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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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2/6)

第 2 章 · 4851 词 · ~25 分钟阅读

房东大妈摆晚饭时,用裙子擦了擦手,一边奇怪地笑着:

“李先生,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亨植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哎呀,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他停下脚步,盯着大妈看。大妈见他故意装蒜又惊慌的样子觉得好笑,自个儿咯咯笑了起来:

“大约晌午时分,有位漂亮姑娘来找您,梳着女学生头,可怎么看都像个妓生。您先生也结交这样的朋友哪。”

“什么姑娘?妓生?”亨植歪着头,一边解开鞋带踏上廊台,“首尔城里没有哪个女人会来找我,大概是找错人了吧。”

“哎哟,您就装不知道吧。人家清清楚楚地说,找的是从平壤来的李亨植先生呢。”

亨植茫然地望着天空,坐了下来: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她没留什么话吗?”

“说傍晚还会再来,然后挺失望地走了。”

“那她认识我吗?”

“哎哟,不认识干嘛来找呢。快进屋吃晚饭等着吧,这下饭该更香了。”

亨植压根没听进这些话。确实不可能有女人来找他。将来金善衡或尹顺爱可能会来找他,可眼下哪个女人会来找他呢?更何况还是个像妓生的女人。亨植把饭桌摆在面前,左思右想也想不通,既然说一会儿就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便吃起了晚饭。刚吃完饭看报纸时,大门口有人找。大妈使了个眼色说:“您看吧。”便出去了。“李先生回来了吗?”话音落下,一个年轻女子跟着大妈走了进来。正如大妈所说,她穿着绸缎裙袄,头发也梳成女学生模样。亨植没说话,女子也没说话,大妈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站着。女子看了亨植片刻,问大妈:

“李先生在家吗?”

“这位就是李先生。”大妈也觉得十分蹊跷。

“是,我就是李亨植。请问您是哪位?”

女子仿佛吃了一惊,身子微微一颤,退后一步,深深地低下了头。夕阳已经西沉,家家户户的煤油灯开始闪烁。亨植知道事出有因,连忙起身点上煤油灯,在廊台上铺好毯子。

“不管怎样,请上来吧。听说您之前来过,正好我不在,真是失礼了。”

女子抬起了头。眼里噙着泪水。

“像我这样的女子找上门来,不会影响先生的声誉吗?”

“哪里的话。请先上来吧。究竟有什么事……”

女子温顺地应了一声,走了上来。她带来的小丫头也跟着坐下了。亨植也坐了下来。大妈在对面房间,没点灯,抽着烟看这边的情景。

亨植借着灯光久久凝视着女子苍白的面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歪着头闭上了眼睛。

“您不认识我了吗?”

“嗯……好像有点面熟。”

“您还记得朴应镇吗?”

“呃?朴应镇?”亨植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女子也一下子扑在桌上哭了起来。亨植的眼里也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他用悲怆的声音说:

“啊,是永彩小姐啊。是永彩小姐啊。谢谢你。谢谢你来找我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啊——”

两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有女子低低的抽泣声。跟来的小丫头也抓着主人的手哭了起来。

🙝 🙟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平安南道安州邑往南十多里的一个村庄里,有一位朴进士。他做了四十多年学者,附近一带无人不知其名。原本家族有数十户,他是两班,又是富豪,自古以来在安州一邑就是有势力的人物。然而,辛未年(1871年)之乱时,全族因逆贼嫌疑惨遭杀害,只有朴进士家幸存下来。大约十五六年前,他去清国地方游历,在上海买了几十种新出版的书籍带了回来。由此了解到西洋的情况和日本的形势,认识到朝鲜也不能照旧下去,便想开始一场新的文明运动。他首先把年轻人召集到自己的书斋里,让他们读从上海买来的书,一有时间就讲授新思想。然而,当时人们听不进什么铁路、轮船之类的话,都说朴进士是个疯子,聚集在他书斋里的前辈们也一个一个地散了。于是,朴进士开始收留那些想读书却没有老师、处境可怜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教他们。这样过了三四年后,他教育出来的学生已有二三十名之多,这段时间里,这二三十人的衣食和纸笔墨砚全部由他承担。就在这个时候,平安道兴起了新的运动,各地学校纷纷建立,流下热泪的人多了起来。朴进士立即剪了头发,穿上黑衣,也让两个儿子照做。在当时,剪发穿黑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决断。这象征着打破延续了四千多年的顽固习俗,完全接受新事物。于是他在家旁边建了学校,去首尔聘请教师,购买学校所需的器具。一边劝说同村的人,一边哄着孩子们和青年们来学校学习。一年过去,聚集了三四十名学生,又聘请了两位教师。学生从七八岁到三十岁以下不等。除了独自承担学校的全部费用,他还仍旧培养着十多名青年。这个李亨植就是那十多人中的一个。那时亨植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四处流浪,听说朴进士教人读书便找了过去。恰好亨植人聪明,心地正直,又有才华,而且亨植的父亲是朴进士少年时代的朋友,因此朴进士格外疼爱他。那时朴进士的两个儿子都比亨植大四五岁,但学问上不及亨植,特别是算术和日语,还要向亨植学习。所以同窗们都说亨植将来会成为朴先生的女婿,以此开玩笑,既嫉妒又嘲弄。在我们看来,觉得朴先生就是全国第一的老师。那时朴进士的女儿永彩十岁,现在该正好十九岁了。朴进士不顾别人笑话,送永彩去学校,回家后又教她《小学》、《列女传》之类,她十二岁那年夏天还教她诗歌。朴进士为人稳重仁慈,既严肃又开朗,年幼的孩子们既把他当作可怕的老师,又当作亲切的朋友。他为世人献出财产,献出家庭,献出身心,甚至准备献出生命。然而,村里人非但不感谢他的诚意和努力,反而嘲笑他是疯子。这样过了六七年,原本就不算很多的财产也消耗殆尽,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更没有办法经营学校了。于是,朴进士亲自拜访邑里的几位富豪,也派人去恳请他们接手自己经营的学校。他只想把自己倾尽全部财产和心力为世人创办的学校交给别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来接手”,反而嘲笑他“是没饭吃了才那样”。不到六十岁的朴进士几乎满头白发。没饭吃了,聚集在书斋里的学生们也四散各方,只剩下年龄最大的洪某和年龄最小的李亨植。亨植那时十六岁。

那年秋天,离那里十多里的一个富户家发生了强盗事件——强盗用刀刺伤主人腰间,抢走了五百多块现款。那个强盗就是朴进士书斋里的洪某。他看不下去自己恩人朴进士的窘境,起初是想去威胁一下弄点钱来,可那主人太无礼,又说要告到宪兵队,他就把人杀了,然后把五百块钱拿了出来。朴进士大吃一惊:

“你这人,怎么做出这种事?勤劳的人上天自然会赐予衣食……唉,你怎么做出这种事!”

他让洪某把钱拿回去立刻去赔罪,结果洪某在半路上被抓了。朴进士父子三人以强盗、杀人、教唆及共犯的嫌疑,在那天早上被逮捕了。朴进士家里只剩下两个儿媳、永彩和亨植。永彩的母亲生下永彩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

此后,曾在朴进士书斋里的几个学生也被抓了,亨植作为证人也被叫去,但两天后就放了。

两个月后,洪某和朴进士被判无期徒刑,朴进士的两个儿子被判十五年徒刑,其他人或被判七年,或被判五年,全部被关进平壤监狱。

从此,两个儿媳无可奈何地各自回了娘家,永彩去了外婆家,亨植再次失去依靠,在寂寞的天地间如浮萍般漂泊。此后,亨植曾往平壤监狱寄过一两次信,但信既没退回,也没有回音。去年夏天他去安州时,只见朴进士家里已经住着陌生人在下围棋取乐。时隔七年,他们就这样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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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闪电般地想着这些,拭去眼泪,看着趴在面前哭泣的永彩。那时——十年前那个笑眯眯地吊在肩上、拉着他的手叫“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这七八年里,她经历了怎样的风霜啊?

亨植身为男子,这七八年都是在艰难和眼泪中度过的,更何况一个柔弱的女子,又该是多么痛苦和心酸啊。亨植想知道她这些年的经历,摇了摇哭泣的永彩的肩膀:

“别哭了。来,说说吧。嗯,坐起来吧。”

连叫永彩别哭的亨植自己都忍不住流泪,永彩哭也是理所当然的。

“来,起来吧。”

“是,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下来了。”

“……”

“见到您,就像见到了已故的父亲和哥哥们一样。”她说着又哭着倒了下去。“已故的!”朴进士父子三人最终都死了吗?失去了家产,失去了财产,最终连性命也失去了吗?那个曾拯救可怜的我、有福人家的女儿,享了不到四五年的福,又成了可怜的人吗?世事怎能相信?连年轻人的生命都不可信,何况是泡沫般的金钱和地位呢?朴进士若是死了,一定是在狱中死的。他在狱中时,儿子们是否见到了他?临终时谁给他喂了一勺水?谁为他合上了眼?孤独死去的他,是否裹着草席成了乌鸦的食物?他死了,谁会为他悲伤?当他孤零零地走向墓地时,谁为他流下了眼泪?为他流过泪的这世上,不再有人想起他,反而迫害和戏弄他的骨肉。若说天有意,这无情令人怨,若说天无意,这人生真不可信。

“去世了?先生去世了?”

“是。入狱两年后,父亲去世了。父亲去世半个月后,两位哥哥也一起去世了。”

“怎么……会那样?”

“详细情况不得而知,狱里说是病死的。但有个狱卒说,先是父亲饿死的,接着大哥也饿死了,大哥死的那天,二哥上吊自尽了。”她话尾哽咽着,忍不住放声大哭。亨植也不自觉地失声痛哭。

房东大妈起初以为永彩是来勾引李亨植的贱女人,可越听越觉得她像是本分的良家女子,而且身世可怜,便在自个儿房里哭了一阵,然后上街买了冰水和梨进来,推了推永彩。

“喂,起来喝杯冰水吧,心里会清爽些。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就当作是命,忍了吧。我年纪轻轻守了寡,养大的孩子也死了……这么着不也活过来了吗?没爹没娘跟没丈夫比起来,还算是小事呢。正青春年少,前程万里,有什么好发愁的?快别哭了,喝杯冰水吧。也吃个梨。”她忙不迭地到厨房拿来一把生锈的菜刀削着梨,“喂,先生您倒好,不安慰人,自个儿倒哭得更凶了……”

“我心都快要裂开了,不哭怎么行?这是我受了五六年养育之恩的恩人的女儿啊!可那位恩人却因不白之冤死在狱中,他的儿子们也追随父亲而去,天地之间,恩人的骨肉就只剩下这一位了。七八年来不知生死,如今这样重逢,怎能不悲伤?”

“悲伤归悲伤,哭又能怎样呢?”她削好梨,用一只胳膊扶起永彩,“早年受苦,老来享福就是命啊。别太难过了,吃个梨吧。”

永彩也被这亲切的话感动,擦干眼泪接过了梨。亨植再次看着永彩的脸。仔细看,果然有当年的模样。特别是那双大大的眼睛,让人想起朴进士。永彩也看着亨植的脸。她觉得脸比过去似乎长了点,鼻子下面也长了胡须,但整体模样还和以前一样。对视的两人心中,十多年前的往事像活动电影般一幕幕闪过。快乐的日子,朴进士被抓走时全家人嚎啕大哭的情景,家人一个个离散、传承数十代的朴进士家彻底败落的情景,离别那天亨植对永彩说“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再也听不到你叫我哥哥了”时,永彩扑到他怀里哭着说“别走,带我一起走吧”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亨植想听听永彩的经历,便开始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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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大妈和亨植再三恳切地劝说,永彩也收起眼泪坐起来,喝了冰水,吃了梨。哭得通红的眼睛和双颊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亨植忽然想起了善馨。论容貌的美丽,论父母的疼爱,两人不相上下,可眼前这两人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同?一个父母双全,有家有业,安然上学,明年还要去美国;另一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家可归,日夜以泪洗面。若是让善馨看到这个永彩的身世,她一定会认为永彩和自己不是同一个国家的人。即,她会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成为永彩那样的人,永彩也绝对不会成为自己这样的人。或者,她会认为自己特别蒙受上天的福泽和恩惠,永彩则是特别遭受上天的祸殃和惩罚。所以,富人藐视穷人,看不起穷人,认为穷人无法与自己平起平坐;当看到路边饿得发抖的乞丐时,那些所谓靠自己本事活着的人,就像对待猪狗一样鄙视和戏弄他们,吐唾沫,用脚踢。然而,哪个富人祖上没有出过乞丐?哪个乞丐祖上没有出过富人?那些富贵之人,看起来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富贵,直到天地毁灭也会富贵下去;可他们的祖先中,曾有过乞丐在别的富人家门口与那家的狗抢夺冷饭;而且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子孙也终将会有那样的一天。七八年前,谁能料到朴进士的女儿会在七八年后落得这般境地呢?

同样是人,再富又能富到哪里去?再贵又能贵到哪里去?就像站在一块小石头上俯视着别人说:“你们这些家伙,我可是比你们高的人”一样——就算自己高,又能高到哪里去呢?况且,他现在站着的这块石头,昨天是别人站过的,明天又会有另一个人站上去。给乞丐一勺冷饭,难道不是为了让你的子孙日后也能得到我子孙这样的对待吗?反过来,如今你怠慢和戏弄某个乞丐,难道不也是在让你的子孙日后也受到我子孙这样的对待吗?不得而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永彩会成为多么富贵的人,善馨又会变得多么贫贱呢。亨植这样想着,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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