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旭和永彩之间产生了深厚的情谊。两人相对而坐时,常常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沉浸在交谈之中。永彩从炳旭那里感受到了新的知识和西式情感,而炳旭则从永彩那里领略到了旧学知识和东方情感。炳旭原本厌恶一切陈旧的东西,但接触到永彩那些透彻理解的思想后,他意识到旧思想中也有许多耐人寻味之处。于是,他重新萌生了学习《小学》《烈女传》、汉诗汉文的念头,甚至翻出了家中积灰的《古文真宝》之类书籍,向永彩请教,并背诵所学。他像个孩子般欢喜地高声吟诵道:“真有趣!”父亲听到炳旭吟诗的声音,不辨是称赞还是嘲讽,只管“哼,哼”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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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旭在学习音乐。有一次,她弹着四弦琴对永彩说: “家里因为我学音乐闹翻了天。他们问:‘学那个是想当戏子吗?’还不给学费。我又哭又闹耍赖才学上的。家里人说我是疯丫头。哥哥倒是稍微好一点。”说着笑了起来。她正弹得兴致勃勃,一听到外面父亲的咳嗽声,便立刻停下,像撒娇似的打了个哆嗦笑起来。永彩也觉得四弦琴声好听。她之前没怎么听过西洋乐曲,因此觉得塔谷公园的音乐也没什么意思,但现在似乎渐渐体会到了西洋乐曲的妙处。
炳旭的兴趣变成了弹四弦琴、写汉诗和与永彩聊天。有时甚至因为沉醉于新品尝到的汉诗韵味而忘记了四弦琴。尽管如此,炳旭还是忙碌地四处奔波,帮嫂子料理家务。有一天,她穿着祖母那条满是褶皱的旧裙子,挽起袖子,拿着锄头,汗流浃背地锄掉了院子角落、墙根和篱笆内的杂草,又去邻居家讨了些花草移栽过来。她用沾满泥土的手擦汗,脸上沾得到处是黄泥印子。她正用锄头挖着硬地时,父亲走进来,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说道: “看来得把炳旭嫁到农家去才行。”母亲见了也说: “哎呀,别干了,大热天的,谁让你除草了?”笑着。炳旭也笑道: “等着瞧吧,咱家会变成花园的。”但她看出父母似乎并不把她种花当回事,便转头望着站在一旁的永彩笑道: “既然不看重花,又怎么会喜欢学音乐呢?”接着又笑道:“现在我要不计代价抓一对黄莺挂到爹爹房门外。他总不会讨厌黄莺的叫声吧?怎么样,妙不妙?”永彩也笑着回答: “是,很妙。” “连花美都不懂、连黄莺叫声好听都不知道的人种,不是很可怜吗?”她像是寻求赞同般看着永彩。永彩心领神会。永彩前几天刚学到“艺术”这个词,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它的含义。妓生也是一种艺术家,只是她们把艺术用在了低贱之处。古时的名妓都是艺术家:她们演奏音乐、跳舞、作诗、绘画。所以她们是流传至今的艺术家。那么自己也是艺术家了。成为艺术家是自己的天职吗?她甚至想和炳旭一样学习音乐。自己一直视为仇敌的跳舞唱歌,原来竟有意义。这样想着,永彩放弃了死的念头,决心和炳旭一起快乐地生活下去。永彩心中升起了喜悦。
炳旭也察觉到永彩正在改变,因而感到高兴。她鼓励永彩学习舞蹈和声乐,还告诉她东京有专门教授这些的音乐学校,如果声乐和舞蹈学得好,甚至可以赢得世界性的声誉。炳旭对永彩的声音着迷到了几乎痴迷的程度。她想,就连唱生疏的歌曲都如此美妙,要是唱起自己熟悉的歌来,该是多么动听啊。
炳旭的家在黄州城西门外的僻静干净之处。邻居不多,两人便常常在夕阳下携手散步。散步时,两个少女谈论着梦幻般的未来。她们把双脚浸在从成熟草叶下流淌而过的小溪里,和声歌唱。两人这样说道: “家里老是催我嫁人呢。” “嫁到哪里去?” “谁知道呢。只要他们觉得合适就说好。这次可是下了死命令,非嫁不可了。” “那您怎么办呢?” “什么时候我自己想嫁了再说。”她好像难以启齿般想了一会儿,然后莞尔一笑,红着脸说: “我也有喜欢的人。”永彩也笑着问: “哪里人?东京的?” “是啊,可家里强烈反对。他是庶子,家里又穷……呼……不过人真的很好:相貌好、风度好、有才华、心胸宽广又温柔……啊啊,说得太多了。不过这不是炫耀。我想永彩小姐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哪天让你见见,不过可不许抢走哦。”她看着永彩笑了。永彩低着头笑。
就这样过了四五天。永彩没有告诉首尔老妪和衡式自己还活着。她希望日后能有相见的一天。永彩今后将如何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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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彩逐渐了解了这个家庭的情况。对于一个长期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的永彩来说,这个有父母、兄弟、姐妹的家庭起初如同仙境般快乐幸福,但深入了解后,发现其中也有悲伤和痛苦。首先是父子之间意见不合。儿子从东京学成经济学归来,想自己出资组建公司之类,但父亲认为太冒险极力反对。至于送女儿去东京留学,儿子赞成,父亲却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赶紧嫁人才好”表示反对。每次放假回家,父亲总要反对个一两次,但最终总是输给儿子。去年夏天反对激烈,声称不给去东京的路费,女儿哭了两天,儿子和母亲瞒着父亲筹钱付了路费。结果女儿连向父亲道别都没来得及就去了东京。之后几天父亲生着气,几乎不跟家人说话,但没过多久就问:“这个月学费寄了吗?给她点买衣服的钱吧。”
这次父亲又执意要给女儿说亲,而儿子坚持要等妹妹毕业,父子俩为此争执了好几次。父亲看中了朋友的儿子——京城专修学校毕业、现在某法院当书记的人,觉得他去年丧偶是个好机会,非要招为女婿,但儿子反对。那人本是富家子弟,从十六七岁开始就有些放荡,后来为了当官进了专修学校。和近来常见的青年一样,他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或远大的目标,只知道戴金线帽、佩刀是唯一的荣耀,每月要玩弄几次妓生,除了工资还每月从家里拿几十块钱。是个骄傲、轻浮、虚荣的青年。可不知父亲中了什么邪,似乎觉得除了这人就没好人了。但儿子不仅讨厌他,反而鄙视他。于是,父子之间凡事都很难意见一致。父亲说儿子固执、不懂事、不听父母的话,儿子说父亲顽固、无知、不懂世事变迁。尽管如此,父亲知道儿子的真诚和受朋友尊敬,儿子也知道父亲的真诚和柔情。所以父子虽然事事反对,但似乎又有某种一致之处,母亲虽无特别意见,但常站在儿子一边。每当这时,父亲便斜瞪母亲一眼,母亲也斜瞪父亲一眼。但这像孩子间的互瞪,很快就化解了。
接下来的烦恼是儿子和儿媳之间没有感情。永彩来到这个家十多天了,从没见过他们夫妻俩说话。他们像路人一样,彼此瞟一眼就转过头或走出去。即便如此,妻子还是日夜给丈夫洗衣服、熨衣服。永彩来之后,每晚都和儿媳、女儿、自己睡一个房间。儿子好像在厢房独自睡。永彩有些过意不去,请求炳旭让自己住别的房间,炳旭笑着说: “别担心。我哥哥不会进来的。” “为什么?” “不知道。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去了日本回来就渐渐疏远了。”她把嘴凑到永彩耳边说:“所以嫂子常对着我哭。”同情地叹了口气。永彩也觉得儿媳可怜,心想那么端庄美丽、心地善良的妇人为何会遭嫌弃,便问: “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不知道。好像也没什么不满,可就是不来电。我问过哥哥,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到她。’大概是因为嫂子比哥哥年纪大吧?真是让人操心。”她摇摇头。永彩惊讶地问: “嫂子年纪大?” “大五岁呢。”她笑着说,“嫂子刚嫁过来时,我哥哥才十二岁……嫂子十七岁,哪有什么感情啊。说起来,嫂子是把我哥哥带大的。可等哥哥长大了,反而……”她咯咯笑着。“哥哥其实也是个多情、心好的人,但感情这东西真由不得人啊。”两个少女对这对夫妻寄予了无限同情。永彩问: “那怎么办呢?一直这样怎么过日子?” “听说现在的年轻夫妇大多都这样。是个大问题啊,得赶紧解决才行……”两个少女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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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意见不合尚且能忍受,但夫妻间没有爱情却是难以忍受的。这本是不相干的别人的事,但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几天,有了感情,所以永彩也为这事担心。永彩心想,如果可能的话,真想撮合这对夫妻和好。在永彩看来,那妇人和丈夫都很和善。相处越久,她越喜欢那妇人,现在真心想叫她一声“嫂子”。一种类似于对月华的感情油然而生。当然不像对月华那样尊敬和依赖,但觉得她非常可爱、非常可怜。所以永彩尽可能待在妇人身边,陪她说话聊天,一有机会就安慰她。妇人现在也和永彩亲近起来,说了很多心里话。炳旭虽然多情,但有些生硬,而永彩则多情且柔和。所以妇人把和永彩说话当作唯一的乐趣。在某些方面,她甚至觉得永彩比小姑子更亲切可爱。她紧紧握住永彩的手,甚至说:“哎哟,这可怎么办才好。”
比这更痛苦的是永彩自己的心思。永彩不知为什么,对那妇人的丈夫产生了一种亲切的感觉。起初她以为是因为他是朋友的哥哥,但渐渐地,他的形象更加激烈地浮现在脑海,每当他的身影突然出现时,她的心就扑通扑通直跳,脸涨得通红。在永彩看来,他似乎也用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永彩无论如何想抑制这种感情,却管不住自己的心。晚上躺下,他那略显宽阔的脸庞总在眼前浮现,根本睡不着。每当这时,她就抱住睡在身边的妇人,妇人也抱住她。永彩觉得对不起妇人,也很惭愧。她心想得赶紧离开这个家,同时又舍不得离开。于是永彩又多了一种新的痛苦。最近永彩常常发呆出神,一听到“你怎么呆呆地坐着?”就会吓一大跳。
从此以后,永彩渐渐开始思念男人。她以前一直孤独寂寞地生活,而现在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寂寞更加强烈地压迫着她的胸口。以前的寂寞像是广阔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现在的寂寞像是自己只有一半身体。仿佛需要另一半,自己才能完整。没来由地心跳加速、脸上发热,既像疲倦又像醉酒。想要倚靠什么,想要被谁拥抱。
永彩静静地坐着,回想至今接触过的男人。那些抓住她手腕的人、把手伸进她的腋下搂住她的人、强吻她脸颊的人、用淫秽的眼神诱惑她并用傲慢的话语威胁她的人。那时觉得那么可恨、那么讨厌的男人们,现在却给了她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感觉。男人肌肤触碰过她的感觉重新变得酥麻鲜活。要是现在身边有个男人该多好啊。不管是谁,只要他要我的手我就给,他要抱我我就让他抱。
永彩想起了申友善,想起了李亨植。在多年接触的男人中,申友善是最吸引永彩的人。他风度翩翩、气质爽朗,有一种不知不觉吸引人的力量。某个夜晚,两人相对而坐,宇先安慰永彩时,永彩的心也不是没有动摇。她当时就想把额头贴在他胸口说“请收留我吧”。但那时永彩坚信自己已经将身心完全献给了衡式,所以咬紧牙关忍住了。实际上,那段时间永彩只要想到其他男人的样子就觉得是极大的罪过,掐着自己的皮肉来克制。因此,永彩至今不是独立的人,不过是某种道德律的一个模型而已。就像蚕结茧后蜷缩在里面一样,永彩也建造了一座叫“贞节”的屋子,把那里面当成自己的世界。而这次事件中,那座屋子完全破碎了,永彩才真正跃入广阔的世界。尤其是在火车上遇到炳旭后,她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的唯一的那个世界其实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幻影,人生还有自由快乐、广阔的世界。至此,永彩才真正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一个年轻的人、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永彩的胸膛里,人的热血终于开始沸腾,人的情感终于开始燃烧。永彩意识到自己的心完全变了。就像从出生起就在黑暗狭窄的牢狱里生活,第一次来到阳光普照、风吹花开、鸟鸣声声的世界一样。永彩弹起了伽倻琴,拉起了小提琴。那声音都带上了新的光彩。永彩眼中盈满了悲喜交加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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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式像做梦一样幸福地生活着。每天教善馨英语,教完之后聊各种话题。善馨现在熟了,虽有些害羞,但也会逐渐开些玩笑。但顺爱依旧不笑也不多说话。衡式和善馨谈得正开心时,看到顺爱呆坐一旁,突然停下话头,有些歉意地瞥顺爱一眼。顺爱也不回避衡式的目光,衡式看她也好,不看她也好,她依旧望着原先的方向坐着。这样一来,衡式说话的兴致也没了,默默坐着;善馨也哗啦哗啦地翻书页。有时顺爱先起身出去,衡式和善馨便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顺爱的背似乎有些驼,不知怎地总透着一股悲伤。然后两人相视而笑,笑着却不知对方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