位美丽的少女来到警察署,请求允许举办音乐会,好给那些可怜的同胞们哪怕一顿热饭。我们不知道那少女音乐演奏得有多好,但我们确信,她美好的诚意足以感动各位有血有泪的绅士淑女们。”说着,署长流下眼泪,声音哽咽。众人脸上掠过一阵感动的颤栗。到处传来夫人擤鼻子的声音。

署长接着说:“诸位!我们必须回应那少女的诚意。现在,我介绍那位少女。”他招呼站在对面角落整整齐齐站着的三个少女。以拿着小提琴的炳旭为首,三个少女向众人郑重行礼。候车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有的人激动得叫出声来。

炳旭代表三人说:“我们并非精通音乐才来表演。只是希望各位长辈发发慈悲。更何况旅途中没有乐谱,都是凭记忆演奏,会有很多错误。”她歪着头调了调小提琴的琴弦,然后开始演奏《阿伊达的悲曲》。全场肃静。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四根弦发出的哀伤声音,轻轻拨动着众人的心弦。

那首曲子在这样的场合最合适不过了。本就因悲伤而心头沉重的众人,简直要哭出来了。炳旭的手随着小提琴的弓,时而急促、时而徐缓地上下移动,众人的呼吸似乎也随之断续。要描述听那哀伤曲调的滋味,与其我长篇大论,不如让人想起千古诗人江州司马的《琵琶行》。那哀怨纤细的声音仿佛要永远延续下去,久久回荡。然后炳旭抱着小提琴低下了头。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响起,有人喊着再来一曲。炳旭的脸上泛起了桃花般的红晕。

接下来是永彩独唱她从炳旭那里学到的赞美诗《回想往事,深感羞愧》。和着炳旭的小提琴,永彩带着表情唱了起来。修炼了十多年的嗓音果然运用自如。那些连小提琴高雅曲调都听不懂的人,也被永彩优美的歌声陶醉了。当唱到“两行泪水无处洒”时,众人眼中都泛起了泪光。接着,她们三人合唱了一首永彩用汉文创作、衡式翻译的歌曲。那是为失去家园、淋雨的可怜人所作,这首歌给听众带来了更深的感动。

那首歌是这样的:

小宝宝哭闹不停
哭着要吃奶
可是挤也挤不出奶
拿什么喂他活命
春天夏天
辛苦挣来的东西
无情的红色波浪
一夜之间全部卷去
雨在下风在吹
天色也昏暗下来
年迈父母幼小妻儿
没有房子何处安睡
一碗热饭
泡在汤里吃吧
一碗热饭
泡在汤里吃吧

这朴素的歌曲和深情的曲调,终于让众人落下了眼泪。在真诚而庄重的掌声中,三个少女郑重行礼后退场。

掌声结束后,署长再次站起来说:“各位的眼中含着感动的泪水。本官斗胆代表各位,向三位少女表示感谢。”他向三人鞠躬。三人回礼。众人鼓掌。就这样,不到一个小时的简短音乐会结束了。大家当场募集了八十多元钱。署长把钱交给炳旭说:“该怎么用,请按你的意思办。”这是为了表达对炳旭的敬意。但炳旭推辞说:“希望署长来负责这件事。”署长像从炳旭手里接过钱似的,又鞠了一躬,然后对众人宣布,会用这笔钱尽可能采取好的办法救济灾民。众人想听炳旭和其他两人的姓名,但她们只是低头不语。

在此期间,失去家园的人们依然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渐渐感到饥饿,身体开始发抖,但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他们只能听天由命。

他们确实毫无力量。面对自然的暴力,谁能抵抗呢?但他们实在是太无力了。他们用一生辛苦拼搏积累的生活基础,一夜之间被雨水全部冲走,这足以说明他们的无力。他们的生活基础就像是用沙子堆起来的。等雨停水退,他们就会把散落的沙子重新聚拢,堆积新的生活基础。就像蚂蚁用纤细柔弱的脚挖土筑巢一样。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瑟瑟发抖的他们,有时看来可怜,有时看来又太过软弱和愚蠢。看他们的脸,不像有什么智慧。全都显得愚钝麻木。他们只有不值几个钱的种地知识,只是挖地罢了。就这样,如果上帝几年不动他们,他们还能攒点烂谷子,但一发水就全冲走了。所以他们永远富不起来,反而越来越穷。于是身体越来越弱,头脑越来越愚钝。若放任不管,他们最终会变得和北海道的“阿伊努”人没什么两样。

必须给他们力量。必须给他们知识。这样才能使他们生活的基础变得稳固。

“科学!科学!”衡式回到旅馆坐下,独自呼喊。三个少女看着他。衡式握紧拳头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说:“必须首先给朝鲜人科学。必须给知识。各位今天看到那个情景,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三个人不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炳旭笑着说:“觉得很可怜,不是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她们今天一起活动,已经亲近了许多。

“是啊,确实可怜!那么原因在哪里呢?”

“当然是没有文明——没有生活下去的力量。”

“那么该怎样救他们……不,不是他们,是我们自己……救他们?”衡式看着炳旭。永彩和善馨轮流看着衡式和炳旭的脸。炳旭自信地说:“应该给他们力量吧?给他们文明吧?”

“那该怎么做?”

“应该教导吧?应该引导吧!”

“怎么做?”

“通过教育,通过实践。”

永彩和善馨不太明白这番问答的意思。当然她们自认为知道,但不像衡式和炳旭那样真切、坚定地知道。但眼前的事实给了她们鲜活的教育。那是学校里学不到的,也是大演说中听不到的。

众人的精神紧张起来。尤其是永彩,还从未听过这样讨论重大问题。“怎样才能救他们?”这真是个大问题。讨论如此重大问题的衡式和炳旭,看起来非常伟大。永彩想起了杜子美和苏东坡关心世事的诗句,又想起五年前和月华一起听大成学校校长演讲的情景。那时年纪小,没有完全听懂,但当校长说“各位的祖先绝不比各位长得丑”时,她确实觉得现在每天见到的人确实长得丑。永彩觉得那话和衡式的话有共通之处。于是她又看了衡式一眼。

衡式说:“对。要用教育、用实践去教导他们、引导他们!但是,谁来做呢?”他紧闭着嘴。三个少女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衡式又用有力的话语问:“那由谁来做?”他环视三个少女。三个少女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难以言表的精神震撼。于是同时一阵颤栗。

衡式又一次问:“那由谁来做?”

“我们来做!”这三个字不约而同地从三个少女口中迸出。四个人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火焰。就像发生了大地震,整片大地都在震动。衡式低头坐了一会儿,说:“对。应该由我们来做!我们去学习的意思就在这里。现在我们坐火车的钱、去求学的学费,是谁给的?是朝鲜给的。为什么?是为了让我们去获得力量、获得知识、获得文明……然后在新文明的基础上建立牢固的生活基础……不正是这个意思吗?”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钱夹,拿出一张蓝色的车票举着说:“这张车票里,有那边瑟瑟发抖的人们……有刚才那个年轻人的汗水!难道不是为了让他们不再遭遇这种可怜的情况吗?”衡式像重新下定决心似的,晃动了一下身体和脑袋。三个少女也跟着晃了晃。

这时,四个人心中都闪电般掠过同样的“我要做的事”。仿佛没有了你我的区别,全变成了一体一心。

善馨也从刚才永彩说“我去烧水”并抓住她手腕让她坐下时起,渐渐对永彩产生了亲切感。三人合唱永彩创作的歌曲时,她甚至想握住永彩的手,更感亲切。而现在三人同时说“我们来做”时,她越发觉得永彩可亲。而且,看到衡式刚才与炳旭问答时脸上显现出一种神圣庄严的气息,她觉得之前自己对他的想法有些抱歉。她一直想同时爱着衡式和永彩。于是她又重新看了看衡式和永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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