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说

第101–120章 (1/6)

第 31 章 · 4731 词 · ~24 分钟阅读

原说后天就走,但因炳旭母亲的反对,推迟到了一周后。劝阻的母亲这样说道:

“盼了一年才见到你,这还没满一个月就要走。你是不想我吧。那棉花地里,我特意给你种的香瓜和西瓜,都吃完了再走。”

这话叫人没法反驳。于是有一天,炳旭对永彩说:

“怎么样,母亲的情意?”说着眼里噙满了泪。永彩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用袖子擦了擦眼。

每天吃过午饭,炳旭和永彩就会去离家大约三马场远的向阳棉花地里,摘下香瓜和西瓜,并排坐在田埂上,聊着各种如梦似幻的未来,津津有味地吃着。有时候,秉国的夫人也会一起来,三人鼎坐,聊得忘了时间。恰好那片棉花地在路边,旁边没什么人走动,十分幽静。一天,秉国的夫人说:

“父亲大人说种棉花不好,不让种香瓜西瓜,可母亲大人执意要种,这才是我俩一起种下的。”

炳旭在地垄间踱步,巡视了一番挂得琳琅满目的香瓜和西瓜,然后摘下一个花皮瓜,边走边说:

“这家伙怎么这么花?为什么有的瓜黑,有的瓜白,有的瓜又这么花里胡哨的呢?我看了半天,没一个一模一样的……”

“都一样就没意思了。人也是一样嘛。”永彩笑着说。

“可不是嘛,大自然真是有趣。同样的泥土里,能长出形形色色的草、树、花……”说着把刚摘下的瓜凑到鼻尖用力嗅了嗅,“这个也是泥土变来的。”

“人最初不也是用泥土捏成的吗?”秉国的夫人说。

“这话说得对。万物都从泥土中来……大地果然是万物的母亲。孕育万物,怀抱万物……大米也好,水也好,这香瓜也好。说白了,那就是乳汁……母亲的乳汁啊。”他像爱抚似的摸了摸香瓜,环顾四周,“怎么样,不开心吗?天这么蓝,阳光这么暖,山这么绿,溪水这么流着,那些草长得多么有生气。而我们正坐在这中间。啊,真好!”说着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

永彩捡起一块圆石头,抛起接住,说道:

“也许是我在乡下长大的缘故,总觉得这样有草有树的乡下好。要是待在首尔或平壤那样的都市,总觉得像在牢笼里似的。”

“可不是嘛。在这广阔的大自然里,身心都自由自在,悠闲得很;可一到都市里……哎呀,那灰尘,那臭烘烘的空气,连人的心都跟着变臭了。”说着像闻到了臭味似的皱起脸,“可这里多开阔、多干净啊。”然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空气果然清新。草香一阵阵扑来,几乎让人沉醉。

就这样快活地聊着玩着,每人摘上一个瓜回去。那是要送给家里的父母和其他家人的。

炳旭把西瓜切开个口子,往里加了些蜂蜜,端给躺在炕头的祖母。祖母脸上浮起笑容,像孩子似的缩着腮帮,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炳旭高兴地坐在旁边看着,不时用勺子挖挖瓜瓤。祖母快吃完时,总是望着炳旭笑:“哎呀,也真长大了。那么大的姑娘,为什么不愿意嫁人呢?”然后坐着挪动了一下身子,拍拍炳旭的背,“这回你走了,怕是再也见不着了。”叹一口气。每到这时,炳旭就大声说:

“怎么会呢?奶奶您活到九十岁都没问题。”祖母像是勉强听见了似的,“嗯嗯”地应着:

“九十岁!”便不再说了。祖母今年七十三,到九十岁还有十七年。

仿佛在想着“我哪能活那么久”,又仿佛在想着“要是能活那么久就好了”。

有时祖母会让孙女拉小提琴。炳旭便依言拉起琴,对坐在一旁的永彩说:

“你来听吧。奶奶是用眼睛听的。”两人笑起来,祖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笑。然后她歪着头,呆呆地看着炳旭拉弓,不到五分钟,多半就会打起了瞌睡。这时两个年轻姑娘就相视而笑,自顾自地开心。

🙝 🙟

母亲为了即将远行的女儿,变着法儿做好吃的。亲手泡米做糕,杀鸡……然后就呆呆地坐着看女儿们吃得香。父亲也为女儿买来一整扇牛排骨,秉国也进城买了饼干、橘子和汽水之类的东西。而炳旭和永彩则去棉花地里摘来香瓜和西瓜,有的拌上蜂蜜,有的拌上白糖,有的放上一夜,有的泡在井水里冰镇,然后端上来。有一次,永彩独自把拌了蜜的西瓜端给父亲。父亲略感意外地接过来,用勺子舀着吃得津津有味,说了声:

“嗯,谢谢。”永彩又想起了去世的父亲。

还有一次,炳旭递给秉国一块西瓜,半开玩笑地说:

“这是永彩特意做了给哥哥的。”站在一旁的永彩脸红了。

秉国的夫人对两个小姑子的离去真心感到不舍。和新近熟络起来的永彩不到一个月就要分别,也让她难过。她也想像两个小姑子一样,去首尔或东京闯荡一番,但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虽说多少有些羡慕,但她也有安于自己本分的修养,觉得小姑子们是那样的人,自己是这样的人,很快便打消了念头,因此倒也不那么痛苦。

在这样忙碌的热闹中,那看似漫长的一周也如梦一般过去了。今天就要走了,捆行李、换衣服的时候,送的人不想送,走的人不想走。躺在炕头的祖母、似乎漠不关心只抽着烟的父亲、包着辣椒酱和鱼酱等小菜的母亲、帮着婆婆默默无言的嫂子、穿着长袍(歪戴着巴拿马草帽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忙来忙去的秉国、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到那儿活泼地笑着的炳旭、还有仿佛在观看这一切而呆呆站着的永彩……无论谁,心底深处都藏着说不出的寂寞和悲伤。

炳旭和永彩按祖母、父亲、母亲的顺序行了告别礼。祖母又说了一遍:“这回怕是再也见不着了。”昏花的老眼里闪着泪光,由秉国扶着送到大门口。父亲受了礼,只“嗯”了一声,没有别的话。母亲说:

“去了好好念书,学成了回来。寒假也回来。永彩明年也来。”说着替永彩整了整衫衣的衣角。

和村里人互道了“一路平安”“保重”之后,一行人走出村口时,已是下午一点光景。直射下来的八月阳光,像泼下的篝火一般灼热。

一行人时而前时而后,说着未尽的话走着。有时聚到一处,有时两人一伙拉开十来步距离,有时一个人走到前面,摘着路边的草叶回头张望。通常是母亲和炳旭一伙,秉国的夫人和永彩一伙,父亲和秉国多半默默无语地分开走。扛行李的小伙子不时地按着心意停下背架等后面的人,转念又想早点到车站放下背架歇一歇,便抢先跑了。没载人的马车和人力车哐当哐当地迎面而来或从旁边驶过。一行人的脸被暑气蒸得通红,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男人们扇着扇子,女人们用手巾擦着汗。

仿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也几乎说尽了。现在,大家默默无语地沿着平坦的大道,朝着太阳走去。路边瓜棚里传来懒洋洋的愁心歌、浪荡歌,看到一行人经过便安静下来。瓜棚的门里,光头的、戴纱帽的、扎头巾的、小伙子的脑袋一个接一个伸出来,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等一行人走出几十步远,便传来哈哈的笑声。一行人依旧默默地向车站走去。

永彩望着路边新抽穗的谷子地,回想起过去一个月的事。身体虽未动,精神上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变化大得足以让她认为自己已变成了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新人。赴死途中偶然遇见炳旭、在炳旭家七八年来头一次重新体味到家庭的快乐、明白了自己一直痛苦挣扎的牢笼般的世界之外还有广阔自由快乐的世界、以及对秉国萌生了如火般炽热的爱慕——她把这一切都细细想过,最后想到自己现在就要去日本东京留学,这命运如此出人意料的转变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独自微微一笑。

在这番思绪中,一行人到了车站,占了候车室的一条长凳,在剩下的二十分钟里说着未尽的话。

🙝 🙟

炳旭和永彩上了车,从车窗望着送行的人们。秉国也说有事要去沙里院,一起上了车,但因今晚还要回来,便坐在凳子上,也不朝外看。母亲贴在车窗上说:

“孩子,路上小心!”说了两遍,

“孩子,一个月一定写两封信!”说了三四遍。秉国的夫人紧挨着婆婆站着,交替看着秉国(炳旭)和永彩。她那被暑气蒸红的小巧清秀的脸庞显得很美。叮铃叮铃的铃声响起,乘务员的哨子声响起时,秉国的夫人紧紧按住永彩扶着车窗的手说:

“走了来信。”眼里含着泪。望着她的永彩眼里也噙着泪。宪兵们不时瞥一眼这情景。卖盒饭的孩子们的叫卖声消失后,汽笛声响起,列车开始启动。母亲又喊了一声:

“千万小心走好!”眨了一下眼。炳旭和永彩从车窗探出头,挥舞着手帕。母亲也挥着手帕,秉国的夫人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父亲也抬了一次手臂挥了挥,便转身走了。哐当一声响,列车转弯,站台上的人影完全看不见了。两人还是又扬了几次手帕,才回到座位上。坐下后好一阵子,呆呆的,彼此无话。车速越来越快,凉爽的风吹了进来。秉国在对面的长凳上侧身坐着,望着两人扇扇子。车厢里只有一个像是传教士的西洋老人、一个缀着两条金线的胖官员,以及另外两三个穿工作服的人。他们都把目光投向这边,似乎对穿着白衣的二等乘客感到奇怪。秉国为了能让对面的妹妹听见,向前探着身子说:

“托你的福,我还是头一回坐二等车。”笑了。

“既然那么眼红二等,多坐坐就是了。”炳旭也笑了。

“我们这样无所事事的人,坐三等都心疼,怎么能坐二等?怪过意不去的……”

“那为什么买二等票?不如把我们塞进行李车。”炳旭像生气了似的假装不认账。永彩觉得好笑,低下了头。兄妹俩就这样像小孩子吵架似的开着玩笑。秉国说:

“英彩女士明年也回国吗?”

“是,那谁知道呢。”

“怎么,和我一起回来呗。难道我一个人回来?应该兄妹一起走。”炳旭看看永彩又看看秉国。永彩笑道:

“那要是姐姐来接我,我就回来。”炳旭像撒娇似的看着秉国扭了扭身子,

“哥哥,明年我们俩一起回来!”说的不知是问话还是回答。秉国说:

“那就和她一起回来吧。既然没有家,就把我家当成自己家……”

“是,谢谢您。”永彩低下了头。

说着话的工夫,列车已停了车,传来站务员的声音:“沙里院——沙里院!”秉国摘下帽子说:“那你们一路顺风!”跳下车。下车后,他来到两人坐着的车窗下站定。两人也探出头看。几个人匆匆跳下跳上,接着又响起乘务员的哨声。列车开动了。秉国高高举起帽子。两人也挥手致意,点点头。秉国望着渐渐变小的两只手臂和头,两人则望着渐渐变小的挥舞着帽子的秉国。

永彩不知为何心里发堵,有些恍惚。炳旭偷偷看了看永彩的脸色,想逗她笑,便说:

“喂,你记得那次煤灰掉进眼睛哭的事吗?”自己先笑了。永彩也笑了。炳旭说:

“煤灰掉进去就那么疼吗?”

“谁哭了是因为疼?是气得哭的。”永彩想起那时的事,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笑了。

“不管怎么说,那时你哭的样子可真好看……我要是男人,当场就被迷住了。”

“哎呀,别胡说!”永彩用手打了打炳旭的膝盖。

“喂,咱们在首尔停一下再走吧。”

“哎呀,不要。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首尔那边现在肯定以为你死了呢。还有那位叫李亨植的先生。”

“大概吧。其实我是死了嘛。”

“谁?你?为什么?”

“那时候,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在姐姐给我洗脸的时候。”

“然后你就复活了。”

“可不是复活嘛。真的,要不是姐姐,我肯定死了。早就烂光了。”

“还能烂着一直待在那儿?”

“那不然怎么办?”

“肉早被吃光了。”

“那么大个人,肉怎么能全吃光?”用手捂着嘴笑。炳旭说:

“喂,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我想:怎么会有个日本女人朝鲜话说得这么好,还这么亲切。”

“那然后呢?”

“然后觉得你是个非常活泼的女人。”

“还有,你知道你那时吃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吃,就偷偷看你怎么吃。”

“我就知道。那是西餐,叫三明治……挺好吃吧?”

“嗯。”她点了点头,“三明治。”发音清晰地记住了。

🙝 🙟

列车到达了南大门。天色尚未全黑,但四处已闪烁着电灯。电车声、人力车声,所有这一切汇成的“都市之声”,与在宽阔的月台上回响的木屐声交织在一起,传入直到此刻还身处宁静大自然中的人们耳中,显得格外喧嚣。“都市之声!”然而,那是文明的声音。那声音越是喧闹,那个国家就越是发达。车轮声、蒸汽与电动机声、铁马车声……所有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才孕育出灿烂的文明。实则现代文明就是声音的文明。首尔的声音还远远不够。在钟路或南大门街,应该站在一起都听不见彼此说话声那般,文明的声响要大到那个程度才行。然而,可怜啊。首尔长安城里三十多万穿白衣的人们,不懂这声音的意义。也与这声音无关。他们应该学会听这声音,学会听了感到喜悦,最终应当由他们亲手发出这声音。在那月台上匆匆来往的人群中,有几个人明白这匆忙的意义?为什么那些电灯亮得那么多?为什么电报机和电话机昼夜不停地嘀嗒作响?为什么那丑陋的火车和电车昼夜奔驰?……明白这意义的人,又有几个呢?

在这熙熙攘攘中,永彩生怕有人看见自己的脸,悄悄地低头坐着。炳旭则担心会遇到自己的同学,下了车在月台上踱来踱去,谁也没碰见,正要回车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