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说

第1–20章 (1/6)

第 1 章 · 4623 词 · ~24 分钟阅读

京城学校的英语教师李亨植结束了下午两点四年级的英语课,顶着倾泻而下的六月骄阳,汗流浃背地往安东金长老家走去。金长老的女儿善馨为了明年赴美留学,需要准备英语,便聘请李亨植每天来做一个小时的家庭教师,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第一堂课。

李亨植尚未成婚,从未与女子有过亲近的交往。这样纯洁的青年,面对年轻女子时自然羞怯难当,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头也不由自主地低下去。生为男子汉,这般模样要说没出息也算没出息,但比起那些一见女人就找尽借口凑上前去、哪怕搭上一句话也好的所谓能人,倒还强些。

亨植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首先,初次见面该怎么打招呼?像男人之间那样,“初次拜见,我是李亨植”——这样行吗?可不管怎么说,我是教的一方,她是学的一方,这样岂不是有了高下之分?是不是该等她先向我行礼,我再还礼才妥当?这些且不论,教学方法又该怎么办?昨天听金长老提起此事之后,一直想到现在,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中间摆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教?那气息就要扑到彼此脸上了。说不定她那两条辫子还会拂过我的额头。桌子底下,膝盖说不定也会悄悄碰在一起。想到这里,亨植脸红了,独自抿嘴一笑。不不不?万一因此哪怕在心里犯了罪,那可如何是好。对了——尽量坐得离桌子远些。万一她的膝盖碰到我,我就装作一惊,把自己的膝盖挪开。可是,如果我嘴里有味道,那对女士就太失礼了。午饭后还没抽烟呢……他想着,用手捂住嘴,哈了一口气出来。那气息反射到手掌上再吸进鼻子里,便能检验有无异味。亨植心想,哎呀!我怎么会想这些?我的心竟如此软弱吗?他攥紧双拳,全身使劲,想把这种软弱的念头甩掉,可胸中却莫名地腾起一股灼热的火。

就在这时——

“李先生,去哪儿啊?”一声招呼吓得他猛地抬起头。同辈中以爽朗闻名的申友善,戴着鸭舌帽,甩着胳膊大步走来。亨植生怕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穿,勉强忍住两颊再次发烫的感觉,故作爽快地笑着,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好久不见了。”

“什么好久不见了。前几天不是约好一起聚聚的吗。”

亨植心里有些惭愧,别过头去:

“那种话我还不习惯……”话没说完便断了。

“到底去哪儿?不急的话,一起吃个午饭吧。”

“午饭吃过了。”

“那就喝杯啤酒。”

“我喝酒吗?”

“算了吧。大男人连杯啤酒都喝不了,像什么话。走走走,别废话了。”说着拉起他的手,走进了安东派出所对面的中国料理店。

“不了。换别的日子我也不会推辞……”他担心“别的日子”这话听起来是否奇怪,心怦怦跳着,

“今天有点事。”

“事?什么事?什么事连酒都不能喝?”

换了别人,这种时候只说一句“有点急事”就完了,可亨植天性正直懦弱,一丁点谎也撒不了,踌躇了半天才说:

“三点开始有家教。”

“英语?”

“嗯。”

“什么人啊,还请家教?”

亨植语塞了。申友善先用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眼睛,仔细打量亨植的脸。亨植像被晃了眼似的低下头。

“嗯,什么人啊,说不出话还脸红,嗯?”

亨植窘迫地用手搓着脖子,无可奈何地笑着:

“女的。”

“哟——恭喜恭喜。看来是有未婚妻了吧。嗯,原来如此。可你竟然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喂,老兄。”说着拍了他一下。

亨植心烦意乱,用鞋尖刨着地:

“不是。那个,你不知道。有位金长老……”

“对了,是金长老的女儿吧?嗯,对了,去年以优等成绩从贞信女学校毕业、明年要去美国的那位姑娘嘛。很好。”

“你怎么知道的?”

“这都不知道?好歹我也是记者。不过什么时候订的婚?”

“没有。她说要准备留学,让我每天来一个小时,今天是头一天去。”

“哎呀,你骗我怎么办。”

“哪能啊。”

“嘿嘿,听说她是出了名的美人。你这点力气哪够用啊,不过还是好好哄哄吧。那再见了。”说着摘下鸭舌帽呼呼地扇着风,往校洞胡同走去。亨植此前一直责备他太过放荡,今天反倒有些羡慕他的洒脱爽朗了。

美人这话听着也不讨厌,而“未婚妻”“订婚”这些词更是莫名地叫人欢喜。可是——“你这点力气哪够用啊”。亨植确实没什么力气。在黄金时代没有黄金之力,在知识时代没有令人仰慕的知识之力,信耶稣倒是信了许久,却对教会毫无热忱,在教会内的信誉也不怎么样。每当看到那些毫无学识、毫无德行的家伙,只因常往牧师或长老家里跑、嘴甜殷勤,就当上了执事、巡察,在教会里趾高气扬,亨植便觉得恶心。的确,亨植身上没有任何能吸引时髦女子芳心的力量。想到这里,亨植自然既沮丧又悲伤。正想着,已到了挂着“金光铉”门牌的大门前。虽说耶稣的使徒连两件衣裳都不许带,可一旦飞黄腾达,照样买地、使唤几十个仆人。金长老在首尔耶稣教会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班族和财主。宅子相当大,连下房的廊柱都有十来间。亨植仿佛被地位和财富压着,既有些畏惧又有些不快,清了清嗓子喊道:“来人哪。”可那声音怎么都稳不住,像乡下人初到首尔叫门一样,又嫩又颤。

“请进来吧。”随着女佣的话,他重新忐忑起来,穿过中门走上内院大厅。换作从前,外客是不可能踏进中门以内的,如今这般已算是改了不少旧习。大厅半西式,装了玻璃门,中间是铺着花纹桌布的圆桌和四五把红毛毡椅子,北墙下一张长桌,堆满了新书旧籍。金长老笑着迎到廊下,等亨植解开鞋带,便拉着手引他进去。亨植恭恭敬敬地行了鞠躬礼,依主人让座坐下。金长老如今四十五六岁,是个干净利落的中年人。早年做过国葬、做过监事,是班族出身,十几年前入了耶稣教会,去年当上了长老。金长老递过扇子:

“很热吧。来,扇扇。”

“是,今年还是头一回呢。”

说着接过扇子扇了两下,放在桌上。长老按了两下桌上的铃,对面屋里“是”的一声,一个十三四岁模样俊俏的丫头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玻璃碗和银质西式汤匙,摆在亨植面前。看着就清凉的桃子甜汤里,浮着一把冰块。看样子是等着人来,事先就备好的。

“来,天热,喝点这个。”

长老亲自拿起汤匙递给亨植。亨植觉得不必推辞,便一连喝了十来勺。心里其实想双手捧起碗一饮而尽,可又怕在人前失了体面,忍着没喝够便放下了勺子。即便如此,心里也畅快了不少,汗也消了,精神也清爽了。长老说:

“前几天也提过,为了我女儿,要劳烦你了。我知道你忙,可实在没有别的人可请。懂英语的人多的是,可像……嗯……怎么说呢……像老兄这样的人却不多。”

说着顿了顿,像在说“你是个可信的人”似的看着亨植。亨植想到人家肯把年轻的女儿托付给自己,是对自己人格的信任,满心欢喜又自豪,可一想到刚才捂嘴哈气试口臭的事,羞愧歉疚便涌了上来。其实长老是听了众人的评价、又亲自观察过,才完全信任亨植的人品,这才订下这份约定。若非仔细考察过,怎会把要送去美国的宝贝女儿,哪怕每天只一个小时,交给一个年轻教师呢。长老接着说:

“所以请老兄担起来,一年之内让她多少学点东西。”

“我才疏学浅,实在惭愧。”

“哪里的话。不只是英语,老兄的学识我早有耳闻。”

说着又按了铃,刚才那个丫头出来了。

“把这个(甜汤碗)端进去,跟太太说,带小姐过来。”

“是。”丫头端着托盘进去,对面屋里传来窃窃私语。亨植像在等待此生头一件大事似的,心里七上八下,胸口直跳,两颊滚烫。他尽量不让长老察觉,悄悄整了整衣领,正了正身子,竭力在眼神和面容上显出几分不年轻的威严。

过了一会儿,对面屋的门帘掀起,一位将近四十的妇人穿着淡绿色苎麻上衣和苎麻裙,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女学生,走到桌旁。亨植半低着头起身,恭恭敬敬地作揖。妇人和女学生也作揖还礼,在长老指着的椅子上坐下。亨植也坐下了。

长老指着亨植说:

“这位就是我常说的李亨植先生。年纪虽轻,学识深厚,文笔也是有名的。这次我请他为善馨教英语,他体谅我忙,竟答应了。从今往后每天都会来,我不在的时候,太太要好好招待。”又转向亨植,

“这是我内人,那是我女儿。名叫善馨,去年从贞信学校毕业,可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亨植不知向谁,只是低了低头。妇人和善馨也回了礼。妇人看着亨植说:

“为了我的孩子劳烦您,真是感激不尽。年纪轻轻就读了这么多书,真是蒙了大恩典啊。”

“哪里的话。”亨植说着,稍稍抬眼,像是看妇人,又像是看善馨。善馨往母亲身后退了半步,半边耳朵和身子被母亲遮住。她低着头,看不见眼睛,可那随意舒展的乌黑眉毛,在白皙宽阔的额头上清晰地画出一抹春山。没有抹油的乌发不知何时梳的,散落的几缕遮着桃花般绯红的两颊,随风轻轻拂过紧闭的嘴唇。窄领的细苎麻上衣下,血色极好的肌肤朦胧透出,搁在膝上的双手宛如玉雕,对着光仿佛透明一般。那妇人原本是平壤名妓芙蓉,容貌出众、文采斐然、歌舞超群,人称“平壤春香”。二十多年前金长老的父亲做平壤监事时,当时二十来岁的风流公子——书房的李道令,也就是金道令——看中了她,十几年前成了金长老的妾。本夫人去世后,她便升为正室。班族之家以妓女为正室本是荒唐事,金长老信耶稣后也后悔纳妾,可又觉得抛弃生了儿女、同居十几年的女人于理不合,良心一直不安。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正室去世后,族人和朋友都劝他续弦,他却一概回绝,断然将这位妇人扶为正室。妇人年过四十,眼角虽有些细纹,可当年令风流男子神魂颠倒的娇媚端庄,至今仍依稀可见。善馨的眉毛和嘴形与母亲如出一辙,单凭这眉毛和嘴,便足以当个美人了。亨植把善馨想成了自己的妹妹。这是亨植每次面对别人家姑娘时的习惯——他面对姑娘时,除了“妹妹”再想不出别的。可奇怪的是,胸中却腾起一股异样的火。这是青年男女靠近时,如同阴电与阳电一接近便相互感应迸出火花一般,是不可避免的事,是上天创造万物时便定下的道理,只是靠道德和修养的力量加以约束,以维持社会秩序罢了。长老见亨植默默坐着,便对善馨说:

“丫头,现在就开始学习吧。哦对了,顺爱去哪儿了?让她也一起学。我也得空就学学。”

“是。”善馨起身到对面屋里,拿了书和铅笔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与善馨同龄的姑娘,也拿着书和铅笔,恭恭敬敬地作揖。长老说:“这丫头叫顺爱,是我女儿的朋友。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是个可怜的孩子。”亨植听了,想到自己和妹妹的身世,又看了顺爱一眼。她的衣着发式与善馨一模一样,可见两人情谊之深,只是掩饰不住的是,自幼饱经世态炎凉的神色刻在了脸上。那神色,是亨植照镜子看自己脸时有的,是看可怜的妹妹时有的。亨植看着顺爱,方才胸中的骚动全然消散,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新情感,不知不觉间同情地叹了口气,又看了顺爱一眼。顺爱也看着亨植。

长老和妇人进了对面屋,亨植和两个姑娘面对面坐下。亨植竭力镇定地说:

“以前学过英语吗?”

于是他第一次听到了两个姑娘的声音。可两个姑娘低着头,谁也不答。亨植无奈地坐着,又说:

“以前学过一点吗?”

善馨这才抬起头,用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看着亨植:

“完全是头一次。顺爱倒是懂一些。”

“不是的。我也是头一次。”

“那么,A、B、C、D也……?那个您当然认识吧。”

女儿家心思,说“不认识”实在丢人,善馨本就绯红的脸颊更红了:

“以前背过,全忘了。”

“那就从A、B、C、D开始吧?”

“是。”两人齐声答道。

“那么,请把本子和铅笔给我。我来写A、B、C、D给你们看。”

善馨双手托着本子,把铅笔递给亨植。亨植翻开本子,看了看铅笔尖,工工整整地写下a、b、c、d,下面用韩文注上“诶”“比”“西”的发音,双手递给善馨,又拉过顺爱的本子照样写了一遍。

“那么今天先背字母,明天开始学课文吧。来,读一遍。A。”两个学生还是一动不动。

“跟着我读。来,A,大声读。A。”

亨植目瞪口呆地坐着。善馨咬着嘴唇忍住笑,顺爱也忍着笑,看着善馨的脸。亨植又羞又闷,恨不得当场起身出去。这时长老走出来:

“读啊,丑丫头。老师让你读怎么不读。”

两人这才止住笑,看着书。亨植无奈,又念了一遍:

“A。”

“A。”

“B。”

“B。”

“C。”

“C。”

就这样一直念到“Y”“Z”,一起读了三四个来回,然后约定明天之前把发音和字母都背下来,互相行礼,课便散了。

亨植从金长老家出来,径直回到校洞自己住的客栈。像喝醉了酒似的,什么也不想,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是凭着一年多来走惯的路回到了家。与其说是亨植走回来的,不如说是亨植的脚把他拖回来的。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