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宇先看着亨植和善馨,又想起思念的英彩也坐在同一列车上,由同一个火车头拉着,心里自然不好受。何况英彩已经不再是妓生,也不是亨植的妻子,只是一个未嫁的姑娘……想到这里,宇先心头闪过一种说不清的念头,迅疾如闪电。于是他跟在亨植后面,走到隔壁车厢门外,靠着风透一透,悄悄往里张望。亨植坐在英彩旁边,不知在说些什么,秉旭偶尔也插几句嘴。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宇先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最后还是决定等亨植出来,便背着手靠在门边,听着车轮咣当咣当地响,心里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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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善馨,秉旭回来时,英彩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问道:“那怎么样?”自己也说不清问的是什么。秉旭说:
“什么怎么样?那个叫亨植的人,装得倒挺像,一脸没事人的样子。他说认识我哥,说在东京一起待过……”
英彩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怎么,想亨植了?还是放不下吧。”
“不,不是那回事——”
“那为什么叹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着拍了拍秉旭的膝盖,笑了。
“心里总归不是滋味吧。”秉旭也笑了。英彩沉思了一会儿,紧紧握住秉旭的手:
“真的,是那样。”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觉得心里不大痛快。”说着脸红了。秉旭暗自感叹:一个在妓院里待了将近十年的姑娘,怎么还能像深闺里长大的少女一样呢?她又很想知道英彩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于是问:
“那你说说,不痛快是怎么个不痛快法?”
“不知道。”
“别撒娇了,老实说。说了我给你买好吃的。”两人都笑了。英彩说:
“我觉得李亨植这个人太无情了。就算我是去寻死,他好歹也该来找找吧……可就这么悄没声地结了婚——”说着把头往秉旭膝盖上蹭,“哎呀,姐姐,我怎么说这些呢?”
秉旭抚摸着英彩的头、脖子和背,像哄小孩似的:
“说说有什么要紧……说吧,然后呢?”
“大概他知道我在这儿吧?”
“应该知道吧……善馨刚来过,肯定跟他说了……知道又怎样?”
“知道也没什么,只是……一个本该死掉的人又活过来了,他肯定吓了一跳吧?”
“让他吓个够。估计心里扑通一下……哪能让他那么安生。”
“要是他来找我怎么办?见了面要不要跟他说话?”
“当然要。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仇倒没有,只是……”
“只是觉得气不过?”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你当初救我是错的。我那时就该死。要是那时死了,现在早就烂光了……骨头一根一根散落在各处……我那时就该死。”英彩后悔似的垂下头。秉旭见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吓了一跳,抓住她的两条胳膊:
“英彩,你说的什么话!以后咱俩一起去学音乐,到美洲、欧洲四处转转,看个够……然后回到祖国,创立新的音乐,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你怎么说这种话?”秉旭摇着她的肩膀。英彩呆呆地望着秉旭的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的。我这样的人不该活着。我该去死。安安静静回想过去的一生,怎么看都不像是该活下来的命。父亲和两个哥哥死在狱中,七八年的苦全都白受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哎,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什么都忘了似的开心吗?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你要是这样,我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办?好了,别哭了!”
“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没有活下去的念头。”
“为什么?这么说你还是忘不了李亨植?你当初不是跟我说,其实你并不爱他吗?”
“不是的,不单是那件事。这世上的人才是我的仇人。夺走我的父母,夺走我的兄弟,肆意玩弄我幼小的身子……最后……最后连我的贞操也夺走了……到头来,我一生牵挂的人却毫不在意……这个千方百计要害死我、不想让我活的世道,我硬赖着不走又有什么意思?世道恨我,我也恨世道。世道讨厌我,我就抛弃世道逃开……升上天去。”英彩带着哭腔说完,秉旭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所以我说——既然被世道夺走了那么多,也得从世道讨回一些来。总不能白给!你受了二十年苦,难道不该讨回代价吗?”
“什么代价?多活一天,不过是多被夺走一天罢了……”
“不对!怎么能这么说?从现在起要讨回来。前程还远大着呢,怎么就失望了?要尽力活下去,能讨回什么就讨什么……用事业讨,用幸福讨……为什么连求都不求就去死?”
“幸福?幸福?幸福会降临到我头上吗?这世道会把幸福给我吗?”她望着秉旭流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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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旭用手帕擦去英彩的眼泪,说道:
“别哭了,其他客人会觉得奇怪的。这世道为什么不给你幸福?不给就讨要。讨要也不给,就强夺。强夺也不给,就报仇!你再想想,这世上受你这种苦的难道只有你一个吗?尤其是我们国家,可怜的人多的是。那我们这些人才更应该改变这不合理的社会制度,让子孙后代能过上幸福的日子……我们不做谁来做?可你要是因为受不了自己的苦就寻死,那就是对子孙后代不负责任。所以,我们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能做多少事就做多少事……好了,别哭了,咱来吃草莓吧。”说着站起身来,把背后用布条编成的白色背篓取下来。
“我能做什么呢?”
“怎么不能?上帝要造就大器,才让你早年吃苦受难……好了,不是有咱俩吗?就把李亨植那种人忘掉,咱俩互相依靠着活下去。来,拿着吃。”说着拿出红透的草莓,自己先吃了一个。放进嘴里一嚼,洁白的牙齿染上了血红的汁水。这些草莓是昨天早晨,秉旭带着秉国的夫人和英彩三人,去棉花地摘西瓜当送别宴时顺便采的。两人眼前匆匆闪过秉旭家在黄州的景象。
英彩也知道哭也没用,便收了泪。而且秉旭的话里透着情意、力量和道理,让人听了又欢喜,又仿佛有一种压住她的力量。胸口堵得发慌的悲伤,只要听秉旭说一句,就一下子松弛下来。英彩明白,秉旭虽然像个男孩子一样活泼,内心却有着火热而敏锐的情感;而且安慰她时,是真心实意地替她的身心着想。就算英彩正要投水自尽,或者拿刀要割腕,只要听到秉旭的声音,也会马上喊一声“姐姐”就跟过去。在英彩看来,秉旭与其说是姐姐,不如说是母亲更合适。
然而,二十年堆积起来的悲伤,不可能单凭秉旭这几句话就完全消散。但在这种场合再固执下去,也对不起亲切的秉旭,于是英彩也吃了草莓。红色的草莓送进两个少女好看的嘴唇,将白牙染得红红的。车窗上洒着雨点,像泪珠一样滚落,又跟别的雨珠汇合流下。随着车厢晃动而摇曳的电灯周围,一群飞虫聚拢而来。两个少女的嘴唇和指尖都被草莓汁染红时,亨植走到她们面前,喊了一声:“英彩小姐!”站住了。
亨植刚才进到这节车厢,本想直接走到英彩身边,但看见英彩似乎在哭,就在离英彩座位隔了三四个空座的地方坐下,悄悄听着两人的对话。车轮声让话听不真切,但偶尔飘来的一两句,拼凑起来也能猜出大概。亨植心里既对英彩感到歉疚,又对自己感到惭愧,暗下决心要诚心诚意地向英彩道歉。
英彩和善馨(秉旭)惊讶地站了起来。两人同时低下了头。但英彩很快又把头扭开了。亨植也低下了头。只有秉旭抬着头对亨植说:
“请坐。”亨植坐下了。
“来,你也坐吧。”秉旭一说,英彩也坐下了,但依然扭着头。亨植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英彩的背影仿佛在压迫他、威胁他。他不由得想:那个投了大同江死去的英彩的魂灵,该不会现在就站在面前折磨他吧?他仿佛下一刻英彩就会猛地转过身,用可怕的眼神斜睨着他,把满口滚烫的血喷到他脸上,骂道“你这无情的东西,永远受诅咒吧”,然后扑上来。他后悔当时去平壤时为什么没多找一找,为什么没从宇先那里借五块钱立刻回平壤。要是现在英彩转过头来该怎么办?不来倒好了……正想着,秉旭把草莓碗端出来说:
“来,请吃草莓。”又用脚碰了碰英彩的脚,喊道:“英彩!”
英彩慢慢转过头来,却没有看亨植。
“英彩小姐,请你原谅我。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对老师也好,对英彩小姐也好,都是大罪人。您怎么责备我都可以……”
“您太客气了。是我自己不懂事,找上门去给您添了麻烦。又说要死却没死成,让您操了多少心。”说着低下了头。
秉旭心里想:“这样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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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不忍心再对英彩多说,便转向秉旭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以前就认识英彩小姐吗?”
秉旭看着亨植笑了笑。那笑容让亨植感到难以言说的羞耻,仿佛在嘲笑他。
“不,是我放假回家的路上,在火车里遇见的。”
亨植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英彩,又望向秉旭:
“那么,是英彩小姐去平壤的路上?”
“是的。”秉旭只应了一声。亨植还想知道更多——英彩是怎么打消了寻死的念头,又是怎么要去东京的,他都想仔细问问。于是问道:
“那后来怎么样了?”
秉旭歪着头,怔怔地望着英彩背过去的脸,说:
“我就问她,死什么呢?人生快乐,多活一天都嫌不够,为什么非要急着去死?还说,到现在为止,你虽然受尽了天下人的嘲弄和虐待——”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亨植,又笑着说,“又被你一生思念仰慕的人抛弃……”话还没说完,亨植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秉旭见他脸色变了,便停住话头,又接着说:
“可是从现在起,你面前不是有广阔而快乐的将来吗?——我硬把她从车站拖了下来。”
“真是太感谢您了。托您的福,我的罪过也减轻了不少。我一直以为英彩小姐已经不在了——”(此时秉旭和英彩心里都暗笑)“——所以立刻给平壤警察署拍了电报,坐下一趟车去了平壤。”(讲到这里,亨植觉得终于有了辩解的机会,心里高兴起来)“警察署却说,去车站找过了,没找到。我又去可能知道消息的人家打听,还去了朴先生的墓地——”说到一半,想起中间发生的事,突然住了口,低下头。他想:当时要是去北邙山找一找,哪怕只在大同江边花上一两个钟头找尸体,该多好。秉旭听了一会儿,说:
“是嘛,想必您是这么做的。那找尸体应该费了不少心吧。”
亨植心想:“这姑娘可真会刁难人。”果然,亨植背上渗出了汗。
英彩把亨植的话都听在耳里。原来对亨植的怨气,此刻消了一些。可是,亨植当时立刻跟到平壤,以及热心寻找她尸体的感激之情,全被他不到一个月就跟善馨结婚并要去美国这件事压了下去。在英彩心里,亨植这个人既像是亲密的情人,又像是薄情的夫君。然而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再叹息、再泄愤又有什么用?想想不如笑着面对亨植,让他心里好受些。这样一想,心里虽转过弯来,却仍不愿完全露出笑脸让亨植安心,便说:
“真是对不起。本打算到了黄州就给您写信,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的人,何必告诉您自己还活着呢?倒不如让您以为我已经死了,这样您反而安心,所以就没写……现在看来,不告诉您真是太好了。”英彩也觉得说得有些过分,自己笑了起来。
“那您怎么连一张明信片也不肯给我呢?”亨植带着愤慨的语气说,“您就这样折磨人吗?”他听了这话,真的有些埋怨英彩。假如英彩哪怕只寄一张明信片,他当时一定会立刻去找她,抓住她的手。秉旭和英彩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英彩尤其感到不安,说:
“可是,我以为让您知道我活着,反而会给您添不必要的烦恼。万一我连累您,损害了您的名誉,那就——(她犹豫了一下)也不是为您好的做法……所以,我硬忍着,没有声张。”说着,英彩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亨植听英彩说着,又见她掉泪,便转过头去。英彩始终为他着想的心意,让他更加感激。想到她当初寻死是为了他,后来活着又不告诉他,也是为他着想,亨植越发后悔自己对英彩太过无情。
看着对面落泪的英彩,又想着在另一节车厢里的善馨,亨植的心绪十分纷乱。三个人之间沉默了许久,火车正经过一座铁桥,发出嘈杂的轰鸣。车窗上雨丝斜洒,水流淌下的声音表明大雨还在下个不停。不知道会不会发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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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头昏脑涨地从英彩的车厢出来。宇先一直守在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英彩小姐在哭呢。”
亨植抓住宇先的手说:
“啊,这事可怎么办才好?”
“怎么,出什么事了?英彩小姐在跟你闹脾气吧?哎呀,好个男子汉!”
“不是!这事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说真的,我该怎么办?”
“咳,你担心的事可真多……到釜山上船,到马关换火车,到横滨再上船,在上海下船,不就得了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亨植带着埋怨的眼神看着宇先,想了半天,说:
“我打算不去美国了。”
“嗯?”宇先也吃了一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