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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20章 (6/6)

第 36 章 · 5173 词 · ~26 分钟阅读

种了牛痘,就能躲过天花。就算不能完全免疫,染上也会症状较轻。所以近些年来,人人都种牛痘,脸上留麻子的人也就很少见了。

精神上也有天花,精神上自然也会有种痘之法。爱恋、嫉妒、失望、沮丧、悲伤、狡诈、奸邪、凶恶、淫乱、幸福、喜悦、成功——人生万象,无一不是精神上的天花。那些所谓的聪明父母,不忍心看着心爱的子女受苦受罪,千方百计想让他们一生都不经历这种天花,但这绝非人力所能阻挡。愚昧之人以为天花有鬼神作祟,这固然是错的,然而这精神上的天花,确实有鬼神潜伏,趁守护的父母不备,悄悄潜入他们心爱子女的精神之中。因此,想向子女隐藏人生中所有可怕和丑陋的方面,无异于因为空气中有各种病菌,就把子女关在房间里。这样,从未接触过外面充满病菌空气的子女,一旦病菌侵入,立刻就会发烧腹泻,一命呜呼。而那些终生暴露在外界空气中,内脏锻炼出足以对抗病菌的力量的人,就算遇到些毒性不强的病菌,也毫不足惧。这就像得过一次天花的人,体内产生了对抗天花病毒的力量一样。

善馨一直被困在房间里。她不知道空气中有病菌。她也没有种过牛痘。如今,嫉妒这种病菌侵入了她的身体。名为爱情的病菌也侵入了。她此刻不知如何是好。倘若她曾从宗教或文学中大致学习过人生为何物,了解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嫉妒,那么在眼前的情况下,她定能清楚知道该怎么做。然而,善馨是头一回遭遇如此可怕的事变。

善馨哭了一阵,猛地抬起头来。回顾方才自己的心境,她不禁大吃一惊,打了个寒颤。善馨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这是怎么了?”她屏住呼吸,愣了半晌。这前所未有的痛苦经历,带来如同漆黑长夜般的恐惧。“这到底是什么?”一阵阵彻骨的寒战顺着全身蔓延开来。她茫然地环视着车厢,“怎么这么久还没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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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馨心中涌起极度的恐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鼻孔里似乎喷出黑漆漆的火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仿佛有个巨大的魔鬼站在身边,正呼呼地吹着冷气。她的身体,仿佛正飘飘忽忽地坠入当年学《圣经》时想象过的黑暗地狱。善馨“呜”地打了个寒噤,环视着车厢内各处坐着打盹的人们。那些人似乎也都变成了可怕的魔鬼。他们的脸仿佛随时都会猛地圆睁双眼,朝她扑过来。

“哎呀,好可怕!”善馨双手捂住了脸。可一捂住脸,眼前又浮现出永彩和亨植的样子。两人紧紧相拥,脸颊贴着脸颊,似乎在用嘲弄的神情看着她;又好像自己站在他们身旁,“呸”地啐了一口,永彩和亨植就突然变成可怕的魔鬼,“嗯”地一声要来咬她。善馨“哎呀,妈呀!”一声,瘫软下去。她的身体因莫名的恐惧而瑟瑟发抖。善馨连忙想要想着上帝,开始祈祷。可嘴里只反复念着“上帝,上帝”,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这样呼唤了几遍上帝,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竟脱口而出:“求您赦免这罪人的罪吧。”即便如此,心头的恐惧也消散了一些,呼吸变得顺畅了。于是善馨想象着基督就站在身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亨植和宇先一起回来了,还吻了善馨的手背。善馨当时绝不是睡着了。她明明知道亨植回来了,却故意不睁眼。待到亨植的嘴唇碰到她的手背时,她恨得真想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打他的脸。她觉得这一定是他跟妓女厮混时养成的坏习惯。

后来善馨也睡着了。昏黄的灯光整夜照耀着这两个痛苦之人的脸庞。漆黑巨大的火车头,瞪着铜铃般的巨眼,冲破黑暗的夜和倾盆而下的雨,载着来自中国和内地、做着各种梦的各色人等,没怎么上下客,绕山而行,穿过隧道,一路向南,向南。

两人醒来时,火车正抵达三良津站。时钟的短针已经指向五点,但天色阴沉,车站的灯火仍在闪烁。

列车员把帽子夹在腋下,微微欠了欠身,说道:“前方有两处铁路受损,至少四小时后才能发车。”

被吵醒的旅客们纷纷揉着眼睛,“嗯,嗯”地发着牢骚,然后都收拾行李下了车。有人从车窗往外眺望,发出不知是喜是悲的感叹:“你看那水,那水!”穿着雨衣的站务员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在列车旁走来走去。车站里仿佛出了大事一般,无缘无故地乱作一团。亨植看着善馨说:

“我们也下去吧。四个小时怎么待在车里呢?”善馨看着亨植的嘴,想起昨晚他碰自己手背的事,心里觉得好笑,说道:

“下去吧!”说着先站了起来。亨植拿起提包和毛毯,走在前面下了车。善馨拿着亨植看过的书和自己的手提包,跟在亨植身后下了车。走到检票口旁边时,炳旭跑过来,不知是对谁说的:“请下车吧!”接着想到忘了问早安,自己笑了起来。

“是啊,四个小时怎么等呢?去旅馆歇会儿吧……顺便看看水景。”

“那我们也下来吧。请稍等一下!”说着,炳旭朝另一边跑去了。亨植和善馨的目光也跟了过去。只见永彩站在面向这边的车窗旁,怔怔地望着窗外。但她似乎没看到他们两人。亨植心想“怎么办”,善馨则在心里骂了句“那个小妖精”。炳旭跑过去喊道:“喂,我们也下去吧。他们也下车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永彩这才看到亨植和善馨。她连忙点了点头。

炳旭在前,永彩跟在炳旭身后,仿佛想把自己的身体藏在炳旭的阴影里,扭扭捏捏地走到亨植身旁。炳旭自然地往旁边一闪,永彩和亨植便面对面地站在了正中间。永彩朝亨植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善馨,嫣然一笑,含蓄地打了招呼。善馨也笑着回礼。但两人一时都红了脸。

四人排成一列,走出检票口。没事干的旅客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四人的行色,有的偷笑,有的交头接耳。仿佛亨植带着三个姐妹一般。在候车室里,他们把行李托付给旅馆的伙计,跟着伙计出了站,在车站拐角处停下,看到了河水红浊、翻滚奔流的洛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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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您看那水!”炳旭把肚子抵在带刺的铁丝网上,弯着腰喊道。其他三人心里虽然也想着“看那水”,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你看那边。那些房子都淹了一半了!”他指着通往马山线的铁路旁的那些草屋。水果然很大。除了左右两边的山,到处都是一片红褐色的泥水。仿佛能听到江心打着旋儿轰隆奔流的巨响声,那水流不断冲刷着两岸连绵的山脚,似乎过不了多久,这些山脚就会被掏空。

河道狭窄,水流宣泄不及,所有低洼的坑坑洼洼,一个不剩地全被淹没、灌注,仿佛在淤积着力量,等待前方的水流先退去。迷失方向的水流甚至侵入有人居住的村庄,把人全部赶走,将屋子、厨房、壁橱,无一例外地彻底占领了。失去了房子的人们,全都背着孩子,搀着老人,寻找高地,爬上山去。那些平日里人们视若珍宝,别说送人,就是让人碰一下都会瞪起眼睛说“不行”的家当,现在都被那红色的河水,这边漂一漂,那边荡一荡,最终被波浪抛进江心,打着滚,顺着水流,漂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人们整个夏天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也在那红色波浪中被冲撞、挤压,有的细弱的茎秆被折断,有的柔软的根须被扯断。那些本指望结出金黄果实,准备在秋夜山谷的雾气中沉甸甸地垂下头来的稻花,也都化为泡影了。整个大地,彻底沦入了红色洪水的统治。

雨虽然停了,但天上仍然翻滚着不知何时会再次倾泻而下的黑压压的云层。它们急急忙忙向东奔逃,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又朝西边聚拢过去。时不时地,仿佛再也忍耐不住,大颗的雨点疏疏落落地砸下来。

光秃秃的高山上,陡然增添了无数瀑布和溪流,仿佛倒挂下来一般,又像在黑色的底布上,随意描画着一条条白线。那些溪涧冲刷着光山的皮肉,啃噬着山骨,奔腾而下的声响,与骇人江流的声音汇合在一起,如同聆听一曲雄壮的交响乐。

大地在久渴之后,尽情地喝了个饱,变得松软膨胀,仿佛连地心都要被浸透、湿润。天上地下,完全成了一个水的世界。站在这水的世界里,人们只能仰望着天空,心中暗想:“这可怎么办啊?”炳旭又问亨植:

“水这么大,不会闹饥荒吧?”亨植看着那些正艰难地向高地上爬的人们,转过头来对炳旭说:

“是啊。要是现在就放晴就好了,可要是再下一天,那就真不好说了。”说话间,三个姑娘不约而同地望着亨植的嘴。她们心中充满了超越个人的忧虑与恐惧。“洪水”、“饥荒”这些念头,还有那水声、翻滚的乌云、失去家园正爬向高地的人们,让她们忘掉了自我,产生了共同的想法……也就是人之所以为人,都会有的那种想法。善馨也问道:

“要是雨现在停了,今天之内这水能退下去吗?”她望着亨植。

“大概要到明天早上吧。”

“要是上游不下雨,马上就能退,可要是上游也下雨……”永彩想起了前几年平壤没下雨,大同江却泛滥成灾的情景。

“平壤市区也有淹水的时候吗?”善馨看着永彩问道。

“怎么没有?城里倒是不怎么淹,但外城经常淹。前天还有人乘船到外城的新市区去呢。”她说着,瞟了善馨一眼。善馨连忙避开了目光。炳旭听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心里想:“你们俩倒是聊得挺投机。”永彩看到炳旭在笑,便向他靠近一步,悄悄地、不让人看见地握住了炳旭的手。炳旭也紧紧握住了永彩的手。四个人半晌无言,各自呆呆地望着自己想看的地方。但四人都已抛开了共同的想法,各自回到了自我。这么一来,觉得站在这里看热闹也没什么意思了。可他们还是木然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四个人悄然转身,走向十步开外的那家旅馆。侍女和掌柜的喊着“欢迎光临”,将四人引到二楼北头的一间八叠间。一路上看去,各个房间似乎都住满了客人,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什么。托这场洪水的福,旅馆生意倒是异常兴隆。四人各自拉过坐垫坐下,刚坐定,一阵倾盆大雨就哗啦啦地砸在旅馆的铁皮屋顶上。

“哎呀,那些失去家园的人可怎么办啊?”三个姑娘同时皱起了眉头。雨哗哗地倾泻而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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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家园的人们,站在原地就被山脚下的雨水浇了个透湿,浑身上下水流如注。怀抱婴儿的妇女们弓着腰,用胳膊和身体护住孩子。但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帘憋得喘不过气来,有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母亲们便混着从头上流下的雨水,淌下眼泪,摇晃着身体。

有个老妪,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怔怔地蹲在地上,望着被雨幕遮掩的远山。一个中年人拉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半大小子,跑着寻找避雨之处。

整个夏天锄草晒黑了脸庞的年轻男女们,茫然失措地站着,望着自己辛辛苦苦垦出的稻田所在的地方。那红色的波浪,正一点点地,连那片仅剩的稻田也要吞没了。

每当轰隆隆的雷声撼动山川,雨帘便如珠帘一般,朝着前山呐喊着冲过去,又随着喘息般吹来的东南风,歪斜着身姿,转向后山逃去。每到这时,草丛间便有泥水夹着砂石,呼地一下冲刷下来。又一阵雷声过后,又有一阵猛烈的风雨从前山那边翻滚过来。风雨中那百来号人,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静静地站着。起初还感到恐惧和悲伤,过了好一阵,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是当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快要砸碎似的,他们才“呜呜”地抽泣着,缩一下身子。

许多人的皮肤都凉透了。嘴唇发青,身体瑟瑟发抖。眼前绵延的房屋里,升起了做早饭的炊烟。那炊烟刚冒出烟囱,就被扑面而来的雨帘打得毫无力气,仿佛又被赶回了屋里。

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样子。整个天空都像融化了一般,化作雨水倾泻而下。

人群中,在对面的土坡上,有人用背架当支柱,支起了一张破旧的草帘。草帘下面,一个穿着褪色裙子的、满脸皱纹的老妪,正抱着一个咬着嘴唇、痛苦不堪的年轻媳妇。一个穿着沾满草汁的短裤的年轻男子,光着头巾,直挺挺地站着,紧紧抓住被风吹得快要飞走的草帘子。这边角翘起来,他就按下这边;那边角翘起来,他又按下那边。

被老妪抱着的年轻媳妇,似乎难以忍受疼痛,扭动着身体,不时地“哎哟,哎哟”地喊叫。每当这时,老妪就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年轻男子则歪着头往里看。山上流下的水推着泥土,绕过老妪的身体,向两边流去。老妪和年轻媳妇的裙角,时而被泥土掩埋,时而又露出来。

过了一会儿,雷声向着遥远的西边奔去,雨渐渐小了,昏暗的天地也亮堂了一些。等到群山都恢复了自己的形状,只剩下四面八方的流水声,清脆地响着。

这时,年轻男子脱下草帘扔到一边,弯下腰,看着年轻媳妇的脸,问道:

“怎么样?”媳妇只是扭动着身体,没有回答。老妪摸着媳妇的手,跺着脚,流着泪说:

“你看看她。浑身冰凉冰凉的。这可怎么办好啊?”

“还能怎么办?”年轻人也皱起了眉头。媳妇又扭了一下身体,哭着说:“哎哟,肠子都要断了。”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

“喂,还是去谁家说句话吧。总该有点人情味吧,哪能这样?”

“去谁家啊?谁会收留病人呢?”

这时,亨植一行人刚从那边吃完早饭出来,正朝这边走来。浑身湿透的人们,就地坐在地上,默默地看着他们经过。其他旅客也三三两两叼着烟,出来看水。经过刚才那场暴雨,路上的泥土都被冲走了,路面变得光溜溜的。只是到处都冲出了沟渠,流着水。走在前面的炳旭,在那个痛苦的媳妇面前停下,问道:

“哪里不舒服啊?”年轻人瞟了炳旭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亨植、善馨和永彩也走到跟前站住。浑身是泥的媳妇又扭动了一下身体,喊道:“哎哟!”老妪被这一下闪了个趔趄,随手把沾在手上的泥抹在自己胳膊和腰上,说道:

“是个足月的孕妇。从一大早就开始肚子疼……”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你们家在哪?”亨植问道。

“被水淹了。那该死的洪水……天啊,救救我们吧!”

媳妇又“哎哟”了一声,似乎快要窒息。炳旭摸了摸媳妇的手,回头对亨植说:

“喂,我们去借间房,把病人抬进去躺下吧。看来是要生了。”永彩和善馨皱了皱眉。善馨更是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打了个寒颤,后退了一步。

亨植向有房子的地方跑去。大家望着亨植跑去的方向,站在原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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