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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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0章 (2/6)

第 20 章 · 4431 词 · ~23 分钟阅读

桂香找到了那三座排列整齐的坟墓。多年来的雨水冲刷,让原本就不大的坟头几乎与地面齐平了。最初似乎立过木牌,腐烂的碎片落在坟前。旁边还有数十座类似的坟。有些坟前立着三四寸宽的木牌,依然崭新。桂香指着那三座并排的坟说:

“这是月香姐姐父亲的坟,这是她两位兄长的坟。”她想起了从前和月香一起来这里的情景。桂香曾跟着月香来过这里三四次。尤其是去年春天月香要去首尔时,她带着一瓶酒,叫上桂香一起来的。那时是个暖和的晚春,这些可怜人的坟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花,远处的田地里新长的高粱和谷子在柔风中轻轻泛起波浪。月香在父亲的坟前倒上酒,默默地哭了很久,然后抚摸着身旁哭泣的桂香的背,说自己去首尔之后,要桂香每年来看这坟两次。那时桂香说:

“姐姐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姐姐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她望着亨植,流下眼泪。亨植静静地望着那三座坟,默然伫立。他想起了那位眼睛大、鼻梁高、个子高大、一生端坐不倚的朴进士。想起他在厢房里召集所有年轻人,教授从上海买来的石板印制的书籍;想起他被抓时流泪说:“我被抓一点也不悲伤,只是那学校没了才真叫人难过。”又想起永彩说过的话——永彩听说自己成了妓女后,在狱中绝食自杀了。他想起了时代先驱的悲惨命运。朴先生觉醒得太早了。不,不是朴先生觉醒得太早,而是他的同胞们觉醒得太晚了。朴先生想要建立的学校,如今到处都有;朴先生想要剪掉的辫子,如今人人都剪。如果朴先生的文明运动是在今天开始的,他非但不会遭受社会的迫害,反而会得到社会的称赞和尊敬。时代变迁总要伴随着这样的牺牲,但像朴先生这样惨烈的牺牲却绝无仅有。现在他那两个儿媳不知怎样了,如今连永彩也死了的话,朴进士家就彻底绝后了。亨植家也几乎灭亡,只剩他一人;朴进士家也几乎灭亡,只剩永彩一人。可现在永彩一死,永彩家在这世上便连根断种了。那数十户的朴氏门中在辛未革命时全部垮掉,唯一剩下的朴进士家又成了新文明运动的牺牲品,彻底消失了。一个宗族的命运无法预知,一个家庭的命运也无法预知啊。

但亨植并没有望着这些坟而太过悲伤。他的心因为正在高兴的事,所以无法为任何事而悲伤。他想,比起思念死者而悲伤,不如看着生者而快乐。他想,比起为坟下那可怜恩人腐烂后剩下的白骨而悲伤,不如为那滋养了腐肉而长在坟上的花朵而快乐。他想起了永彩。想起永彩的尸体漂在大同江上。但亨植却没有悲伤的感觉,看着站在身旁的桂香,只感到无尽的喜悦。

想到这些,亨植自己吃了一惊。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惊得瞪大眼睛,握紧双拳。昨天他看了永彩的信还哭了,伤心欲绝。晚上坐火车回来时,也暗自心痛,偷偷擦泪。更何况刚才在警察署得知永彩确实死了时,亨植的身体如同掉进滚水一般。离开桂香家去找朴先生坟墓的路上,他还想:到了坟前就趴下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可结果却是这样。他本想在这恩师的坟前硬挤出几滴眼泪,却一点也不觉得悲伤。人真的能变得这么快吗?他独自微微一笑。

桂香觉得亨植的样子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去追问。

亨植觉得与其在这煞风景的地方久站,不如拉着桂香的手,一边走一边讲些有趣的故事,于是说:

“好了,我们走吧。”桂香似乎觉得奇怪,问:

“去哪儿?”

“回家吧。”

“不去北邙山了吗?”

“去那里做什么?边走边聊吧。永彩小姐没有来过这里的痕迹,大概哪儿都没去吧。”他拉起了桂香的手。

亨植认定永彩已死,回到桂香家后,因为老妪说要留在平壤两三天,他便独自乘当晚的火车回了首尔。离开平壤时,老妪送到门外,拉着亨植的手哭道:

“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永彩啊。”但亨植只因为要离开桂香而感到不舍,对永彩却并没怎么在意。他在火车里几次笑着想:“就像梦醒了一样。”

🙝 🙟

从平壤上来时,亨植得到了无限的喜悦。同车的人似乎都在吸引着他的爱,都在给他无法言说的快乐。连车轮压在铁轨上的声音都像听着愉快的音乐,火车过铁桥和钻隧道时发出的嘈杂声,在亨植耳中也如同雄壮的军乐。他神经太兴奋,几乎无法入睡,打开车窗吹着凉风,望着朦胧月色下隐约可见的黄海道连山。山峦如同水墨画一般,既无峡谷也无树木石头,全是同一种色调。他觉得那就像月光、夜色和云色融合在一起,用大笔在纸上画出形态优美的画。亨植此时的精神也的确如此。他的精神中,悲伤、痛苦、欲望、喜悦、爱、恨——所有精神作用全都糅合在一起,融化在一起,凝聚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打个比方,就像把这些精神作用全扔进一口锅,加上清水,点上柴火,用勺子不停搅动,直到锅里的东西全都融化、分解、混合,变得像麦芽糖、像粥一样。因此,亨植此时的精神作用,往好里说是最和谐的,往坏里说是最混沌的状态。就像被薄云遮住的月光将山川田野变得如梦般朦胧,那月光照进亨植的心里,融化、浸染了他的心,也把它变得如梦般朦胧。亨植的眼睛不知在看什么,闪闪发亮;亨植的脑袋不知在想什么,迷迷糊糊。亨植的身体随着火车晃动而晃动,亨植的耳朵听到什么声音就听什么声音。他并不特意去想什么,眼和耳也并不特意去看去听什么。亨植的耳朵里,既听得见火车行进的声音,也听得见地球转动的声音,还听得见无限遥远的太空中星星相撞的声音,以及无限微小的以太分子流动的声音。山野里草木在夜间生长时发出的沙沙声,自己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接受血液而欢快的细胞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他都能听见。

他的精神此刻既处于天地创造之初的混沌状态,又处于天地衰老消亡的混沌状态。他仿佛看见上帝正要创造光、创造星星、创造天地,歪着头思忖着这样或那样。然后又看见上帝下定了所有决心,挽起袖子开始创造天地万物。他看见上帝造光、造暗、造草木和飞禽走兽,高兴地微微一笑。又看见上帝挖土取水,用双脚好好地揉捏,捏成人形,最后往那人鼻中吹进一口气,那泥土造的人便有了生命,血液流动,发出声音歌唱。一开始那不过是块不能动的泥土,后来它开始呼吸、发声、血液流动——亨植觉得那就是自己。于是亨植微微一笑。对,自己从前就是块没有生命的泥土。自己就是块不能呼吸、不能动弹、不能歌唱的泥土。自己从前看不见周围万物,也听不见它们发出的声音。就算万物的光进入了自己的眼睛,声音进入了自己的耳朵,那也不过是以太的波动而已。自己从前从那些光与声中找不到任何喜悦或悲伤,也找不到任何意义。至今为止,就算自己有时笑有时哭,那也不过像捏一下橡胶人偶的肚子就会笑会哭一样。所以,那笑和哭绝不是从自己心里自然流出的,完全是被动的。

自己至今为止认为的“对”“错”“悲伤”“喜悦”,绝不是出于自己知的判断或情的感动,而是完全沿袭传统、遵循社会习惯而来的。因为自古以来就说对,所以自己也说对;别人说好,所以自己也说好。仅此而已。但是,自古以来认为对的东西,对自己有什么力量呢?别人说好的东西,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呢?我有自己的知,有自己的意志。如果不是用我自己的知和意志来审视之后认为“对”或“好”或喜悦悲伤,那它与我有什么相干呢?我连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也因为是自古以来的说法或别人认为不对而不再多加思考就抛弃了。这真是错了。我这是杀死了自己,抛弃了自己。

直到现在,亨植才领悟了自己的生命。领悟到了自己的存在。就像北极星存在一样,北极星绝不是白狼星或老人星,它就是北极星本身。同样,北极星不论在大小、亮度、位置、成分、历史、对宇宙的使命上,都绝不同于白狼星或老人星,而是有自己的特征。亨植也一样,他有自己存在,也有与任何其他人都不完全相同的知、意志、位置、使命和色彩。于是亨植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喜悦。

亨植微笑着,从车窗向外望去。

🙝 🙟

火车此刻正经过新幕南川站,奔驰在京义铁路中最为多山的昔日金川大岭附近。新月早已落下,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光反而更容易看清山形。天空与山峦的边界,像用粗笔随意弯曲画出的曲线,极为分明。在轰隆的车轮声中,能听见山涧溪水滚过卵石滩的哗哗声。偶尔,机车烟囱喷出的火星照亮了小山谷里两三间草屋,倏忽一闪;也能看到久旱之后水流不多的山溪一段,水仿佛不愿流走似的。火车绕过山角时,对面黑暗之中有一点小小的火光在闪烁。那火光随着火车飞驰而忽明忽暗,大概是被茂密的树叶遮挡了,那火光在亨植的车窗里看了很久。亨植呆呆地望着那火光。那火光之下,坐着谁在干什么呢?是贫穷的母亲哄睡了孩子们,独自起身缝补丈夫和孩子的破衣吗?是眼睛不好使,找不到针眼,不停地拨亮灯火、揉搓眼睛吗?然后叹息“唉,老了啊!”把大颗的泪珠掉在缝补的破衣上?那时,炕梢睡着的有病的孩子被噩梦惊醒啼哭,她抱起孩子,给他吮吸那因没吃东西而分泌不出的乳头?或者是老夫妻俩把生病的独子放在中间,站在床边轮流抚摸儿子的身体,轮流哭泣、安慰,心中默念“上帝啊,您看看吧!”?亨植想起了十多年前去世的父母。母亲那时还年轻,父亲已年过五十,自己只要有一点病,父亲就会沐浴斋戒,守在自己身边彻夜不眠;有时自己睁开眼睛,父亲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儿子睁眼就让他无限欢喜,微微一笑,握住自己的手;还不满三十的母亲则困得撑不住,坐着就打起盹来。亨植一时黯然,又望向那火光。天地一片漆黑,唯有一点火光闪烁;世人皆已沉睡,那火光下却有人独自醒着。亨植觉得那就像自己的身世。火车又绕过一座山角,那火光便再也看不见了。亨植若有所失地把头从窗外缩回来。车厢里同车的人都已熟睡。正对面躺着一个像工人似的少年,冷得蜷着腰。亨植连忙关上窗,把自己坐着的毛毯盖在少年身上。这少年大概是去哪个金矿的,穿着沾满泥土的棉布短裤,头缠毛巾。不知多久没梳头了,头发一绺一绺黏在一起,耳根和脖子上积着陈年的污垢。他枕着一个小包袱,也沾满泥污,捆包袱的纸绳垂到座位底下。亨植拾起纸绳,塞回包袱下面。少年粗布背心的口袋里露出一角“菊水票”牌烟盒,里面露出三四根烟嘴扁平的香烟。“是舍不得抽的好烟呢。”亨植微微一笑,摸了摸自己的“朝日”牌香烟。于是想抽烟,便抽出一根。亨植点着香烟,长长地吸了一口。那烟的味道格外特别。

亨植又环顾车厢。一个日本女人醒来,迷迷糊糊地四下张望,摸了摸头和脖子,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然后又把头趴在信玄袋上睡着了。亨植想明天还会困,打算睡一会儿,把手帕叠好放在窗台上,闭上了眼睛。但他的精神反而更加清爽,怎么也睡不着。亨植心想也许能睡着,就闭着眼数车轮声。他的精神像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样,十分平静。亨植脑海里,永彩、善馨、老妪、裴学监、李喜景,还有七星门外见过的老人、朴先生的坟墓、桂香……这些人和事毫无顺序地闪现。亨植闭着眼,看见了所有人的脸。那些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生气地撅嘴,有的斜眼瞟来瞟去,有的像木雕一样装蒜。尤其永彩的样子出现得最久、最频繁。亨植想起了放在身旁的皮包。里面装的永彩的信、玉环和刀,浮现在眼前。亨植打了个寒噤,猛地睁开眼睛。啊——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太无情了?我是不是应该再多找找永彩的下落?就算她死了,难道不该去找找她的尸体吗?然后站在大同江边,流下滚烫的眼泪,流久一些?永彩是为了我才自杀的。可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为她流。啊——我太无情了,我不是人啊。他想把奔向首尔南大门的火车倒回去,重新回到平壤去。但是,亨植心里虽然向着平壤,身体却已经下了车,来到了南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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