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的内心从未真正体验过爱情——无论是对善形,还是对英彩。说到底,形式的爱仍停留在外表层面。他口口声声说爱善形如同生命,却对善形的性格一无所知。善形究竟是冷静理智型的人,还是热烈情感型的人?她的秉性如何?喜好如何?长处是什么?短处又是什么?她与自己哪些方面相合、哪些方面相悖?她的性格与才华未来将朝哪个方向发展?——他一概不知,只是盲目地爱着。他的爱尚未经历进化,停留在原始层面。就像孩童之间因亲近而难舍难分的那种感情,也像未开化的民族仅因容貌姣好便轻易生情。唯一的区别在于:未开化民族的爱直接指向肉欲,而形式的爱中多了些精神成分。然而,形式只知晓"精神之爱"这个名号,对其内涵根本不了解。他不知道真正的爱源于彼此精神上的相互理解。形式的爱,实则是旧时代、无自觉时代向新时代、自觉时代过渡时期的青年——朝鲜青年——常有的爱。若他意识到自己的爱属于这种,他的前途必将引发巨大变革。
形式闭目静坐,过去一个月里所经历的一切,如同在显微镜下般清晰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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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长老夫妇对他与英彩的关系,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信任。自打那次他向金长老讲述了与英彩的纠葛后,金长老笑着说: "男人嘛,有一两回这种事也寻常。" 形式虽未再多加辩解,但对自己的人格不被信任,心中颇感不快。此后,每见到长老夫妇,他便既气愤又羞愧。形式觉得,长老夫妇似乎认为自己不配做善形的配偶。起初他们还视形式为品行端正、前途无量之人,可一听说他与妓生厮混、还跟着妓生去了平壤,便骤然将他视为不可信任之人。仅凭这一件事就来断定他的价值,令他极为不悦。若有可能,他们大概想解除与形式的婚约,但碍于体面,已许下的承诺又不能轻易作废。即便形式真是不可信之人,那也只能怪善形命该如此……在形式看来,金长老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形式知道有个从美国回来的时髦青年对善形动了心,百般追求;还有教会里某个有势力的人从中牵线,一面诋毁形式试图拆散婚约,一面称赞那青年有家产、英语好、留过美,想促成他与善形的婚事。那时,长老夫妇的心思有六成倾向了那边;自那以后,善形的态度也越发冷淡,有时甚至面露忧色。尤其是长老夫人,不知为何对形式抱有反感,极力主张将善形嫁给那个美国回来的青年;然而,长老碍于自己两班出身的体面与长老的身份,最终反对了此事。形式知道,那近十来天里,自己在金长老家成了遭人嫌恶的对象。那时形式也按捺不住愤怒,接连三四天完全不去长老家,把自己关在屋里,独自忍受着愤怒与羞愧的煎熬。有一天,形式想着"今天我要先开口解除婚约",正穿好衣服要出门时,善形竟第一次主动找上门来,温婉地问: "您哪里不舒服吗?" 随后,顺爱提着一篮水果走了进来。大概是以为他病了,特意来探望。接着善形说: "昨天旅行证办下来了。" 脸上甚至带着喜悦之色。形式顿时怒气全消,答道: "没有的事。身体没什么不舒服。" 那时,善形与顺爱怔怔地望着形式。善形自然也知道家里发生的事,知道父母对形式心怀芥蒂。她自己其实也对形式没什么好感。然而,眼见父母露出嫌弃形式的神色,而形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三四天毫无动静,她竟对形式生出一种同情,心头泛起一丝亲切。于是她便带着顺爱来找形式了。那一刻,善形心中觉得形式格外可爱。形式也从善形的眼神中读到了这份情意,欢喜得无以复加。
然而,这种情感如同看到有人落水便心生跳下去救人的冲动——那是同情,虽一时有效,却难以持久。夫妻之爱不该于此。应是"他活着我才活着,他幸福我才幸福,他与我是同一体"——这样的爱才对。善形对形式的爱,恰似对溺水者的同情。形式虽未能如此清晰地察觉,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揣摩到了善形的内心。
但对形式而言,善形是不可或缺的人。形式觉得,自己的一生仿佛全系于善形一身。即便善形对他说"看着生厌,你走吧",甚至朝他脸上吐唾沫、用脚踢他,他也非抓住善形的裙角不可。即便去金长老家令他厌烦、面对善形也令他厌烦,但这份厌烦终究好过彻底失去所爱之人,陷入绝望与悲哀。就像全身被投入火坑,也比断一臂或一腿要好。
如此这般,形式熬过了那段痛苦的日子。然而,在离开前两三天,长老夫妇对形式的态度变得极为亲切,善形也愈发温存亲近。形式虽对人心反复无常感到怀疑,却欢喜得如登天堂。尤其是临行前夜,长老夫妇将形式和善形叫到跟前,为两人做了恳切的祈祷,随后一口一个"你们二人",对他们进行各种训诫。那时,形式感受到了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喜悦。"你们二人"这句话,仿佛将他自己与所爱的善形融为了一体。那时,善形也悄悄瞥了形式一眼,嫣然一笑。四人祈愿此刻能够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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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从此认为,自己面前唯有幸福在微笑。刚才在南大门离别时,众多亲友依依惜别,他却只顾欢喜。当看到喜景那一伙人站在送行队伍后面,怔怔地望着自己时,他虽不觉心头一紧,但看到身旁的善形时,所有悲伤便都消散了。从今以后,他要与善形一同前往两万余里之遥的地球另一端,用四五年时间愉快地完成学业,到那时,定要万众欢呼中,与善形挽着手臂,从南大门凯旋。到那时,如今站在这儿的这些人,将怀着比今天更深的感情——更充满祝贺与敬意的感情——来迎接自己。这样想着,他才首尔感到思念,对南大门感到亲切。南大门仿佛仅是为送别和迎接幸福的自己而存在。当站务员的哨声响起,万岁声传来时,形式的心情自不必说。
善形毕竟是女子。即便她是新式女子,再如何有出人头地的雄心与虚荣心,因要去美国留学而欢喜,但看到心爱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朋友们在车窗外渐渐远去时,积郁在胸中的泪水顿时奔涌而出,连她自己也没忍住,放声哭泣起来,瘫倒在座位上。形式起初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 "好了,起来吧。擦擦眼泪。" 但转念一想,仅止于此怕是不行,犹豫了片刻,便将一只手臂伸到善形胸前,将她扶起。形式的手臂触到善形的肌肤,柔软而温暖。善形也顺着形式起身,短暂握了握形式的手,随后用手帕拭泪,笑道: "哎呀,这像什么样子。外国人肯定在笑我们了。" 她被泪水染红的眼睛和脸颊反倒更显娇美。外国人确实在笑。
宇先坐在形式后面的座位上,抿嘴笑着,一边听身边形式和善形的对话,一边看报纸。忽然他转过头说: "喂,出大事了。" 形式只顾望着善形,几乎忘了宇先的存在,闻声惊愕地回头: "嗯?怎么了?" "哈哈哈,也不必那么吃惊……说是从今早开始,庆尚南北道、全罗南北道一带下了雨,金刚山、洛东江水位涨了十来尺。" "哪里?" 形式接过宇先递来的报纸看了看,又问: "那铁路不会不通吧?" 善形也睁大了眼睛。宇先说: "就是说啊,老天爷一直吝啬雨水,这下可好……" 说着将头伸出窗外,四下张望。正值黄昏,虽看不清细貌,但天空已被乌云笼罩,凉飕飕的风中时而夹杂着粗大的雨点。其他乘客看了报纸,也在担心铁路受损。不过这对形式和善形来说,倒不是什么要紧事。铁路若坏了,住进旅馆等修好就是了。
就在这时,炳旭来找善形;接着善形便跟炳旭去了;随后善形又回来;形式问善形炳旭同行的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善形答道:"叫朴英彩,是个非常文静的人";最后宇先去打探了一番,回报说:"是个美人呢。"
回想这些往事,形式终于对善形说: "我得去看看朴英彩小姐。" "那您就去吧。" 善形的回答在形式听来,似乎暗含某种特别的意味。善形此刻确实心情不佳。难道那女人就是叫"桂月香"的妓生?不是说她死了吗?那是假话吗?表里不一,内心藏着各种恶毒念头,表面上却装得这样文静。好心肠的炳旭不会被她的诡计骗了吧?她是不是听说了今天形式和善形要离开,特意选了这趟车?说不定形式至今仍放不下英彩,暗中告诉了英彩离开的日子,想在去美国之前再见一面?——这样想着,善形心中涌起一阵嫉妒,猛地扭过头去。形式久久望着善形不悦的神色,像是辩解般说道: "既然同乘一趟车,知道了怎能装作不认识呢?" 随即重新坐下,等待善形的回答。善形默默坐了一会儿,笑着说: "那您就去吧。谁拦着您了。" 最后这句话,不说也罢。形式低头呆呆坐着,忽地站起身来: "那我去了。" 又对宇先说: "我去看看英彩小姐。" "嗯,去吧。替我带个好。" 说着,宇先瞥了善形一眼,心中暗自思忖这三人的关系将来会如何发展。
见了英彩回来后,宇先的心里也并非十分舒畅。尤其是英彩为何改变了寻死的念头,以及她去日本的缘由,这让他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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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宇先曾以一位美人自诩英彩;但当他得知英彩为形式守节至今,又因清凉里事件而决心赴死时,他开始将英彩视为色、才、德兼备的理想女子,并爱上了她。若没有对形式的友情,他可能会狂热到某种程度也未可知。
当宇先得知,自己曾疯狂爱恋的桂月香,竟是为形式守节的朴英彩时,他心中不免有如肝肠寸断之感。然而,宇先重友情,自诩侠义,便竭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决心为形式和英彩竭尽全力。他想,若英彩成为形式的妻子,自己便以朋友之妻的身份与她终生相处——仅此,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幸福。然而,当看到英彩写下那封悲恸的遗书、独自前往平壤时,宇先感到了深深的悲伤与失望。尽管宇先素以不为女子动心为理想,但自那以后至今,他一刻也未曾忘记英彩。翻看他的日记便知,每晚入睡前,他必定要作一首思念英彩的短诗。
而如今,以为已死去的英彩竟活着,且与自己同乘一列火车,宇先的心怦然跳动,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加之形式携美丽的善形缔结美好之约,前往美好的求学之路,更令他心生羡慕。宇先想起了早已生下好几个孩子、年过三十的妻子——她系着围裙、搓洗孩子尿布的模样。她什么都不懂,只懂做饭、缝衣、生孩子。宇先与她结婚十多年,从未同坐一处亲切交谈,自然也从未向她吐露过自己的心思。只有睡觉时,夫妻才同处一室。妻子仿佛只是为他而存在。如同鳏夫难忍情欲去妓院一般,他才会走向妻子的房间。
如此这般,儿子也生了,女儿也生了,彼此称着丈夫和妻子。一起生活了十年,两人却互不了解对方的心思,也根本不想去了解——这种关系实在令人称奇。然而,宇先只将这视为无可逃避的天命,从未试图挣脱这种关系。他认为妻子本就是如此这般的东西,放在家里养着,让她生儿育女,偶尔回去看看便够了。而妻子那里得不到的乐趣,从妓生那里补足便是了。他认为世间之所以有妓生这种制度,根由正在于此。他与形式常常为此争论。形式坚持严格的一夫一妻主义,而宇先则认为纳妾或嫖妓绝非男人之过。在宇先看来,没有妾室或妓生,漫长的一生简直难以度过。宇先的一夫多妻主义与形式的一夫一妻主义,虽一半分别源于旧日朝鲜的道德和西方耶稣教的道德,但另一半的确源于各自的处境。若将英彩许给宇先,且英彩也爱宇先,那么宇先从当天起就会不再踏足妓院。
处于这种境地的宇先,觉得形式的处境极为令人羡慕,自己的处境则极为可悲。他也想与所爱的妻子一同乘火车旅行,去国外游历。与妓生玩乐虽好,但妓生身上似乎总有某种缺憾——说不清是什么。无论妓生表现得多么亲切,即便那妓生很合他的心意,也总觉得哪里稍显不足。那不足的绝非小事,而是大事。首先,大概是精神上缺乏互相契合、交融的韵味;再者,缺少爱情中最有力的要素——"属于我的"那种确信。花大钱把妓生赎出来,固然可使之成为"我的东西",但精神的融合是人力无法做到的。外表的爱肤浅,所以容易冷却;精神的爱深刻,所以能持久。然而仅爱外表的是动物的爱,仅爱精神的是鬼神的爱。唯有肉体与精神合一的爱,方能如宇宙般广阔、如大海般深沉、如春日般和谐无尽。世人虽嘴上不说,心底昼夜所求的正是这种爱。可惜这种爱如同金玉,千人之中难有一人,十年百年也未必能有一人。因此,女人羡慕春香,男人羡慕李道令。人们自己未能亲身领略这种爱,便从小说、戏剧、诗歌中看到它,因而欢喜、哭泣。朝鲜开天辟地以来,唯有一段春香与李道令之爱。人人都想做春香、做李道令,但终究连其边缘都未能触及。朝鲜那可恶的婚姻制度,数百年来将人们心中从上天带来的爱情种子全都干枯扼杀了。宇先也是牺牲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