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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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3/6)

第 3 章 · 4576 词 · ~23 分钟阅读

“请说说我们分别后的经历。”她说道。

“您走后,我又待了两三天,然后就去了外婆家。”她开始讲述。

外婆家里,外公外婆早已去世,舅舅去世得更早,只剩下舅母、两个表哥和他们的孩子。母亲已经不在了,最疼爱我的外公外婆也没了,就算去了外婆家,又有谁会真心待我呢?更何况,我们家境好的时候,亲戚们才算是亲戚——那时家里有钱有势,连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都假装亲热地找上门来,就算我这个小孩子过去,他们也像招待贵客一样。可一旦家里变穷、没了势力,连常来的亲戚也渐渐疏远了。就算我去他们那儿,他们也皱着眉头,好像在想:“又跑来讨什么东西了?”

“舅母倒是疼我,帮我梳头、给我吃的。可大表哥家的那位太凶了,动不动就骂我、打我。要是光这样,我也能忍,可就连她的孩子,也学她母亲的样儿,瞧不起我。就算有什么好吃的,他们也只顾自己吃,连叫我尝一口都不肯。其中最过分的,是她十三岁的小叔子——也就是我的远房表侄——总是没来由地喊我‘这丫头’、‘那丫头’。我虽然年纪小,可心里想:我可是你表嫂啊。”她笑了笑,接着说,“看着就让人又气又恨。我从家带了几套衣服过去,可白天打水、烧火,全都弄脏了。脏了也没人帮我洗,只好自己洗,连浆都不浆、熨也不熨就穿上。最头疼的是,一套衣服穿得太久,生了虱子,痒得受不了。可在人前又不能随便抓,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溜到后院没人的地方使劲抓,有时候还捉虱子。后来有一次,被大表哥家的那位撞见了,狠狠骂了我一顿,还说什么‘孩子该生虱子了,你去那间破仓库角落里躺着睡吧’。祭祖或过节的时候,就算有肉或年糕,也只给我一点点吃不到的,还说我‘活不干就知道吃’。有一次,柜子里的一对银戒指不见了。我当时心想,这下我可得遭殃了。果然,大表哥家的那位气冲冲地跑进来,拿着火钳子乱戳乱打,非逼我交出来。那回我也实在气不过,顶了几句嘴,她就骂‘你这贱丫头,你这贼婆娘!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还一个劲儿打我。她动不动就提我父亲被当作贼抓走的事,骂我是‘贼婆娘’。这话最让我心痛。”

“竟有这种事?世上哪有这么恶毒的女人?”老妇人听了直咂舌。李亨植默默坐着,一声不响地听着。

永彩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就在她打我骂我的时候,隔壁的一个女人来了,说:‘那客栈里的妓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对大银戒指戴上啦。我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是一个瓦房家的少爷给她的。看来那位少爷最近常去她那儿呢。’这下我才洗清了冤枉。可紧接着,大表哥家的那位就和那女人大吵了一架。一个骂:‘你这贱人,有男人的女人,还勾引人家小孩子,搂着睡觉!戒指也是你让他拿来的吧,你这贱人!’另一个回:‘你管好自己的孩子才是!凭什么怪别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不懂得管教孩子,倒急着给他娶媳妇,尽学些坏毛病。”李亨植叹道。

“所以李先生才不娶媳妇啊。”

永彩听了老妇人说李亨植还没娶妻的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很想知道他不娶的原因。这原因跟自己有没有关系呢?她想起从前父亲开玩笑时说过的话:“你给亨植当媳妇好不好?”那时她虽小,却觉得亨植真是个好人,在常来家里的那些人里,她特别对他有好感。这七八年来,她像一片飘在汉江上的柳叶,尝尽了酸甜苦辣,流落到天涯海角,却从未忘记过亨植。年纪越大,亨植的面容就越亲切地浮现在她心里。她曾独自想着不知他在何处、是死是活,哭着度过整夜。她被卖作妓生已有六七年,许多男人向她求欢,可她从未失身——一方面是因为小时候学过《小学》和《烈女传》,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亨植。父亲那句“你要做亨植的妻子”,她长大后回想起来,觉得那并不是一时的玩笑,而是真心想日后那样做的。她暗下决心: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违背父亲的意愿。可亨植是死是活呢?就算活着,恐怕也早已娶妻生子了吧。她曾独自绝望过,可即便如此,她也下定决心:这一生只交给亨植,不再看别的男人。这次偶然与他重逢,固然欢喜,但她本想一辈子独身。可如今听说亨植尚未娶妻,她又惊又喜。可转念一想:亨植如今在教育界做事,品行和名望就是他的生命,若娶一个妓生为妻,社会舆论会怎样呢?她又陷入了绝望。

至于李亨植,他这些年留学东京,没空娶妻,当然也并非无人提亲。但他总以学业为借口,始终未答应婚事,是因为心里一直想着永彩。当年朴进士虽未直接对他说过什么,但看他待自己的态度,再听别人传言,他大致猜到朴进士有意招他为婿。他离开朴进士家那天,握着永彩的手说“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是含着许多深沉的悲伤说的。可那之后,他无从得知永彩的消息,又想到她已到了婚嫁之年,恐怕早已嫁人生子。然而,他不忍辜负恩师的期望,更不忍只为自己而另娶他人,一直盼着能听到永彩的消息,所以等到今天。今天偶然相遇,见她似乎在当妓生——若真是如此,想必早已被多人玷污。若果真如此,别说不能娶她为妻,他更痛心的是,为世人操劳的恩人的骨肉竟沦落至此——刚才他悲从中来,哭出声来,便是为此。而他急着想听她这些年的经历,也是出于一线希望:但愿她没有沦为妓生;就算沦落了,也希望她能像古人那样,保有松竹般的贞节。此刻,李亨植和永彩都想了解对方的心思。

“后来怎样了?”

“那天我一整天没吃饭,光哭。想来想去,觉得那家实在待不下去了,突然起了逃跑的念头。可要逃,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能往哪儿去呢?听说过宁边有位姑母,可不知在哪儿,又说姑母已经过世了,去了那儿跟外婆家也差不多。我听说父亲和两个哥哥在平壤,就想着不如去找他们。就算他们在牢里,子女难道不能在一起吗?当天晚上我下定决心逃往平壤。晚饭吃得很饱,然后等家里人都睡着。”

“我和舅母睡一张床。她是老人,只听她翻来覆去的声响。我等了又等,她总不见睡着。实在等不及了,我就假装去茅房,起身穿衣服。舅母起了疑心,问我为什么穿衣服。我说去解手,便快步出了门。我知道穿着女装一个人逃不了,就想到偷侄子的衣服穿上。这回可真做了贼。”她笑了笑,“正好我傍晚熨好衣服放在廊檐下,就悄悄过去,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了侄子的。那天是八月十三,月亮明晃晃的,夜风轻轻吹着。我悄悄出了大门,心里真慌啊。平壤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怎么去呢?想到父母,想到自己,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可我确信那家再也待不下去了,就硬着头皮往前走。门口睡着的那条狗看见我,先是愣愣地站着,然后摇着尾巴跟了出来。走了一段,我在路边一棵大槭树下颓然坐下,哭了好一阵。然后搂着站在身边的狗,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一年来你一直是我的伙伴,可我要丢下你远走了。你回家去,要是有人问我去哪儿,就告诉他们我去平壤找父亲了。’说完又起身赶路。那狗好像真通人性似的,咬着我的衣服不放,呜呜叫着,像是在催我回家。我说:‘不管怎样,我是不能回去了。你回去吧。’用手拍了拍它的头。可它还是不肯走,一直跟着。我想着一个人走夜路孤单,有个伴也好,就没硬赶它走。”

“你看,狗反倒比人强。”老妇人擦着眼泪。永彩却笑了,接着说:

“可总得知道往哪儿走啊。春天去摘野菜时,我见过一条大路,听人说这条路往西去就是义州和中国,往东去能到平壤和首尔。我就稀里糊涂地朝那个方向走。每经过一个村子,都有狗叫。听到狗叫声,我又高兴又害怕。跟我来的那条狗却一声不叫,只悄悄低着头跟着我。

走了不知多久,村里的鸡叫了,前面出现了一条白晃晃的大路。我心想‘对了’,就撒腿跑上了大路。站在那儿张望了一会儿,想:月亮落下去的方向应该是西边吧。就背对着月亮,一个劲儿往前走。

第二天早饭也没吃,走到太阳偏西,肚子饿得不行,腿也疼得厉害,就拐进了路边一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在打糕,孩子们换上新衣裳,一群一群地跑来跑去。我进了村里最大一户人家的厢房。屋里好些大人在喝酒、说笑。我说是路过的孩子,肚子饿了才进来,他们就盛了一碗糕给我。我正饿得慌,一口气吃了三四块。这时,坐在厢房里一个胡子拉碴、脸上疙疙瘩瘩的男人走到我身边,摸着我的头说:‘这是谁家的孩子?真文静。’问我的名字、住址、父亲的名字,还问我几岁。我随口说是肃川的金某某,从安州外婆家回来。他觉得我的脸色和答话的样子可疑,大人们都停下话头,只看着我。我心里七上八下,脸一阵阵发烫,糕也没吃完,就起身鞠了一躬,跑出门去。一出门,一群玩耍的孩子围上来,缠着问:‘喂,你是哪儿的?上哪儿去?’我低着头说:‘我是肃川的,从安州外婆家回来。’就跑开了。孩子们不依不饶:‘人家问你话,你跑什么?’追了上来。可我年纪小,又走了一整夜的路,腿疼跑不动,只好站住。他们把我团团围住,当中最大的那个孩子过来,一把勾住我脖子,嘴里喷着臭烘烘的气,问这问那。我答一句,他问一句;答一句,又问一句。别的孩子有的笑,有的掐我,有的戳我。我求他们放了我,他们就是不肯。纠缠了半天,我没办法,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咳嗽,一个像是私塾先生的,歪戴着网巾,晃着长烟袋走过来,喝道:‘你们这些浑小子,干什么呢?’孩子们一哄而散。我连腿疼都忘了,拔腿就跑。后面传来孩子们的叫骂起哄声,可我头也不回。跑上大路,那条狗不知从哪儿又跟了出来。不知是哪个孩子用石头砸了它,耳朵边渗着血。我哭着给它吹了吹,又慢慢朝东走去。

我累得不行,天也黑了。想起刚才的遭遇,心有余悸,再也不敢进任何村子了。可饿着肚子,总不能露宿野外。我正犹豫不决,走进路边一家客栈。如今想起那天晚上的遭遇,还浑身发抖。”她扭着手,叹了口气。

“连一分钱都没有吗?”老妇人担心地问。

“要是有钱,也不会吃那么多苦了。”她接着说,

“进了客栈,已经有六七个客人先住了。店主坐在炕上首,看见我问:‘你是哪家的孩子?’我说是过路的,天晚了想借宿一夜。他说:‘那你得吃晚饭吧?’我说我身无分文,买不起饭吃,只求让我睡一晚就走。店主说:‘那样的话,你去东边那家的厢房睡吧。我这店里客人多,没地方。’这时,客人中有一位剃了头、看起来很斯文的先生,对店主说:‘小孩子能去哪儿?饭钱我来付,让她吃晚饭和明早的早饭,再让她睡下吧。’我当时感激得不知怎么好,真想扑上去叫他一声‘大叔’,给他磕个头。就这样吃了晚饭,听客人们闲聊,不知什么时候歪在上首睡着了。

睡梦中,梦见被什么强盗抓走,吓醒了。悄悄一听,屋里的客人们像是在争论什么。一个说:‘不对,是男的。’另一个说:‘怎么可能?那脸和声音,分明是个女孩子。’又一个说:‘一个小姑娘,扮成男装一个人赶路,有什么理由?’分明是在说我。我心里一惊:‘糟了,这可怎么办?’浑身发抖地躺着。几个人争论了好一阵,其中一个说:‘有什么好争的?看看不就知道了?’说着就朝我走来。我吓得紧贴在墙上。可我一个弱女子,怎能敌得过大人?终于,我的真面目被揭穿了。我羞愧、委屈、愤怒得无以复加,放声大哭起来。”

“竟有这种事!这帮可恶的家伙,一夜不睡觉,就在那儿议论这个!”老妇人愤愤地说。

“我哭了好一阵,那个先前看我的人说:‘好了诸位,按打赌的规矩,这丫头归我了。’还拍拍我的背。我哭着求他,说我是去平壤找父亲的。他却说:‘父亲下个月再去找也不迟,先跟我回家吧。’说着就把胳膊伸到我脖子下面,把我拉起来坐好,催我快走。我看了看其他人的脸,盼着能有人帮我。”

“之前说要替你付饭钱的那个人,上哪儿去了?”李亨植攥着拳头问道。

“您听我说。那会儿要带我走的,正是那个人啊。其他人都像是怕他似的,一句话不说,只嘿嘿笑着。我哭着求他,求到最后没办法,就拼命喊‘救命啊’。我的哭声引得狗们一阵狂吠,其中也有我带来的那条狗的声音。那人拿手巾紧紧捂住我的嘴,硬把我背起来就往外走。屋里的人连看也不看,关上了门。”她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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