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馨女士,我有句话想问问您。”衡式低下了头,但善馨却抬起头,看着他干裂的头发,似乎有些怀疑地沉思了片刻。
“您要说什么呀?”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
“我问您的话,请您一定要如实回答。这样才是应当的。相爱的人之间,还有什么可忌讳的呢?”衡式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决定生死的重大判决,就要在几秒内落下。善馨也从未遇到过如此责任重大的提问,听到衡式的话,她感到一阵恐惧。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是。”这声“是”,与订婚那天回答的“是”并无二致。衡式也觉得很难再说下去。那个回答也让他害怕。然而,不了解善馨的真实想法,在猜疑中度日,更让他恐惧。于是,他想起宇先那句“要像个男子汉”,鼓足了勇气,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善馨女士,您爱我吗?”然后用力地看着善馨的眼睛。善馨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提问,瞪大了眼睛。恐惧感愈发强烈。事实上,善馨从未想过自己是否爱衡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去想这种事。她已经是衡式的妻子了。那么,侍奉衡式就是她的本分。她尽力想让衡式感到亲切温暖,但若做不到亲切,该怎么办——这种念头她连做梦都不曾有过。衡式的这个问题,对善馨而言如同晴天霹雳。她呆呆地望着衡式。
“您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
“这话当然要问。本该在订婚之前就互相问清楚的,顺序是颠倒了。但即使现在,也该问一问。”
善馨默然坐着。
“请您明确地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善馨觉得,这种话既没必要问,也没必要回答。两人不已经是夫妻了吗?问这个有什么用?她于是笑着问:
“您为什么要问这种话?”
“早一天知道,对彼此都好。在事情完全确定之前……”
“嗯?确定什么?”
“现在还只是订婚,还没结婚呢。所以,现在还有机会纠正错误。”
善馨更加恐惧,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无法理解衡式话中的意思。
“那么,您是说要把婚约解除掉吗?”善馨的眼中,不知为何涌出了泪水。衡式看到这情景,有些后悔说出这样的话,但还是说道:
“是——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
“万一善馨女士不爱我……”
“可我们已经订婚了啊?”
“订婚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爱。”
“如果没有爱呢?”
“婚约就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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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馨沉思了片刻,说:
“那么,先生您呢?”
“我当然是爱善馨女士的。比生命更爱。”
“那不就够了吗?”
“不,善馨女士也必须爱我啊。”
“妻子哪有不爱丈夫的?”
衡式呆呆地望着善馨。善馨低下了头。
“这是谁说的?”
“圣经里不就有吗?”
“话虽如此,可善馨女士您是怎么想的呢……善馨女士您的真心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因为成了妻子才爱丈夫,还是因为爱才成了妻子?”
这对善馨来说也是第一次听到的话。她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便说:
“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这个词让衡式吃了一惊。怎么会一样呢?这姑娘还不懂得去想这种事啊。于是他一言以蔽之:
“请您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您爱我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如果回答是“不爱”,衡式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掉。善馨紧闭的嘴唇,就像掌握着衡式命运的法官的嘴唇。善馨此刻头脑混乱,再也无法思考。看到衡式悲切的脸庞,她只觉得害怕。于是只是:
“是!”衡式本想再问一遍,却又怕“是”字变成“不是”,便强忍住,突然握住了善馨的手。那只手温暖柔软,仿佛要在衡式的手中融化一般。善馨静静地待着。衡式又加了一把力,握紧了善馨的手。他盼望着善馨也能用力回握,但善馨只是低着头,静静地待着。衡式立刻松开手,回了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突然地离开。善馨连招呼也没打,只是望着衡式离去的背影。
善馨靠在书桌上,闭上眼睛独自思考。衡式说过的话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但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你爱我吗”——这话怎么能问出口?不觉得羞耻吗?能这样毫不羞耻地问出这种话的衡式,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稳重的男人。该不会是在妓院跟妓女养成的习气吧?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被衡式侮辱了。说什么爱上帝、爱同胞、夫妻要相爱——这些“爱”字听起来极其神圣,可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说“请你爱我”或“我爱你”,怎么就显得那么粗鄙、不庄重呢?善馨至今从家庭和教会听到的说法是:所有其他人的爱都是神圣纯洁的,唯独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显得极其不洁,如同罪恶一般。善馨不知道“爱”这种想法和语言,原本就源于男女之爱。因此,衡式关于爱的话,让善馨相当不快。在善馨看来,她的丈夫本应是个极其纯洁、庄重的人,可这样不知廉耻地说出那种话的衡式,简直像个罪人。“是把对肮脏妓女的习气用到我身上了吧。”善馨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她看了看被衡式握过的手。想起自己的手深陷在他那只大手里,想起他用力握得自己生疼的感觉,善馨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把手甩了三四次,又在裙子上蹭了蹭。
然而再一想,那句“我爱你”和握手的感觉,也并非完全讨厌。不仅如此,当衡式用力紧握她的手时,她全身一阵酥麻,甚至感到喜悦。于是她又伸出手看了看,然后嫣然一笑,悄悄把手贴在唇上。善馨又想:自己到底爱不爱衡式呢?她想起衡式的话:“是因为成了妻子才爱丈夫,还是因为爱才成了那个丈夫的妻子?”还有那句“如果没有爱,婚约就作废。”如果真是这样,那父母的命令又算什么?如果她对衡式没有爱,她就能说“我不爱衡式,所以我要拒绝父母定下的这门婚事”吗?这样做是对的吗?不,不可能这样。婚姻是上帝掌管的神圣之事,不是人可以随心所欲的。所以衡式的话是错的。衡式的话是不净的话。但是,她是衡式的妻子。她是人力无法改变的衡式的妻子。
善馨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却怎么也无法平心静气,于是又靠在书桌上祈祷。
“上帝啊,求您赦免您这罪孽深重的女儿的罪,并指引我当行的道路。不要让我陷入试探,”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求您让我真心去爱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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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炳旭独自坐着,一手随意拨弄着放在身旁的小提琴,正读着从永彩那儿学来的《古文真宝》。这时,不知从哪儿回来的秉国,一手拿着巴拿马草帽扇着风,走进来,坐在炳旭房间的门槛上,笑着说:
“最近又迷上汉诗了啊?这下子音乐是扔了,改学汉诗了是吧?”
“怎么?我这不是手在搞音乐,眼在读诗嘛。”炳旭边说边频频拨动琴弦,像孩子一样晃着身子,大声读起诗来。
秉国看着炳旭晃动的样子,笑着坐下,问:
“客人去哪儿了?”
(秉国把永彩叫作“客人”。)炳旭猛地抬起头,笑着问:
“客人?哪儿来的客人?从哪儿来的?”
秉国知道妹妹是在调侃自己,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啊,说的是她啊。”
“啊,她是谁啊?”炳旭知道秉国正为永彩而苦恼,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秉国说:
“算了。”他猛地转过身去,待不住似的站起来要走。炳旭跳出来拉住秉国的袖子:
“哥,进来吧。是我错了。”
“不了,我得去个地方。”他挣开胳膊。炳旭咯咯笑着:
“哎呀,我有话要问您,您先坐这儿。”秉国这才又坐下了。炳旭用手拍了一下秉国背上的苍蝇,收敛了笑容,歪头看着秉国的脸:
“哥,您有什么心事吗?”秉国似乎吃了一惊,转过头看着炳旭:
“没有啊,怎么了?你看我像有心事的样子吗?”
“嗯,好像有点心事。”炳旭咧嘴一笑,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可知道那心事是什么”。秉国挠了挠头,笑着说:
“我是非得把养蚕公司办起来不可,可父亲不肯答应。我刚刚也是为了这事出去了一趟。你呢,把小提琴拉得嗡嗡响,我呢,就得去挣钱……”
炳旭退后一步,看着别处,带着嘲弄的口气说:
“哼,原来这就是您的心事啊。是我钱花得太多了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我自己挣钱去读书。难道女人就连自己吃的都挣不来吗?”秉国哈哈大笑:
“是我错了,妹妹。您何必发那么大火呢?谁让您先取笑别人呢,我这也算是回敬您啊。”
炳旭又走到秉国身边坐下,扭了扭身子,压低声音说:
“那是开玩笑啦。哥,我要带永彩去东京。怎么样?”
“随便你吧。”秉国装作极其冷淡的样子,但心里已经开始怦怦直跳。“不过,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过段时间就让我去吧。我也不想待在家里,再说带永彩去,还得准备入学的事呢。所以,让我早点走吧。”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秉国。秉国大致猜到了妹妹的心思。他更加感激妹妹的情意。但毕竟只是自己的猜测,还不能确定,便说:
“这个嘛,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呢,何必这么急着走?”
炳旭盯着哥哥的眼睛看了半晌,用无力的声音说:
“得早点走。不是吗?”
“不是吗”这句话让秉国心里猛地一紧。确实如此。永彩在身边待得越久,自己就越痛苦,而且也未必没有危险。他心中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他知道,不管是自己去旅行,还是把永彩送走,都是好事。但另一方面,又有一股力量拉扯着他,让他无法付诸行动。秉国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
“对,你说得对。得早点走。”他长叹一口气。炳旭抚摸着哥哥的肩膀说:
“永彩也爱您,您就当她是个妹妹,一直爱护她吧。我也会把她当亲妹妹,一直和她相处。到了东京,我们俩住在一起,自己做饭吃,一起学习。救救可怜的人,不是很好吗?再说,英彩女士如果再学些东西,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才。”
秉国低着头听着妹妹的话,然后用手拍了一下膝盖,挺直了身子说:
“你想得很好。对你,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说实话,这段时间我真的很痛苦。”他又想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嗯,哥哥说让我哪天走,我就哪天走。”
“那就后天坐白天的火车走吧。明天我会把盘缠给你弄来。”
这时,永彩从大门外跑了进来,看到秉国,低头行礼。秉国也连忙起身还礼。永彩把从后山采来的一把花菖蒲递给炳旭。炳旭接过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分出一半说:
“这些插到哥哥的桌上吧。这些我们俩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