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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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4/6)

第 4 章 · 5500 词 · ~28 分钟阅读

衡式听完永彩坎坷的命运,联想到自己幼年时的苦难,茫然失神了好一阵子。永彩被那个恶棍抓走,将来会变成什么样?那恶棍是贪图永彩的美貌,想要满足肮脏的欲望吗?还是打算把永彩卖掉,换钱做酒钱和赌本?无论如何,他只希望永彩的身子没有被那恶棍玷污。于是他又仔细打量起永彩的脸庞和身体。他知道,女人若是见过男人,容貌和体态总会有所变化。乍看之下,她似乎仍是处女之身,可再一看,又仿佛已经委身于他人。尤其是她那精心修饰的眉毛、额头,以及身上散发的香水味,怎么看都不像是还保持着纯洁的处女。衡式对永彩突然生出一种厌恶。这个女人,会不会在这期间向无数不知名的男人献过身?此刻正在诉说自己身世的那张嘴,难道不是吮吸过各种肮脏男人的嘴唇、说过各种迷惑人心的花言巧语吗?现在跑到这里,说出这番话来,装出一副温顺的样子落泪,难道不是想利用六七年前的感情,设下诡计来笼络我吗?这样想着,他又想到了善馨。善馨才是真正美丽的姑娘。不仅容貌美丽,连心地也一样美丽。把善馨和这个永彩相比,岂不是仙女与娼妓的差别吗?他这么想着,又看了永彩一眼。她眼中含着清澈的泪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悲伤神情。尤其是看到那位毫不相干的老妇人握着永彩的手,布满皱纹的双颊流下真挚的泪水时,衡式的心又变了。不,不是这样。是我错了。永彩没有忘记我,这样找上门来,如同见到亲生父母兄弟一般,欣喜地向我诉说她的遭遇,我却生出如此卑劣的想法,这对永彩犯下了大罪。像朴先生那样高洁之人的女儿,像花朵般那样美丽的永彩,怎么可能做出那种玷污自己的事呢?她一定是在经历了所有风浪之后,依然坚守着松竹般的节操。然而,从那时起到现在,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永彩继续往下说,从被那恶棍抓走开始,一直讲到现在。


永彩最终还是被那恶棍抓走了。那恶棍的家在山脚下,是一间破旧的小屋。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懒散之人的家。那恶棍虽然现在干这种坏事,但早年在这村子里也曾以富户闻名。然而他本来门第低微,常受人轻视。到了甲辰年(1904年),东学的势力猖獗起来,连那些无知的农夫,只要剃了头戴上斗笠,连从前像老虎一样可怕的老爷都不敢招惹。这恶棍也羡慕那种势力,便加入了东学,还把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几乎全部变卖献给了东学,结果变得衣食无着,成了穷人。但他想当监司、郡守、牧使的希望却化为泡影,如今成了一无所有的乞丐。若是心性善良、修养深厚的人,即使再贫穷也不会改变节操,可他原本就是为了想当暴发户两班才加入东学的。起初他还讲究两班的面子和绅士的体面,可是渐渐地,撑场面所需的周衣、斗笠和皮鞋都没有了,两班的面子和绅士的体面也跟着一起消失了。那恶棍便认为,只要弄到钱就行,只要有酒喝就行。于是,他成了那村里有名的骗子、恶棍。当初在客栈里替永彩垫付饭钱,不过是暂时又起了点从前绅士的体面之心;后来发现永彩是个小女孩,就把她背走,则暴露了他如今腐朽的心思。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二十二岁,还没娶上媳妇;二儿子是个十五六岁的蓬头小子。起初他把永彩背走时,是想给那个二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的大儿子当老婆的。即使他心肠变得如此狠毒,几近禽兽,但心中还残留着为子女打算的念头。可是,在漆黑的夜晚,背着永彩走在无人的路上,背上和手上感受到的永彩温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刺激了他的肉欲。按辈分算,永彩才刚刚十三岁,相当于他的孙女辈,他对她产生色欲听起来似乎奇怪,但他本来就身体健康,加上心中道德人伦的种子已经泯灭,出现这种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他家里不是没有老婆,但老婆年纪也大了,加上多年贫苦,已经成了个老太婆,毫无温暖可言。如今像花朵一样的永彩落到他手里,这个禽兽一般的家伙,连想让她做儿媳的念头也消失了,抑制不住如烈火般升腾的肉欲,便在僻静的山坡路边把永彩放了下来。尚还年幼的永彩并不明白他对她怀着怎样的恶意,只是觉得害怕,便双手合十,再次哀求道:“饶了我吧。”但他不听,像疯了一样把永彩按倒在地。听到这里,衡式浑身打了个寒噤。原来永彩早已不是处女之身了。他想,就算永彩说自己并未受辱,他也不会相信。衡式想象着那恶棍将永彩按倒在地的情景,一方面觉得永彩可怜,一方面又觉得永彩肮脏。老妇人屏住呼吸,只望着永彩有气无力说话的嘴唇,不时叹着气:“哎呀呀,哎呀呀。”当那恶棍把永彩按倒在地时,永彩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突然感到极大的恐惧,便用脚拼命地踹他的胸口,同时“哇”地放声大哭。恶棍被踹了个跟头。永彩虽然柔弱年幼,但拼死挣扎着踹向扑过来的恶棍胸口,恶棍冷不防被踹中,顿时喘不过气来。永彩见恶棍摔倒,猛地站起来,抓起泥土和沙子往正要爬起来的恶棍脸上撒去,然后没命地朝前跑。她没头没脑地跑了一阵,突然停下,竖起耳朵倾听。然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有凌晨的风吹过她汗涔涔的脸庞。但在永彩眼里,身后仿佛总闪现着那恶棍追来的影子,那恶棍手中似乎还有血淋淋的刀刃在闪烁,于是她又“哇”地一声开始奔跑。跑了一阵,回头一看,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那只狗,嘴里叼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追了上来。永彩高兴地抱住了那条狗。可是狗身上全是血,尤其当她抱住狗头时,发现狗脖子上涌出的血沾湿了她的手。永彩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狗“呜呜”叫了两声,便腿脚抽搐着倒在地上。永彩不知所措,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捡起了狗嘴里叼着的那团白乎乎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晨光,她认出那是刚才那恶棍的短上衣衣角。原来狗和那恶棍搏斗了很久,终于把他咬倒,为了向主人报信,便叼来了那恶棍的衣角。但那狗也被恶棍踢、打、咬,身上多处皮开肉绽,流血不止,其中左边两根肋骨被打断,刺穿了心脏。它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性命,却跟着可怜的主人,想告诉主人它替她报了仇,然后死在这位它深爱的主人脚边。“我抱着狗的尸体哭了很久。”说着,永彩眼中又流下了泪水。


衡式听了永彩的话,稍微放下心来。他重新看了看永彩的脸,心中又涌起了亲切和爱怜之情。他为自己此前怀疑永彩的节操感到歉疚。他认为永彩始终像玉一样纯洁,像雪一样清白。从前在安州时所见的那年幼、娇美的永彩形象清晰地浮现在衡式眼前,与此刻坐在面前诉苦的永彩重合在了一起。衡式心想:对,我要继承恩重如山的先生遗志,与永彩结为夫妻,幸福地度过一生。于是,他与永彩婚后生活的场景浮现在眼前。首先,永彩和他要穿上漂亮的衣服,站在牧师面前宣誓。他会紧紧握住永彩的手,用眼角余光看着永彩泛红的脸颊。那时,永彩一定因为太高兴又害羞,把头埋得更低了。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紧紧拥抱在一起,诉说过去七八年间所受的苦难和彼此的思念。那时,永彩会流下喜悦的泪水,浸湿枕头,倾诉积压在心中的满腔情意。他会激动得浑身颤抖,紧紧抱住永彩。永彩也会把额头贴在他胸前,颤抖着说:“哎呀,这不是做梦吧?”之后,他一边当教师,一边著书挣钱,建一所整洁的房子,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傍晚他下班回家时,永彩一定在焦急地等他,一见他回来就跑出来扑进他怀里。那时,他们会像西方风俗那样相互拥抱、接吻。不久后,他们会生一个儿子。一个像永彩一样眼睛大大的、脸蛋圆圆的,像他一样体格健壮的儿子。然后再生一个女儿。然后再生一个儿子。啊,那将是多么幸福的家庭啊。但是,如果永彩现在什么也没学过怎么办?如果她没有足够的知识来理解他的心思和思想怎么办?她小时候虽然读过一些书,但中间这七八年没学习,一定都忘光了。唉,如果永彩这样无知该怎么办?能和如此无知的永彩建立幸福的家庭吗?唉,要是永彩无知可怎么办?想到这些,他此前设想的一切似乎都成了空想,心里感到一阵失落。于是衡式又看了看永彩的脸。无论从举止还是表情来看,她都不像是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女子。尤其是她的手和衣着,看起来也不像是一直在受苦的样子。怎么看,永彩都像是出身于高等家庭、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否则,举止不可能如此稳重,说话不可能如此文雅熟练。更何况,她话语中带着文学色彩,无论如何都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受到别人帮助,才取得了今天的成就?也许她依靠了某人的帮助,安稳地生活并毕业于某所学校?就像金长老家里的尹顺爱那样,在某位贵族或文明绅士的家里一直读书学习?说不定她今年刚从某所高等女校毕业?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啊。对,一定是这样。衡式独自确信并高兴起来。于是,他急切地想听听永彩之后的经历。他认为永彩接下来要说的,一定和他想的一样。


永彩接过老妇人细心削好的梨,咬了一口,一边回想过去,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此前所说的事固然是苦难,也值得流泪,但接下来要说的,却是比那更悲伤的事情。她平时独自想起那件事就会不寒而栗,如今要对别人说出这些事,更加悲从中来,也感到羞耻。永彩在这四五年来,见过很多人,也交过不少像兄弟姐妹一样亲密相处的朋友。有时朋友们聚在一起诉苦时,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但如今要对衡式说的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她知道,就算说出这些话,听的人也只是说声可怜罢了,并不会真正同情她。永彩即使对最亲密的朋友,也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份,只是说自己从小父母双亡,由邻居养大。因为她不忍心提起父亲的事,也无法说出自己真正的身世。于是,她将这段悲惨的经历深深埋藏在心底。也许,如果她一生没有遇见衡式,积压在胸中的情怀和郁结的怨恨,最终也不会向世人展露吧。这世上虽然人很多,但能真正倾听她深藏于心底情怀的人,又有几个呢?永彩在这期间,每当心情极度痛苦时,也曾不止一次想找一个最同情自己的人,痛痛快快地倾诉一番自己的身世。她想,如果能痛痛快快地诉一次苦,身体大概会轻松一些。然而,她在世间遇到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想玩弄她、吃掉她的人。路上擦肩而过的人自不必说,就连那些带着最亲切的笑容、用温柔的话语接近她的人,其实也并不是因为爱她、同情她,而是想欺骗她、玩弄她,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永彩现在遇到了自己一生中念念不忘、日夜思念的衡式,于是想把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怀说出来。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倾听她的心事,永彩感到无比高兴。但永彩又想了想。从衡式的脸色看,她看得出他因见到自己而高兴,也同情自己的遭遇,但如果他知道自己卖身为妓,成了五六年漂泊男人的玩物,衡式该多么失望和伤心啊。而且衡式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如果知道她成了妓女这样低贱的人,难道不会心生厌恶吗?现在衡式虽然这样为她流泪,对她露出爱怜之色,但如果她说出自己成了妓女,他会不会立刻产生厌恶、不快之感?会不会皱起眉头说:“你是个肮脏的人,不配靠近我”?想到这里,永彩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此前那种如同见到已故父母兄弟的欢喜之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悲哀和新的羞耻。唉,果然还是外人啊。衡式也终究是外人。她无法放心地将心底的秘密全部说出来。永彩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低下了头。我为什么要当妓女呢?为什么不去当别人的奴婢,偏偏当了妓女呢?如果当了奴婢,或者当了看孩子的保姆,或者靠针线活为生,那么面对衡式时就不会这样羞愧,也不会说不出心里话了吧。唉,我为什么要当妓女呢?当然,永彩并非自愿成为妓女。她是为了救父亲和两个哥哥才去当妓女的。永彩刚到平壤监狱,被允许第一次探视父亲的那天。她见到父亲,既吃惊又悲伤。即便是幼稚不谙世事的她,看到父亲那副变了样的模样,也觉得心如刀绞。从那小小的洞口望进去的父亲,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消瘦不堪,眼窝深陷,从前那雪白好看的胡须也一点没打理,像乱糟糟的头发一样;而最让永彩心痛的,是父亲身上那件沾着黄泥水的丑陋囚服。当走到监狱门外时,看到那些穿着这种丑陋的黄泥水衣服、戴着草编的奇怪斗笠、拖着粗重的铁链、扛着圆滚滚的臭气熏天的粪桶的样子,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的永彩,只觉得像看到了从小害怕的妖怪或鬼魂一样,浑身发抖。那些东西也和我们一样是人吗?大概都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的人吧。而当永彩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那些丑陋的人怪异地斜眼看着她,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般的恐惧。但年幼的永彩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也是这副模样。她以为父亲还像从前坐在自家书房里时那样,穿着干净的周衣和干净的布袜,面前放着书桌,读书教那些年轻人。所以,她在来平壤之前,尽管吃尽了苦头,但只要见到父亲,就打算一辈子待在父亲身边,替父亲跑腿,洗衣熨衣,像从前那样学那些有趣的小学、烈女传和诗经。她以为父亲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眼中总是闪着光芒,说话的声音总是充满慈爱和力量。在接待室等了两个多小时后,被狱卒带进去时,永彩高兴得差点流泪。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父亲,在肃川某个村子里被孩子们欺负的事、第二天在某客栈被恶棍抓走险些遭大祸的事、在顺安石岩里附近被金店伙计抓住受苦的事,全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她以为一走进探视室,父亲一定会喊着“你来了吗”跑出来拥抱她。然而走进探视室一看,四周用厚木板围着,佩着长刀的狱卒们用无情的目光看着她,只发出“咚咚”的脚步声走来走去,却不见父亲出来,只有一个胡子拉碴的黑脸巡警——其实是狱卒,但永彩以为是巡警——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站在那里,看着永彩喝道:“你不许哭。哭了就不让你见你父亲了。”永彩顿时感到失望、害怕和悲伤。过了一会儿,那巡警拉动手中的绳子,随着“哗啦”一声,木板墙上一块木条被绳子拉了上去,露出一个四方形的小洞,父亲那变得如此厉害的脸便露了出来。只露出从肩膀到眼睛的部分,额头以上被墙壁挡住。父亲既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永彩。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和颜悦色,眼中也没有了从前的笑意和光彩。从前面对永彩时,他脸上总是挂满笑容,如今却像木头刻的一样,毫无表情。永彩心想:“那是我父亲吗?”太震撼了,她看了那张脸好一会儿。永彩只觉得血液变冷,四肢僵硬。但当她看到那木头般雕刻的脸、深陷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时,才仿佛明白过来,“这是我父亲啊!”于是她喊道:“父亲?”大声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永彩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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