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不去美国了……那才是对的……嗯,就这么办吧。”宇先说着松开亨植的手,正要走进茶室。亨植拉住他的胳膊,拽了过来:
“你疯了吗?到这儿来。”
宇先愣愣地站着。
“你现在脑子混乱了。说不去美国是什么意思?”
“不,那边可是为了我连命都肯不要,我这是干的什么事?我要跟善莹说明这个意思,解除婚约……那才是对的。”
“那你是要和英彩结婚?”
“嗯,没错!那才对!”
“英彩答应跟你结婚了吗?”
“没那话。”
“要是英彩不愿意跟你结婚,你怎么办?”
宇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就一辈子不结婚,去庙里当和尚算了。”
宇先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你现在有点上头了。你真是个孩子。根本不懂世道。你做梦也别有那种念头,赶紧去美国吧。”
“那她就这么被抛弃了?”
“不是抛弃。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想那些有什么用?而且英彩女士也要去东京留学,彼此好好念书,将来像兄弟一样相处吧。那种不着边际的疯话都别再提了。”说着拍了拍亨植的后背。胳膊上缠着红布的列车长经过,瞟了两人一眼。
亨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往后一靠,轻轻闭上眼睛。善莹像是睡着了,又像在想什么,雕像般靠着坐着。
亨植心里升起一个新的疑问。
自己到底爱的是谁?善莹,还是英彩?面对英彩时,好像爱着英彩;面对善莹时,又好像爱着善莹。刚才在南大门上车之前,自己似乎把身心都交给了善莹;可现在一见到英彩,善莹就退到了第二位,英彩仿佛成了自己爱情的对象。然而再看坐在前面的善莹,又觉得“这才是我的妻子,我亲爱的妻子”。自己是同时爱着善莹和英彩两个人吗?如果是,那能同时爱两个人吗?听别人的说法,或者从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来看,真正的爱是绝不能同时朝向两个以上的人的。可现在自己的心又处在什么状态呢?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标准,亨植都必须从善莹和英彩两人中选一个。
想了很久之后,亨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自己爱善莹,也绝不是根深蒂固的爱。除了善莹脸蛋漂亮、态度文静、在学校成绩优秀、是有钱人家的闺秀之外,自己对善莹一无所知。自己直到订婚后,仍不了解善莹的性格。当然,善莹也不了解自己的性格。没有相互理解,真正的爱能够成立吗?我的灵魂真的需要善莹吗?善莹的灵魂真的需要我吗?两人相见时,灵魂与灵魂是否相合,心与心是否相印?
一言以蔽之,自己和善莹之间,是否真的有那种刀斩不断、火烧不毁的爱的事实?
这样一想,亨植不禁感到失望。即使自己对善莹追求过这一切,善莹却从未向自己展示过她的灵魂,也从未交出自己的心。说不定善莹根本就没有可以交给自己的灵魂和心。也许她只是迫于父母的命令和世间的道德,无可奈何地跟着自己罢了。当然,善莹曾经亲口说过“是”。但那回答真的是出于自觉的吗?
那么,自己对善莹的爱,和那些庸常男人沉迷于漂亮妓生般的女性美色而生的爱,又有什么不同呢?自己的爱,真的能算是受过文明洗礼的、全人格的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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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绝不是一直把对善莹的爱当作儿戏,也不是出于肉欲。他对同胞们把爱情当作儿戏、当作玩弄的态度抱有极大的不满。他把为了满足自己一时情欲而爱异性视为极大的罪恶。他相信爱情是人类所有精神活动中最庄严、最神圣的东西之一。因此,自己爱善莹,对自己来说是极其深沉而神圣的事,对同胞来说则是一场伟大的精神革命。所以亨植对待爱情的态度是宗教般真诚而虔诚的。即使不把爱情视为人生的全部,他也相信对待爱情的态度足以决定对待人生的态度。然而现在想来,自己对善莹的爱实在太幼稚了。根基太薄弱,内容太空洞。
亨植今晚悟到了这一点。一悟到就感到悲伤。那种失望,就像发现自己倾注毕生精力从事的事业一朝化为乌有。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精神发展的程度还极其幼稚。自己还不到领悟人生的时候,因此也还不到讨论爱情的时候。也因此,自己至今以来教学生们文明、教他们人生,是极其僭越的事。认识到自己还是个孩子,只是因为没有成年人社会,才自以为是大人,不禁感到羞愧。
亨植思绪连绵。
自己曾以为清楚地知道朝鲜前进的道路。曾以为已经牢牢把握了朝鲜人的理想,进而也把握了教育者应有的理想。但这终究不过是孩子的想法。自己还不了解朝鲜的过去,也不了解朝鲜的现在。要了解朝鲜的过去,首先需要培养看历史的眼光,仔细研究朝鲜的历史。要了解朝鲜的现在,首先需要理解现代文明,观察世界大势,培养足以理解社会和文明的眼光之后,再周密地研究朝鲜的所有现状。要了解朝鲜前进的方向,必须先充分理解它的过去和现在。没错,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一直主张的东西,全都是小孩子的把戏。
更何况,自己不懂人生。我有什么人生知识?我连自己都不了解。即使不知道根本是什么,但至少应该有一种自己立足世间的人生观。应该有一种标准来判别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可我有吗?我真的是一个自觉的人吗?
这样一想,亨植觉得自己愚昧无知的样子清晰浮现在眼前。亨植睁开眼睛看向善莹。善莹依旧静静地坐着。亨植又想了想。
自己曾以为善莹是个幼稚、没有自觉的孩子。但现在看来,善莹和自己都是孩子。失去祖先传下来的思想传统,在混乱的外国思想中还不知道该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东西,不知所措地徘徊的兄妹——生活没有标准,民族没有理想,没有引路人,被抛弃在世上——这就是自己和善莹的样子吧。
亨植再次睁开眼看向善莹,善莹似乎睡着了,嘴巴半张着,胸口起伏。亨植忍不住在善莹无力搁在膝上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在亨植看来,善莹与其说是自己的妻子,不如说是拉着自己的手一起寻找道路的、失去父母的妹妹。
没错,所以我们要去求学。无论你还是我,都是孩子,所以要到遥远的文明国度去求学。亨植想到隔壁车厢里的英彩和炳旭。“可怜的姑娘们!”他想。
这样一想,三个姑娘都变得可爱可亲起来。亨植的想象更加展翅,想到了李喜景那一派,想到了京城学校全体学生,又想到了首尔街头上那些不认识面孔、不知姓名的男女学生和无数的孩子们。他们似乎都和自己一样在呼喊着寻找未来的道路。他觉得他们都像是自己的兄长、弟弟、妹妹,无比亲切。亨植在心里张开巨大的手臂,把那些年幼的弟妹们一把抱住。
亨植觉得,自己、善莹,还有炳旭、英彩和其他不知是谁但想要好好学习的几十、几百人,一旦回到朝鲜,朝鲜就会在一两天内突然变成新朝鲜。于是他忘记了刚才的悲伤,独自微笑着,陷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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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善莹的心中并不那么平静。亨植去找英彩不在的时候,她的心更加纷乱了。听说英彩上了这趟车后,看到亨植痛苦的样子,善莹总觉得在亨植心里,英彩比自己更可爱。即使像亨植说的那样,他是以为英彩死了才和自己订了婚,但亨植内心深处英彩的记忆深深扎根,似乎没有自己的位置。因为英彩不在了,他才不得已爱自己,现在知道英彩还活着,对英彩的感情又复苏了。自己好像暂时充当了英彩的替代品。这样一想,更不痛快了。
“没错,因为英彩不在,他才爱我。”善莹皱起眉头。“那么我是李亨植的玩物吗?”她身子抖了好一会儿。“没错,大概亨植是贪图去美国留学才跟我订的婚。”她霍地站起身。“啊,我算是成了人家的妾室了!”她攥紧拳头。后悔自己相信了亨植是正直的人。他问“你爱我吗?”的时候,自己没说“不,我一点也不爱你”然后转身就走,真窝火;亨植握自己手的时候,自己顺从地让他握,也窝火;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恼火。善莹又一屁股坐下去,“啊,我要跟着那种人去美国了。”鼻子一抽一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想到亨植在心里拿自己和英彩比较。英彩真漂亮,伶俐又温柔。善莹也知道自己照镜子或者听别人夸奖,知道自己脸蛋漂亮、态度文静。尤其知道自己清澈的眼睛备受称赞。因此善莹有个习惯,遇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时,必定仔细端详对方的容貌,然后在心里和自己的容貌比较。刚才看到英彩时,也立刻比较了。那时善莹觉得英彩非常漂亮,“是个想亲近的人”。但知道她是茶坊谷的妓生后,一想到亨植拿自己的脸和那个肮脏的妓生比较,就觉得无法容忍。即使英彩的脸再漂亮,那也是妓生的脸。自己的脸即使不如英彩,那也是两班家小姐的脸。怎能相提并论?
看亨植那黏糊糊的样子,他大概会觉得比堂堂女学生更会撒娇卖俏的英彩更漂亮吧。英彩算什么,不就是茶坊谷的妓生吗?她想。
听到亨植曾和一个叫桂月香的妓生要好,还一路跟到平壤时,善莹就有点怀疑亨植。后来亨植厚着脸皮问她“你爱我吗?”,最后握住她的手时,她就想“果然是在妓院养成的习惯”。现在善莹更觉得亨植肮脏。在这股恶感涌上来的瞬间,善莹眼里,亨植就像集所有肮脏、邪恶于一身的人。
“哎呀,怎么办!”善莹像是生气似的,连连摇头。她在自己面前,在亨植的空座位上勾画出一个亨植的幻影,“哼,骗了我。”使劲瞪了几眼。然后又一股火气上涌,浑身抖动。
善莹还从未恨过什么人。命运好的善莹想恨也没人可恨。对待她的人都宠着她、夸着她。虽然在学校里也有过几次讨厌老师,但还没遇到过能让她像“哎呀真讨厌”那样皱着眉头去恨的人。亨植是第一个招她恨的人。
亨植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显得厚脸皮、轻贱。善莹不想看那张脸,就闭了几次眼睛又睁开,用手使劲揉了揉汗湿的头发。
亨植现在在做什么?和英彩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她想象着。英彩笑眯眯的样子浮现出来。那白嫩圆润的脸显得妖里妖气。“有什么好看的,那脸!”她跺了一下脚。然后那个妖里妖气的英彩歪着脑袋,似乎正在勾引亨植。亨植则咧着大嘴,嘻嘻地发出瘆人的笑声。
“哎呀,真难看!”善莹伸出双手捂住额头。“这人怎么还不回来?”她换了个坐姿。“哪有那么多话好说!”她实在忍不住,站起又坐下。等亨植回来,她真想狠狠发一顿火。“你们俩脏兮兮地玩去吧。”她想啐一口跑掉。“唉,我的命啊!”她胡乱扭着身子。又“怎么办啊!”一声趴下哭了起来。
善莹也是个女孩子。嫉妒和哭泣,就是这么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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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去找英彩,好像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觉得他待得特别久。越觉得久,善莹的心就越乱。
善莹至今并没有特别想得到亨植的爱。只是觉得亨植那么爱自己,自己也得拼命爱他才行。她想过,做妻子的要爱丈夫,父母要她做李亨植的妻子,所以她不得不爱亨植。但她没有亨植所要求的那种爱——抓她的手、搂她的腰、要亲她。因此,她从未想过如果别的女人抱住亨植,自己会怎么想。
所以善莹现在搞不清自己想的到底是什么。她也知道“嫉妒”这个词。但嫉妒是极大的罪恶,像她这样虔诚信耶稣、受过良好教育的文静小姐不应该有。
造物主把每个人作为人必须学习的一切都教给他们。但它不像学校那样用书本或语言来教,而是通过实验来教。大概是因为造物主不会说话,只会行动吧。善莹的人生课程,从现在开始要逐步进入中等阶段了。她开始学习爱,学习嫉妒,学习愤怒、憎恨和悲伤。人直到死都要学习这些,所以善莹要毕业还早着呢。从这个角度看,英彩和亨植都比善莹高年级多了。而炳旭则从人们模仿造物主、或窃取造物主思想而创造的文学、艺术中,学到了很多关于人生的东西。
人学得这种过程越多,就越长大成人。也就是说,天真烂漫的孩子的可爱态度消失,变得有心计、有力量、有固执、有意志、会撒谎,也能有力地说出正确的话,成为所谓的大人。精神内容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复杂。一言以蔽之,就成了人。
如前所述,善莹还是个天真烂漫、刚刚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今天她才第一次尝到了人的滋味。在爱情的火焰、嫉妒的波浪中,她第一次尝到了既苦又甜的人生滋味。俗话说,即使是白骨也会出一次天花。既然要成为人,就一定要受一次这种洗礼。如果不经受而过去,似乎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但是那样的话,还不如不要生而为人。不管是甜是苦,这是躲不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