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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00章 (3/6)

第 27 章 · 4797 词 · ~24 分钟阅读

“嗯,我以前在平壤待过,现在在首尔。”永彩把夹起来的那块吃完,静静地坐着。“来,快吃吧。”夫人又给她夹了一块,她才接过吃了第二块。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中间夹的那块咸肉味倒不明显,整体有种说不出的雅致韵味,与众不同。夫人又夹起一块,内外翻了翻,问道:

“这么说,是放假了吗?”

永彩心想:她把我当成女学生了,顿时羞得不行。又觉得这位日本太太的朝鲜话说得真好,不禁疑惑,转念一想:哦,她大概是在日本留学的朝鲜女学生吧。于是答道:

“不是的,我只是暂时过来一趟。我没在上学。”

“那你是已经毕业了?上的是哪所学校?淑明?还是进明?”

“我哪所学校都没上过。”

听到这话,那位太太嘴里含着年糕,嚼也不嚼,呆呆地坐着打量永彩。心想:那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脑海里闪过“别人的妾室”这个念头。听说她没上过学,便有些轻蔑,但又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想探个究竟。她琢磨了好一会儿该怎么问,终于开口道:

“那你在平壤有亲戚吗?”

永彩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今晚就要死的命,这位太太又如此亲切,她真想把自己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但又羞于启齿,不知从何说起,便拿着年糕低着头默默坐着。太太也静静地坐着。心想:“这女人一定有什么秘密。”越发好奇起来。但见永彩一脸不自在,便转了话题:

“我家在黄州。我在东京读书,放假才回来。这是我妹妹。”

永彩只应了一声“嗯”,看了看那个少年。少年也倚着坐,眨着眼睛朝这边望,与永彩目光相遇,便转过眼看向窗外。永彩一眼看到他圆润丰满的脸庞、大眼睛和长眉毛,心里想:真是可爱的长相,兄妹俩长得很像。但两人之间再无多话,只是偶尔互相看看。永彩心想:“我要是有个那样的弟弟就好了。”又羡慕起他在东京留学的境遇。接着又想:可我却要死了。为什么我这么命薄?为什么我天生就要流着眼泪过完一生然后死去?火车在前进,时间也在流逝。我死亡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体,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永彩想忍住眼泪,但越想忍,越是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终于,她把额头抵在跪坐的膝盖上,放声大哭。那个女学生挪到她身边,搂住她扶起来,问道:

“喂,你怎么了?”

永彩紧紧握住女学生伸到她胸前的手,贴在嘴边,伏着身子更感伤地说:

“姐姐,谢谢你。我是要去死的人。啊,谢谢你。”

“啊?”女学生吃了一惊,“这是什么话?为什么?出什么事了?说出来吧。我会尽力安慰你的。为什么要寻死?来,别哭了,说吧。要活下去啊。像花一样的青春,应该快快乐乐地活着才对。为什么要死?”她用手帕擦去永彩的眼泪。永彩睁开眼睛,看着女学生。女学生的眼里也噙着泪。永彩觉得奇怪:像她这样活泼开朗、像个男子汉的人,居然也会有眼泪。而她对这女学生涌起一股亲切感。擦过永彩眼泪的手帕上,沾着从永彩嘴唇流出的血。女学生悄悄地把血迹和永彩的脸对比了一下,越发心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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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生听完永彩的身世,问道:

“那现在你还爱着那个衡式吗?”

听到“爱”这个字,永彩心头一颤。她真的爱过衡式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把衡式这个人当作自己该找、该侍奉的人,七八年来从未想过自己是不是爱他。她只是一心想快找到衡式,快些见面就能实现愿望,见面就会高兴。所以永彩茫然地看着女学生,说道:

“我从来没想过那种事。小时候就分开了,连长相都记不太清楚了……”

“那你是遵从父亲‘你要做某人的妻子’这句话,一直找到现在?其实并没有特别思慕之情……”

“嗯,而且小时候培养的感情至今还记得。想起那时候的事,就觉得怀念。”

“那倒也是。谁都会记得小时候的事。不仅是他,其他孩子也会想起来吧?”

永彩静静想了想,说:

“嗯,想起了很多伙伴。但想起他的时候最亲切。可是前几天真的见到了,却和想象中不一样。好像连从前那种亲切感都破碎了。不知道为什么。所以那天晚上回到家,心里特别失落,哭了一场。”

女学生似乎很理解,点了点头,又似乎难以启齿地说道:

“这么说,你现在对他其实没什么爱了?”

永彩好像也搞不清自己的想法,想了半天才说:

“这个嘛……见面时确实高兴,但总觉得不是我一直等待和盼望的那个人。和我心里描绘的那个人像是另一个人。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而且他似乎也不是很高兴见到我……”

“我明白了。”女学生闭上眼睛。永彩纳闷:她明白什么了?也闭上了眼睛。女学生问:

“那你为什么要下定决心去死?”

“不死又能怎样?我一直盼着那个人才活到现在,可是一朝失节……”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能再侍奉那个人了……现在还有什么盼头活下去?”她绝望地低下了头。

“我不认为那是该死的理由。”

“那还能怎样?”

“活下去!为什么要死?”

永彩吃了一惊,看着女学生。女学生用有力的声音说:

“第一,永彩女士你一直活在欺骗里。你并不爱李衡式这个人,却白白守了节。就因为你父亲一句玩笑话,你守了七八年的虚节。为了一个你不爱的人,为了一个彼此都没答应的人守节,难道不是徒劳吗?这和为死人、为世上不存在的人守节有什么区别?永彩女士你的心是美的,节操是坚贞的。但仅此而已。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值得你献上这份美丽的心和坚贞的节操吗?所以现在,如果你爱那个人,那就从现在起把身心都献给他;如果不是,那就去别的男人中寻找。但是……”

“可是,我一直以来已经把心许给他了,怎么办呢?古圣的教训也有的。”她说。

“不。永彩女士你一直活在梦里。(你一直看到的是幻影。)你怎么能把心许给一个连长相和心思都不了解的人呢?那不过是错误的旧思想束缚罢了。人是靠自己的生命活着的。哪有自己不爱还嫁的丈夫?所以永彩女士你的过去是梦。从现在起,真正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永彩听了这番话,吃了一惊。这和烈女的想法似乎相悖。但又觉得她说得对。确实,自己从未爱过衡式,只是凭空造了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人,给那人安上衡式的名字,然后以为那人就是真正的衡式,不去找那人,却去找李衡式,结果见到李衡式发现不是那个人,失望之余,以为再也见不到衡式了,才彻底绝望。这样一想,永彩觉得自己错了,又觉得在彻底绝望中仿佛看到了新的光明。于是她看着女学生问道:

“真正的生活会开始吗?我真的可以重新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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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生活会开始的。过去你一直自欺欺人,从现在起真正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永彩女士你面前有幸福在等待。为什么要把眼前的幸福抛弃,去断送宝贵的生命呢?”女学生觉得这样应该能改变永彩寻死的决心了,便说,“所以别哭了,笑一笑吧。来,笑一笑。”她先笑了起来。永彩也跟着微微一笑,又说:

“幸福真的在等我吗?那道义怎么办?难道要违背道义去追求幸福吗?那样对吗?”她犹豫不决。

“道义?永彩女士你觉得去死就是道义吗?”

“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是道义?”

“既然把心许给了某人,在献身给他之前就失身了,那么去死难道不是道义吗?”

女学生像是觉得说对了,问:

“那我问你几件事。第一,你把心许给李家,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吗?换句话说,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因为你父亲的一句话?”

“那当然是父亲答应的。”

“这么说,你父亲一句话就决定了你的一生。”

“是啊,那不是三从之道吗?”

“哼,那个三从之道,几千年来害死了成千上万的女子,也让成千上万的男子不幸。那仇人似的几个字,哼。”

永彩惊讶道:

“那你是说三从之道不对?”

“顺从父母的话是子女的道理,顺从丈夫的话是妻子的道理。但是,难道子女的一生不比父母的话更重要?妻子的一生不比丈夫的话更重要吗?为了别人的意志而决定自己的一生,那就是杀死自己。那才是人道的罪过。更何况‘夫死从子’这句话,正表现了真正男子的暴虐。是蔑视女子人格的话。母亲应当教导和支配儿子。哪有母亲服从子女这种道理?”女学生说着,脸涨得通红,激昂地抨击旧道德,“永彩女士你也成了这些旧思想的奴隶,白白吃了那么多苦。挣脱那束缚吧!从梦里醒来!做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获得自由!”女学生的脸上露出了非常严肃的神情。

“那我该怎么办?”永彩的思想一片混乱。她好像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女学生手里。似乎女学生说什么,她的一生就会怎样决定。于是她盯着女学生的眼睛和嘴唇。女学生说:

“女子也是人吧?既然是个人,就有很多人的本分吧。做女儿、做妻子、做母亲,都是女子的本分。此外,也可能通过宗教、科学、艺术,或者为社会、为国家尽人生的本分,有很多路。可是自古以来,我们这个国家只把做别人的妻子当作女子的本分,连做别人的妻子也要按别人的意愿、别人的话去做。到现在,女子不过是男子的一个附属品、一件所有物罢了。永彩女士你本来是父亲的财产,又差点成为李家的财产。就像一件物品从这个人的手里转到那个人的手里……我们也得成为人啊。首先得成为人,然后才是女人。永彩女士你要做的事多着呢。你绝不是仅仅为父亲和李家而生的人。你是为过去千万代的朝鲜、为现在十六亿同胞、为未来千万代子孙而生的。所以,除了对父亲的义务、对李家的义务之外,你还有对祖先、对同胞、对子孙的义务。可你现在不尽这些义务,却想死,那是罪过啊。”

“那我该怎么办?”

女学生笑了,说:

“从今天开始新的生活吧。”

“怎么开始?”

“一切重新开始。把过去的事统统忘掉,一切重新开始。以前你按别人的意思活,从现在起……”女学生停顿了一下,看着永彩。永彩脸红了,气喘吁吁地像挂在女学生的眼睛和嘴唇上似的,问道:

“从现在起怎样?”

“从现在起,按……自……己……的……意……思……活。”

火车驶出山间,奔向瑞兴平原。清澈的溪流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又到了右边。两人默默无言,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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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彩被女学生拉着,在黄州下了车。女学生把她介绍给家人,说是自己的朋友,并安排她和自己同住一屋。那家里有四十多岁的父母,比女学生大三四岁的哥哥,还有一位弯腰驼背的祖母。祖母见到孙女,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流下了眼泪。女学生的母亲是个温婉贤淑的夫人。父亲见女儿行礼,也没表现出高兴的神色,反而转过头去。女学生见了,独自微微一笑。哥哥笑着迎接妹妹,摸着妹妹的肩膀说:

“怎么不先告诉回来的日子?”又问起东京的事。嫂子在公婆面前只是静静地笑,等和女学生对坐时,又拉手又拍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永彩看着这一切,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家庭。又想起了自己已不复存在的家。

那天晚上,除了父亲,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凉面,有说有笑。永彩静静地坐在女学生旁边。哥哥似乎对永彩有些生分,聊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只剩下女人们。女学生愉快地看看祖母、母亲和嫂子,讲起在东京一年来的经历。祖母不时笑着点头。嫂子听得最津津有味。母亲似乎没怎么听女儿说话,只顾张罗吃的,时不时问些与女儿的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女儿说:“妈,你都不听人家说话。”母亲便说:“怎么没听?快说吧。”可转眼又说别的,逗得年轻人直笑。永彩也跟着笑。其实母亲听不大懂女儿的话。(祖母就更听不懂了。)祖母笑够了,开始打哈欠。只有嫂子和永彩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母亲也困了,眼睛直眨,眼泪直流。她起身拿了个枕头给祖母,说:

“母亲您睡吧。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自己也枕着胳膊躺下了。两位老人睡着了,三个年轻人聊到很晚。三个人很开心。永彩也和嫂子亲近起来。那天晚上,三个人并排躺在一个铺上睡了。永彩很晚才睡着,但终于睡着了,梦里见到了月华。

早上醒来,她独自笑了。本要去死的人,昨晚本该死去的人,现在还活着,想想真好笑。但自己的前途会怎样,她又很担忧。

女学生的名字叫丙旭。听她说,最初的名字是丙玉,但觉得太柔美、太女性化,就改成了丙木;又觉得太生硬、太男性化,于是折中取了丙旭。有一天她对永彩说:

“叫丙旭的话,有些冷清。我不喜欢像旧时代那样认为女子就该温顺柔美。但像男子那样生硬古板,我也不喜欢。我觉得折中才真正适合女子。”她笑道,“永彩,永彩……是个美丽的名字。(不过不算太女性化。)”不过家里人不叫她丙旭,还是叫丙玉。叫“丙玉”她也答应。

丙旭觉得永彩很有才华,悟性高,学习也好。起初以为她听不懂自己的话,尽量挑容易懂的说,但现在几乎平等相待了。永彩自然觉得丙旭拥有难以估量的渊博知识和深刻思想,因此对丙旭说的每一句话都留心听,努力领会。两三天内,她大致了解了丙旭的想法,并意识到丙旭的想法与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几乎完全相反,反而觉得那样的想法更合理。现在,她终于彻底理解了丙旭在火车上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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