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式的样子仿佛彻底与世隔绝了。他辞去了学校的职务,学生们也不再来看他,原本就不多的朋友近来也不登门了。宇先也不知有什么忙碌的事,不见踪影。衡式从醒来到入睡,心中只想着善馨和美国。即便如此,他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反而感到无比欢喜。衡式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善馨和美国身上。即便别人说他去妓院而议论纷纷,说他卖身求财而结了婚,遭到世人的责难,对衡式来说,这一切都显得可笑。就算天下所有人都憎恨他、嘲笑他,只要善馨一个人爱他、称赞他,那就足够了。而且,等他去了美国回来那天,万人都会仰望他、尊敬他。没有未来希望的人,总想把眼前看得最有价值;但对怀有远大未来的衡式而言,眼前的一切毫无价值。他在京城学校当教员的事、他爱护那些学生的事、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有意义的事——如今看来都显得可笑,过去的自己仿佛是个毫无价值的丑陋之人。过去的生活不过是暂时的,从今往后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因此,衡式认为,自己的前途只有幸福,不可能有任何不幸。他的身体仿佛离开了痛苦而混乱的尘世,登上了数千尺的高处。路上遇到的人们,如今在他眼中也成了与自己不同类的可怜之人。尤其,过去他一直视为朋友的老妪,如今显得极为可怜,仿佛一下子苍老、萎缩了许多。然而,命运多舛的衡式又生出了一件新的烦恼。
有人向金长老告状,说衡式品行不端。一天,长老面带不悦,对夫人说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可信的人。”两人便有了这样一番对话。
“怎么了?”
“衡式那小子逛妓院去了。”
夫人原本就是艺妓出身,听到这话虽有些痛苦,但如今已是贵妇人,不能把这种事当作痛苦,便故作惊讶道:
“这是什么话?”
“听人说,衡式被茶坊谷一个叫桂月香的妓女迷住了,每晚都去那里厮混。后来在塔谷的僧房之类的地方,跟什么人为了那个女人起了争执,又踢又打,闹得不可开交。还不止这些呢,桂月香对他厌烦了,逃去了平壤,衡式也跟着追去了。我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可人家连日期都说得清清楚楚,还有确凿证据。”长老叹了口气,“哎,是我做事太轻率了。”
夫人听得一惊一乍,问道:
“啊,是谁说的?”她心想,难道要把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嫁给这种人吗?心里一阵刺痛。可看衡式的外表和言谈,又不像那种人,便说:
“肯定是有人故意诬陷衡式。”
“哼,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那样。可后来慢慢打听,那话好像是真的。衡式去平壤的日子,恰好是他两天没来咱家的那天。京城学校那边也说,好像是因为这事把他赶出来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
正说着,善馨正好走了进来,两人便住了口。但善馨大致听到了那些话。此后,长老夫妇虽不再提起此事,但心中怀着说不出的忧虑。善馨也不知为何,听了那话后心里有些不快。再见到衡式时,她笑不出来,反而生出几分厌恶之感。虽然心中仍有亲切之情,但同时也有了厌恶和怀疑。善馨心中生出了痛苦。衡式对此毫不知情,依旧开朗地过日子,但长老一家人的话自然变少了,笑容也少了,面对衡式时总带着一种不快、轻蔑和恼恨的情绪。衡式也渐渐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顺爱带着悲伤的眼神,悄悄地看着众人的眼色。
在善馨看来,衡式从一开始就远远不够资格做自己的伴侣。她理想中的丈夫是这样的:第一,脸型圆润,肤色白皙中透着红润,眼神灵动,声音流畅而爽朗,无论从背后还是前面看都匀称修长,双手白嫩灵巧,有才华,大学毕业……就是这样的男人。这样的人,原则上若非富贵之家很难找到。起初,她希望对方是某个牧师或长老的儿子,但渐渐明白,牧师或长老并不是什么珍贵的官职。因此,她理想中的丈夫应该是正在美国留学的人。
后来第一次见到衡式时,固然有少女初次接触异性的喜悦,但她从未想过他会是自己的伴侣。她认为衡式属于比自己低好几个等级的另一个阶层。首先,衡式的长相就不符合她的理想。脸型偏长,颧骨突出,双颊微陷,眼角下垂,而且额头上因长期贫困而留下了三四道皱纹。还有,他的手太大,手指也不成形状……虽算不上十分丑陋,但与她理想中的男人相差甚远。衡式的举止中藏不住贫困的痕迹,流露出一种无法舒展心胸的沉郁气质。更何况,他的经历和京城学校教员的身份,在善馨看来太过寒酸。因此,她从未觉得他亲切,更谈不上爱慕。如果善馨曾对衡式有过一丝好感,那也只是出于怜悯。在善馨眼里,衡式确实显得可怜。跟他学了几个小时英语、听他讲了些故事后,她也多少察觉到衡式身上隐藏的威严和力量,但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来说,那并不重要。所以,善馨曾想过:“衡式和顺爱要是能成一对就好了。”
后来听说自己要和衡式订婚,她既惊讶又失望。她怨恨父亲竟要拿衡式这样的人做自己的伴侣,心里很不痛快。她觉得自己的理想完全破灭了,自己的地位也一下子降低了。但善馨知道自己不能违抗父母之命。父亲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一生。
于是,善馨努力只去看衡式的优点。她反复调整着衡式的脸型:把眼角往上抬一抬,把颧骨削一削,(把手弄小一点),把深陷的下巴往前推一推,让脸变得圆润些,再在两颊和额头适当加些肉,涂上粉红色……这样调整着,衡式的脸渐渐合了她的心意。但时不时,她想往里推的颧骨反而更凸出来了,想往外推的脸颊反而更凹进去了,眼睛有时变得极小,有时又大得像牛眼。每到这时,她就气恼地想把衡式的脸用脚狠狠踩碎,然后静静闭上眼睛坐着,但仍不放心,又开始重新打造衡式的脸。有时,她顺心如意地调好了,一个人仰着头正高兴时,衡式偏偏带着开心的脸走进来,把她好不容易造好的脸给可恶地破坏了。学写字时,她偶尔抬头看看衡式,试着把自己亲手做的面具戴在他脸上。可那面具怎么也戴不上去。衡式竭尽全力教导他最心爱的未来妻子英语时,善馨却在热心地调整他的脸。顺爱坐在一旁,轮番看着衡式和善馨,试图揣摩两人的心思。
善馨放弃了调整衡式的脸。她意识到这项事业根本不可能成功。然后,她努力让自己对衡式的脸产生感情。之前,她想让衡式的脸变得合自己的心意;如今,她想让自己的心变得能接受衡式的脸。她勉强对自己说:“衡式的脸很好看。”又试着说:“他颧骨突出、眼角下垂的样子反而更亲切。”还说:“他的手大、手指长反而更有男子气概。”有时觉得确实如此,有时又觉得更难看了。
但随着相处日久,听他说话多了,彼此心意也逐渐相通,善馨渐渐对衡式产生了感情。她觉得衡式的嘴唇很好看,衡式是个非常深情、心地善良的人。躺在床上时,她照例会画一遍衡式的模样,调整他的脸。在她画出的部分中,最满意的是衡式的嘴唇,她会静静端详一番,然后独自笑着说:“光看这个也不错。”善馨爱上了衡式的嘴唇。于是,衡式的脸有时就完全变成了嘴唇。
衡式也不认为自己的外表能吸引善馨的心。订婚后,衡式常独自对着镜子检视自己的脸,猜想这里善馨会喜欢,那里她会讨厌,学着善馨的样子调整自己的脸。但他不知道,那张脸正是善馨用脚踩过的那张。然而,衡式相信自己的品格,相信自己的知识。他相信自己的品格力量足以俘获善馨的心。善馨还是个孩子,还不能成为自己的谈话对象。善馨还没到能理解自己品格的程度。这让他感到痛苦。为什么自己就没有能让女人倾慕的容貌和风采,没有世人羡慕的财产、地位和名誉呢?平时他曾嘲笑过的容貌、财产和地位,到了这个时候却变得极其令人羡慕。于是,他把自己想象成富贵人家的少爷,想象成华丽的美少年,然后把善馨放在自己面前。这样想象之后,现实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寒酸、微不足道,让他独自背上直冒冷汗。善馨会爱自己吗?还是会讨厌自己,或者可怜自己?这样一想,他又不想面对善馨了。自己跟善馨结婚,该不会是高攀吧?她有钱、有地位、有容貌,而自己有什么呢?这样一想,他就感到羞愧。再加上“靠老婆家的钱去美国留学”这样的想法,更让他觉得羞耻,仿佛全世界都在嘲笑自己的丑陋。
在朝鲜,没有比自己更有热情的人,没有比自己品格、学识和才华更高的人。朝鲜文明的基石要由自己亲手铺设——衡式的这种自负之心全都不见了。也不是完全消失,只是那对他而言已不那么重要了。必须得到善馨的爱。这是衡式唯一的目的。他担心自己可能得不到善馨的爱。这是他唯一的悲伤。去美国留学,与其说是为了朝鲜文明,不如说更多地是为了得到善馨一个人的爱。在爱情面前,所有的傲慢和自负都消失殆尽。
然而,衡式不能没有善馨。如果善馨抛弃了他,他就对世上的一切都不抱希望了。如果善馨抛弃了他,他会用刀杀死善馨和自己。幸好善馨不是会违抗父命的人,也不是因为没有爱情就会抛弃他的人。但是,要借助道德的力量、法律的力量才能勉强让善馨臣服于自己的爱,那是可耻的。于是,他勉强让自己确信:“不,善馨是爱我的。”
衡式仍不放心,想要试探善馨的爱。他打算先试着握手,再试着亲吻。如果对方答应了,就是有爱的表现;如果不答应,就是没有爱的表现。他想起宇先曾说过“要像个男人,要有魄力”的话,决心今天一定要实施,但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近来,长老夫妇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善馨的态度虽然如常,但眼神中似乎藏着什么忧虑。衡式大致猜到了这些眼色,但自己也不好先开口,只能独自担忧。但他心想自己一点错也没有,总有一天误会会解开。于是平日里,他只教完英语就马上回家看书。
一天,衡式收到了一封信。是黄州金炳国寄来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夫妻之间没有感情,兄长你也知道,近来更加严重了。并非我妻子有什么缺点,也不是我心思放荡。我近来感到一种强烈的寂寞的悲哀,而这种悲哀绝不是我的妻子所能安慰的。我在寻求什么。与其说在寻求什么,不如说在寻求某个人。而那个人似乎是异性。如果得不到那个人,我仿佛会因寂寞而死。于是,我勉强想要爱我的妻子。但越努力,离得越远。
我妹妹回来了。见到妹妹,我感到非常愉快。妹妹也理解我的心,给了我各种安慰。于是,我想从妹妹那里得到从妻子那里得不到的精神慰藉。也确实得到了。但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事实:‘妹妹的爱是有限的’。如今,只凭妹妹的爱已无法让我满足。我曾以为自己所求的只是精神慰藉,如今才明白并非如此。即,我所要求的既非精神的爱,也非肉体的爱这种部分的爱,而是(灵肉合一的)全人格的爱。
这时,一个异性出现在我面前。我无法抗拒地被吸引。我现在夹在道义和爱情之间,承受着无比的痛苦。”
这是一封很长的信。
衡式看了炳国的信,很是吃惊。炳国在留学生中也是极为道德的人物。他不喝酒,女人更是碰都不碰。尤其是在夫妻关系上,他有着极为坚定的思想。要是有人说什么对妻子没有感情、要离婚之类的话,炳国都会极力反对。他认为,一旦结为夫妻,就有义务相亲相爱直到死亡,秉持着耶稣教式的婚姻观。当年留学生中恋爱论和离婚论盛行时,炳国是有力的夫妻神圣论者。可如今,那个炳国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衡式又把炳国信中的句子读了一遍:“我竭尽全力想要爱我的妻子,可越努力,离得越远。”又想到那句“我在寻求什么。那似乎是异性。若得不到,我仿佛会死”,以及那句“我所求的既非精神的爱,也非肉体的爱这种部分的爱,而是灵肉合一的全人格的爱”——炳国痛苦的样子历历在目,让他无限同情。
但衡式又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善馨真的爱自己吗?自己从善馨那里得到的是“非部分的、而是全人格的爱”吗?无论怎么往好处想,善馨对自己的态度似乎都很冷淡。这场订婚,真的是以爱情为基础吗?
那天晚上,善馨回答了一声“是”。但那声“是”意味着什么呢?是“我爱衡式”的意思吗?还是“既然父母让我这么做,我就遵命”的意思呢?善馨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和炳国那个妻子对炳国的态度一样呢?这样一想,衡式忽然感到一阵不快。如果善馨并非真心爱自己,只是不能违抗父母之命才那样回答,那这就是牺牲可怜的善馨。善馨将徒然地在一个没有爱情的丈夫手下度过痛苦的一生,而衡式自己也绝不会幸福。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牺牲别人一生,这难道不是违背人道吗?于是,衡式决心要问清楚善馨的意思。
第二天,恰好顺爱因为头痛躺下了,衡式得到了与善馨单独对坐的机会。教完英语后,衡式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