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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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0章 (1/6)

第 19 章 · 4524 词 · ~23 分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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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在那户人家吃过早饭,走出大门。老妪、母亲和桂香三个人轮番劝他多吃,亨植比平时吃得更多。何况那米饭、汤羹、什锦锅,对于一辈子只吃客栈饭菜的亨植来说,滋味格外鲜美。不仅如此,亨植还从未像这样,被众人真心诚意地劝着吃饭。更从未有过像桂香这般美丽的姑娘,亲手把烤好的黄花鱼撕下来,殷勤地说“再多吃点儿吧”。桂香就站在亨植的饭桌旁,亲自为他剥鱼。刚才被火柴烫过的手指上,还能看到焦黄的痕迹。桂香夺过亨植的勺子,亲手替他舀汤泡饭。亨植嘴上说着“我可吃不了这么多”,却还是把饭都吃完了。桂香见亨植吃完了饭,像是很高兴似的,粲然一笑。那笑着的桂香眉梢上,还挂着泪痕呢。那三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劝亨植吃饭。她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或弟弟一样,真心希望他能多吃一口热饭、一口好菜。而亨植也觉得这些劝他吃饭的人,就像母亲或姐姐妹妹一样亲切。那句“没什么可吃的”的客套话,听来也不像平常那种敷衍的客套话,而是真心遗憾好菜不够似的。亨植走出大门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喜悦。长久以来为永彩的事而忧虑、悲伤、郁闷的心情几乎全都忘却了,他感受到了新的喜悦。刚才下的蒙蒙细雨已经停了,原本雾蒙蒙的天空此刻洒满了炽热的阳光,看一眼就觉得要出汗。亨植刚走出三四步,身后传来“我跟你一块儿走吧”的声音。亨植心想这是桂香的声音,便停住脚步,转过头去。桂香跑到亨植身边,轻轻想抓他的手又没抓,望着他说:“我跟你一块儿走吧。”亨植想到要走到七星门外犯人的坟地那边,再越过箕子墓那边的北邙山和牡丹峰,往清流壁去,便低头看着桂香的眼睛说:“要跟着我走,腿会疼的哟。”心里虽想“一块儿去就好了”,嘴上却拦着桂香。但桂香扭了扭身子说:“不会的。腿不疼。”执意要跟去。

“况且天又热。”亨植说着,让桂香跟在身后,朝钟路走去。路边草房的屋顶上静静地冒着热气。已经有人用扇子遮着太阳走路了。没有客人的刨冰店里,斑驳的珠帘沉甸甸地垂着,一动不动。亨植心想,要是风一吹,怕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吧,竟想些没要紧的事。桂香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路边的店铺,一手撩起裙角,跟在亨植身后。她看着亨植那件发黄的麻布单衣,心想: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是什么样的人呢?然后又想起自己每天见到的那些人,暗暗在心里把他们和亨植比较。可是桂香还不知道自己遇见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她只是觉得:这人穿得不好,看来是个穷人吧。然后又看看亨植皱巴巴的长袍。心想:“昨晚在火车上弄皱的吧。为什么不脱下来挂好呢?”然后又看亨植的脚。“是新皮鞋啊。”想起刚才给他点烟的事,看着自己被烫伤的手指,“好像还疼呢。”然后又想起亨植看到燃烧的火柴说“给我吧”,心想还是头一次有人对她说“给我”。她躲开牛拉的板车,赶紧跟到亨植身后,抓住了他的手。亨植微微回头看了看桂香,笑了,被桂香抓住的那只手不再甩动。两人转过八角面馆的拐角,走上一条斜坡。桂香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亨植见了,稍停脚步说:“额头流汗了呢。”桂香用刚才抓过亨植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不热。”说完又抓住了亨植的手。亨植故意放慢了脚步。光着身子、脏兮兮的孩子们挠着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没穿裙子、光着上身的女人流着泪从冒着烟的厨房里跑出来,用冒着浓烟的火钳打了那个正挠着头站在那里的男孩的头。挨打的孩子“哇”地哭着,抓起地上的土朝那女人的脸上扬去。亨植想起永彩在肃川的某个客栈被一个人背着走时,也往那人脸上扬过土。桂香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哭泣的孩子,用双手紧紧握住亨植的手。两人又继续走。

桂香想了想挨打的孩子,又转而想到亨植和月华的关系。“姐姐”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的呢?如果在平壤就认识,我没理由不知道啊。可是这个人为什么抛弃了姐姐,害得姐姐死了呢?想到这里,她觉得亨植可恨,便悄悄地抬头看了看亨植的脸。可看到亨植那忧虑的神色,又觉得他是在为姐姐悲伤吧。

这时,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两人面前经过,猛地一回头,竟下了车,走到亨植面前。桂香放开亨植的手,后退一步,打量着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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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斜倚着自行车,爽朗地说:“喂,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来的?”掏出烟来递给亨植,自己也点上一支。亨植从鼻子和嘴里吐出烟雾,说:“坐今天早上的车来的。”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看着自行车上锃亮的车铃。那人仔细看了看退到一旁站着的桂香,心想亨植是不是带着个妓女,便怀疑地问:“那你住哪儿?怎么不直接上我家来?”一面看着亨植的脸色,心想“一定有原因”。亨植抬起头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大同江说:“有点事,只是顺道来一趟。”那人又看了桂香一眼,问:“那,这女人是谁?”亨植脸微微一红,不知该怎么回答。桂香也似乎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那人见亨植没立即回答,歪着脑袋,像是起了疑心。亨植微微一笑,说:“是我妹妹。”说完心里觉得“我回答得真好”,很是满意。于是又鼓起勇气,正面看着那人。那人叼着烟,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明白亨植那句“是我妹妹”的意思。他知道亨植只有一个妹妹,而且已经嫁人了。他愣了好一会儿,用脚踩灭烟头,又问:“那你去哪儿?”亨植只说了句:“去看看箕子墓。”那人觉得亨植的行迹可疑,便说:“那晚上来我家吧。咱们聊一宿。”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一段路,他又在车上回过头,看了看慢慢走着的两个人,然后拐过一个街角不见了。那顶蒙着白布的拿破仑式帽子的顶部一闪一闪的,终于完全看不到了。桂香像是放心了似的,抓住亨植的手问:“那位大人是谁呀?”

“我的朋友。在东京时,同校的朋友。”

桂香一听这话,心想:“那这个人也是东京留学生了?”可她又想起自己家里常来不少东京留学生,其中有个画画很好的。那个画画的人老是喝醉了酒就把她抱住,嘴里一股恶心的酒味;还有一次他说要给她画像,让她脱光了坐着,她说了句“那我不干!”就跑到了对面房间。

两人走到七星门,稍停了停。七星门门洞里吹进凉爽的风。亨植松开长袍的衣带,看着被汗浸湿的短衫胸口,像是要迎风似的敞开了长袍。桂香“呼呼”地哈着气,双手扇着耳根。亨植看着桂香的脸。那脸圆圆的。而且像是因为天热喝醉了酒似的,两颊泛红。今天早上明明没抹粉,耳根却还残留着昨天抹的一点粉。桂香短衫的背上也渗出了汗。亨植想起善馨短衫上汗湿的痕迹忽大忽小的样子,微微一笑。桂香笑着问:“哎,笑什么呀?”亨植摸了摸桂香的肩膀说:“短衫背上都湿透了呢。”

桂香赶紧转过身,摸了摸亨植的背,迟疑了一下说:“这儿也湿了。”桂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亨植。来她家玩的那些东京留学生,她妈妈有时叫“某主事”,有时就叫“老爷”,而官衙前那个高个子的人则被称为“金学士”,可是桂香不知道该怎么叫亨植。所以看到亨植背上汗湿了,她本想叫“老爷呢”,还是叫“李学士呢”,犹豫了一下才说了句“这儿也湿了”。亨植明白她的心思,想看看桂香到底会怎么称呼自己,便又笑着说:“桂香小姐的脸红得像喝醉了酒似的!”桂香知道亨植也犹豫过不知该怎么称呼自己,脸更红了,便说:“哥哥的脸也……”像是害羞似的低下头,话没说完。桂香想起了刚才亨植说“是我妹妹”那句话。亨植想从桂香嘴里听到的,正是这句“哥哥”。可是听到桂香说“哥哥的脸也……”,他也不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亨植有一个亲妹妹和两三个堂妹。亲妹妹随夫家住在咸镜道,这三四年间没见过面;放假回乡时,他总是最先去找那三个堂妹。那些堂妹们对好久不见的堂兄很是亲热。其中两个比他小的堂妹,每次见到他或离别时都会哭。虽在公婆面前不能尽情表露欢喜之情,但初见时那一声“哥哥”,以及饭桌上往汤里多放鸡肉,已足以让他感受到她们的爱意。亨植放假回乡,实在就是为了听这两个堂妹叫一声“哥哥”。桂香那句简单的“哥哥的脸也……”,给了亨植无限的喜悦。亨植和桂香又继续走。但桂香没有再抓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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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七星门。路边立着一些快要倒塌的房子。铁路开通前,这里还有过往的旅客,卖酒卖糕;如今除了赶集的日子,连人影都难见到。门外摆着一种用门板做成的所谓的“平板床”,上面铺着破旧的稻草席。一个戴着顶破旧毡帽的老人,大热天穿着脏兮兮的布衣,无精打采地坐在平板床上,身子前后摇晃着,看着两人经过。那老人面色红润,目光有神,气度不凡。亨植知道,他是数十年前朝鲜还是旧朝鲜时,在宣化堂里快活逍遥过的人物。他又想起自己家乡也有这样一些老人,曾在那一带赫赫有名、风光无限,可甲午以来世道骤变,全都失势,落寞地度日。于是他停住脚步,又看了看那老人。那老人也望着他们。

这位老人想必在甲午前气焰正盛之时,曾以为平壤的山河都为他所有,天下的美女都为他而生。但甲午年乙密台的一声炮响,他梦中的太平盛世倏然破碎,就像漆黑的夜里电光一闪一般,新时代降临了。于是,他成了世间遗弃的人,世间也落到了他既不认识、也不曾见过的年轻人手里。他不懂铁路,不懂电报、电话,更无从知道潜水艇或水雷艇。他住在离大同门大街不到五里的七星门外,却连平壤城内每天每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只有宣化堂,不知道什么是道厅。他永远不会明白这个世界是什么——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又像是活在世界之外。亨植和那老人,完全是言语不通、文字不通的异国之人。他想到“落伍者、过去的人”这个词,同时也想起了自己那位无论讲多少新世界的故事他都听不懂、已经离世的三叔公。亨植对那老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桂香见亨植久久站着想什么,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快走吧!”亨植又回头看了看那老人,心里说:“是个石人。”随即又想:“不,是个化石人。”老人看了亨植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闭上眼睛,依旧前后摇晃着身子。桂香轻声问:“是认识的老人吗?”亨植把手搭在桂香肩上,一边走一边说:“嗯,以前认识的老人,可现在却成了不认识的老人了。”说着笑了笑,看着桂香。亨植心想:“桂香啊,你永远不会认识那位老人的。”他又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平壤时,从这条路走过的情景。想起那个头上扎着白头绳、裹着绑腿、蹒跚地走过这条路的少年。而那少年,是认识那位老人的。那个在大同门大街看到大玻璃窗而惊讶、在大同江上看到“嗖”地驶过的火轮船而惊讶的少年,是认识那位老人的。可是那个少年已经死了。在看到那“嗖”的一声的火轮船时,就已经死了。而那个少年的躯壳里,坐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叫李亨植的人。就像宣化堂变成了道厅,监司变成了道长官一样。他又看了看走在一旁的桂香。想着桂香与那老人之间的距离。那距离,是无穷大。亨植正要拐过一户人家的墙角时,又看了看那老人。但那老人依然前后摇晃着身子。桂香也看了看那老人,问:“诶?什么老人呀?”

“桂香小姐是不会认识的老人。”他笑着说。桂香疑惑地看着亨植的脸,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沿着城下的坡道向南走去。不太长的草叶被直射的阳光晒得有些蔫了,静静地低着头。亨植望着那正在崩塌的城墙,心想:筑起这城墙的祖先的魂灵,这城墙至今所见证的祖先的兴盛与衰败,这城墙在这期间又挨了多少子弹和炮弹呢?那高高矗立在坡上的古老城墙,仿佛也像人一样有情感、有眼泪,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无人倾听,流露出一种痛苦的神色。

桂香汗流浃背地跟在亨植身后,想起刚才自己叫亨植“哥哥”的事。桂香还从未叫过谁“哥哥”。桂香是母亲的独生女,又不知父亲是谁,所以也没什么亲戚。因此,桂香虽然有叫“姐姐”的两三个人,却没有可以叫“哥哥”的人。不仅桂香,她周围的人也很少有互称“哥哥”、“姐姐”来往的。桂香所处的社会大抵是女人的社会,接触的男人大都是来妓院玩的客人。桂香头一次叫“哥哥”,非常高兴。她觉得亨植比刚才给她点烟时更亲切了。而且还想再叫一声“哥哥”。两人来到了犯人的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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