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李馨忽然想起了英彩。他和英彩,似乎总在经历着同样奇异的命运。他察觉到,自己对英彩愈发感到亲近了。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娶英彩为妻,与她相亲相爱,共度一生。
可是,英彩还活着吗?她是否还活着,在警察署里?他又想起了英彩的信,以及刚才渡过大同江时心中所想的种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皮包——那封信和那张写满怨言的信纸就放在里面。他不由得想象平壤警察署的建筑、大门,以及里面坐着办公的人们;想象英彩独自一人坐着哭泣的房间;想象自己和老妪走进英彩房间时的情景。
人力车猛地停住,车夫掀开了车帘。李馨面前是一栋粉刷成白色的西式建筑。大门上方用大字刻着“平壤警察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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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馨心头一阵慌乱,迈步走进了警察署的大门。里面办公的桌椅一览无余,对面玻璃窗下,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制服、没佩刀、肩上搭着毛巾的巡警,正在看报。李馨还从未在朝鲜的土地上踏进过警察署。以前在东京时,他曾被叫到某个警察署,和署长边喝茶抽烟边聊过天,但那是作为“人民”来到官署的资格而来,却从没有过。他只在读托尔斯泰的《复活》时,想象过俄罗斯警察署的样子。李馨怀着几分不快,摘下帽子,红着脸说道:“我有话要问。”老妪站在他身旁,因恐惧和痛苦而瑟瑟发抖。巡警似乎没听见他的话。李馨提高了声音:
“我有话要问。”
巡警这才举着报纸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李馨和老妪的脸和打扮,问道:
“什么事?”
李馨心想,署长没来之前恐怕问不出什么,但还是说道:
“昨天,从首尔往平壤警察署发了电报,请求保护一位夫人……”
没等李馨说完,巡警就问:
“夫人?”
李馨和老妪心中都是一喜:“没错,英彩就在这里!”
“是的——我们发了电报,请求保护一位夫人……所以我昨晚坐夜车赶来了……请问那位夫人现在在这警察署里吗?”李馨望着巡警的脸。巡警没说话,又看了几行报纸,才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提高了声音,像是没听清李馨的话似的问道:
“你们往平壤警察署发电报,要求保护一位夫人?”
李馨有些失望。他想,如果平壤警察署真的抓了英彩,那巡警不可能不知道。老妪也瞪圆了眼睛,对巡警说:
“有没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来过?穿着麻布裙子和褂子,梳着西洋式发髻?”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巡警似乎在想什么,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一手插在裤兜里,穿过桌椅,走到对面去了。两人都失望了。看来英彩不在平壤警察署。如果英彩不在这里,那她会在哪儿呢?昨天下午四点到了平壤,去看了父亲的墓和月华的墓,然后就直接去了清流壁,在练光亭下跳江了?一定是这样。英彩已经死了。老妪抓住李馨的胳膊,哭着问:“这可怎么办?”李馨咬着嘴唇强忍住泪水。
“她总不会真就死了吧。等署长来了就知道了。”他嘴上安慰着老妪,心里却也不相信英彩还活着。他心里喊着:“为什么要死!”他觉得,是《小学》和《烈女传》害死了英彩。如果自己能有一个小时的机会跟英彩谈谈,她大概就不会死了。李馨这次大声喊了出来:“为什么要死!”老妪听他说“总不会真就死了吧”,刚放下一点心,又听到他叹息着问“为什么要死”,再次陷入了绝望。老妪紧紧握住李馨的手,哭着说: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她心里像被刀扎一样想着:“是我害死了英彩。”她又想起了刚才的梦:“怪不得梦里的兆头不好……”她梦见英彩穿着白衣站在水面上说:“哼,想想真可笑。”然后突然脸色变得可怕,咬破嘴唇,向自己脸上喷着滚烫的血。她心想,那难道不是英彩的魂灵吗?昨天傍晚,英彩跳进大同江淹死,她的冤魂是不是到了自己的梦里?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啊,英彩的冤魂会不会不分昼夜地缠着自己,白天化为疾病,夜里化为噩梦,来折磨自己?自己会不会从此病倒,痛苦一番后,最终被英彩带走?或者,将来回首尔的路上,英彩的冤魂会不会像咬碎自己的嘴唇那样,咬断大同江铁桥,让自己乘坐的火车掉进大同江?英彩那可怕的面容仿佛就站在眼前。老妪终于哭着把脸贴在李馨的肩上。李馨也忍着泪,抚摸着老妪抽泣的后背说:
“别哭了。等署长出来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巡警进去的地方,走出了另一个巡警。他也仔细看了看两人,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电报,看着李馨问:
“老兄,你就是李馨?”
李馨瞥了一眼巡警手中的电报:
“是,我就是李馨。”
老妪哭着问:
“大人,您见过那样的女子吗?”
巡警没有回答她,而是说:
“这封电报我们收到了。去车站看过了,可谁知道是谁,穿什么衣服!”他把电报放在桌上,问:“怎么?是逃跑的女人吗?”
李馨彻底失望了。英彩肯定是死了。他说:“不是,是担心她会自杀。”他后悔自己发电报时没能仔细描述她的相貌。先前那个巡警出来,看着桌上的电报说:
“你知道平壤每天下多少人吗?那么多人,谁知道谁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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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馨和老妪彻底绝望,从警察署走了出来。毛毛细雨把路面淋得湿漉漉的。行人比刚才多了,马车也多了起来。店铺正卸下木板窗门;有人坐在路边洗脸,有人坐在屋里大声读报。吱呀作响的水车拐了个弯,钻进狭窄的小巷。邮递员背着黑色皮包,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大步跳着跑来。老妪拉着李馨的手,步履蹒跚。李馨觉得饿了。他对老妪说:
“找个地方吃点早饭再找吧。她总不会真就死了。”
老妪看着他,擦着眼泪说:
“哎呀,我真想也跳进大同江死了算了。”
李馨想起昨天和宇先去老妪家时,老妪一边整理裙带一边说“我在茅房里,你们闹什么呀”的样子。李馨说:
“快别太难过了。说不定她还活着呢!走吧,先去吃点早饭。”他自言自语地四处张望:“不知道有没有汤饭?”老妪听他这么说“说不定还活着”,心里稍微宽慰了些,说道:
“怎么能去汤饭店呢?去我认识的人家吧。”李馨心想,老妪说的“我认识的人家”,恐怕是妓女的家。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些年轻貌美的妓女的样子。他有点想跟老妪去。他心想:“看看漂亮姑娘又有什么关系?就像欣赏美景,欣赏美丽的花朵一样。”但他转念一想:“但这很容易成为借口。”他反省着自己的心思,又觉得:“我的心是干净的。”于是他说:
“在哪儿?那就去吧。”但他又觉得跟着老妪走进妓女家,样子不好看,打算把老妪送到那里,自己再去别处。
李馨跟着老妪,来到一栋干净的瓦房门前。写着“国泰民安”的大门还没开。老妪像叫自己家人似的,边敲门边说:
“孩子们,还在睡吗?开门!”敲了三四下,回头对李馨笑着,漫不经心地说:“英彩要是在这儿就好了。”李馨心里想:“英彩早就死了。”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开门声,有人趿拉着鞋子出来,问道:
“谁呀?”门开了。李馨退后一步。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脸上还留着粉痕,扑到老妪身上,高兴地拉着长音说:
“哎呀,妈妈来了!”李馨心想,这姑娘头发和衣服都像是刚睡醒就跑出来的样子,看着两人高兴的模样。真是个漂亮的姑娘。看来既有才华,又很多情。但一想到她也是个妓女,李馨便心生怜悯。虽然还打扮成姑娘模样,但恐怕已经不是处女了。他心想,也许昨晚她还在被哪个男人玩弄呢。老妪一只脚踏进门里,探出头来说:
“进来吧,就跟自己家一样。”那个小妓女这才知道门外还有人,歪着头看了看李馨。李馨觉得她那略显厚实的眼皮很漂亮,便摘下帽子说:
“我去一个朋友那儿。吃完早饭就回来。”老妪又走出门外,拉着李馨的袖子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进来吧。这是我妹妹家。”李馨还是执意要走,这时那小妓女也走出来,用纤细的手推着他的背,撒娇道:
“进来吧!”李馨心想,怎么看,这小妓女心里都像是没有一丝杂念。她就像英彩和善馨一样,是个纯洁无瑕的姑娘。那轻轻推着自己后背的温热小手,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进自己体内。李馨习惯性地想:“把她当作我的妹妹吧。”他每次见到别的姑娘时,都这样想。他谦让了一番,最终还是拗不过,走进了那户人家。可是,被老妪拉着一只胳膊,又被那漂亮的妓女拉着另一只胳膊走进去的感觉,还真是愉快。被引进去的房间,和英彩的房间没有太大差别。那小妓女先跑了进去,开始叠被子。李馨在门外看到,那镶着红边的绸缎被子在她手中闪闪发亮。老妪和李馨坐了下来。妓女跑到对面房间,传来她高兴的声音:
“妈妈,首尔妈妈来了!”李馨觉得那房间似乎飘着一股香味。他撑在地板上的手,感到了温暖。他想,这是那妓女身上散发出的暖意。过了一会儿,那妓女像孩子一样跑进来,问道:
“妈妈马上就过来了。您是坐早车来的吗?”她的言语和脸上都掩饰不住喜悦。李馨心想:“大家都是人啊。”暖意融融的人情,哪里都有。他掏出烟,正要找火柴,那妓女立刻拿起火柴划着了火,一只手撑着李馨的膝盖,说:
“来,点上!”李馨觉得她像个干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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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害羞让女人给自己点烟,便说:
“给我吧。”那妓女见他这么说,“噗嗤”一声笑了。笑的时候,上排门牙上一颗大大的金牙闪闪发亮。她用力按了按撑着李馨膝盖的手,撒娇似的扭动着身子说:
“来,就这么点上吧。”她特别加重了那个“吧”字。老妪想起前天李馨叫“月香小姐”时的情景,觉得好笑,抿着嘴笑了。李馨谦让的工夫,妓女手里的火柴烧完了。妓女说:
“哎呀,好烫!”她把它扔在地板上,轻轻趴下吹了口气,然后捏过火柴的手指捏住了自己的耳朵。李馨心里过意不去,脸红了。他真想把那捏耳朵的手指放到自己嘴边,帮她吹吹,便说道:
“哎呀,烫着了吧?”妓女把手指贴在耳朵上,看了李馨片刻,又划了一根火柴,像刚才一样把手放在李馨膝盖上,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说:
“来,这次快点上。”她见火柴烧了一半,便扭着身子,催促道:“快,快点!”
李馨低下头,点着了烟,第一口烟轻轻地朝旁边吹去,免得喷到那妓女脸上。妓女在李馨点完烟后,仍然仰望着他的脸。李馨像是被晃了眼似的抬起头,望着院子,心想:“那眼神,就像在做梦一样。”妓女似乎等着火柴烧尽,用两根手指转动着它。李馨看着她的头发和后背。乌黑的头发编成粗长的辫子,辫梢系着鲜红的花绳。辫子蜿蜒垂下,叠成三角形的花绳尽头,横在裙腰附近。李馨觉得那花绳的颜色像血一样红。妓女把火柴转来转去,一不小心掉在了李馨的腿上。妓女“哎哟妈呀”一声,双手拍打着李馨的腿。火星嵌进了李馨棉裤的褶皱里,烧出一个小洞,烫得大腿一阵刺痛。李馨怕那妓女不好意思,连忙用长袍盖住那儿,说:
“火灭了。”妓女的手从他膝盖上移开,不好意思地扭动着身子说:
“哎呀,裤子烧坏了吧?很烫吧?”她转过头去看老妪。老妪抿嘴笑着说:
“桂香啊,你还是个孩子啊!”老妪确实在这妓女身上看到了那看不见的纯洁灵魂。她觉得,李馨看那小女孩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邪念。她觉得李馨是她平时不常见到的那种人。所以李馨对那小妓女用“您”这样的敬语,起初似乎有些土气和无知,但反而显得稳重而神圣。
李馨看到那小女孩的言行举止,体会到一种如同喝到美味醇酒时的微醺快感。仿佛全身都痒痒的。尤其是当那妓女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时,还有当她掉了火柴,用那只小手轻轻拍打他的大腿时,他感到全身像通了电流一样,一阵酥麻。李馨心想,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微妙、酥麻的快感。他觉得,那小女孩的眼睛里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光线,令人心神恍惚;她的肌肤里迸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分子,让人肌肉酥麻。
李馨想起了善馨,想起了前几天和她相对而坐时所体会到的快乐;又想起了每次面对熙景时尝到的那种甜蜜滋味,以及面对其他亲密朋友时所体会到的快乐;也想起了在火车上、船里或路边初次见面的人中,也有带给自己难以言喻的快乐的人。但他觉得,在所有那些快乐中,像现在这个小妓女带给他的这种快乐,还是头一次。他认为,原因在于这小女孩的脸庞、态度和心灵都如此美丽,而且彼此毫无贪念、毫无城府、毫无猜忌,是灵魂与灵魂赤裸裸地融合在一起,脱去了所有人造的躯壳。他又觉得,这样尝到的快乐,是上天赐予人类的最神圣的快乐。每个人的内心里,大多都存在着某种能够相互欣赏、相互愉悦的东西,可人们却用各种外壳层层包裹,不让它流露出来,结果本该欢乐的世界变得冷漠而寂寥。其中,容颜美丽、心灵美好的人,或是能画出美丽的画、雕刻美丽的雕像、写出优美诗歌的人,就是肩负着让这人生更加快乐的神圣天命的人。
过了一会儿,“妈妈”走了出来,高兴地难以自持地说:
“哎呀,大姐来了!”李馨心想:“她们也是人啊。”她们内心里也有“真正的人”存在。她们也有人的热血,有人的温情。“妈妈”连忙向李馨打了初次见面的招呼,然后坐到老妪身边,问道:
“对了,月香还好吗?”
“哎呀,我都忘了问候大姐了!”她微微动了动那“略显厚实”的眼皮,看着李馨。李馨心想:“这不叫忘了,这比问候更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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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又流着泪,说起了英彩的事。她讲了英彩在清凉寺差点被某人强暴的事,讲了当晚回家咬破嘴唇哭泣的事,讲了第二天早上来到自己睡觉的地方说要去平壤的事,讲了上车前给了自己一封信,信里写了那些话的事,又讲了今天早上来平壤警察署打听的事。最后,她指着李馨说:“那个叫李馨的,就是这位先生。”然后倒在“妈妈”肩上哭了起来。“妈妈”和桂香听着听着,一直忍着的眼泪,在她说完后哗哗地流了下来,她们用泪眼朦胧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李馨。李馨感到意外。他本以为“妈妈”听到英彩的事,即使桂香不会,也会勃然大怒,骂她“疯丫头!死什么死!”可看到她听到英彩死了的消息后伤心哭泣的样子,他觉得她那份温暖的同情心,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为自己至今一直把妓女看作是与自己精神世界完全不同、如同牲畜一般的低等种族而感到羞愧。“妈妈”哭了好一会儿,擤了擤鼻子,说道:
“月香本来就性子刚烈。再加上她从一开始就和月华要好,整天只听月华的话,心思自然就变得跟月华一样了。可大姐你没能看出这点,非要让她去相亲,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又看着李馨说:“过去的事也就算了。别哭了。”李馨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流泪,转过头去抽烟。老妪也擤着鼻子说:
“难道我养了她十年,像亲生女儿一样,是出于恶意吗?我自己年纪也渐渐大了……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当妓女,所以才想给她找个好去处,让她安稳地过一辈子。那金贤洙是个有钱人,又是男爵的儿子,送她去那里,也算是她的好命了。”说着,擦了擦眼泪。李馨独自吃了一惊。听到老妪说“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当妓女”,他心想,难道老妪硬要把英彩嫁给金贤洙,是为了英彩的一生着想?难道老妪害死英彩,并非仅仅为了那千元钱的恶意,而是为了英彩一生幸福的善意?那么,害死英彩的老妪的心,和想要拯救英彩的自己的心,归根结底是不是同一种心呢?那么,归根结底,是不是因为对世界和人生的标准和观念不同,才导致了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时,“妈妈”极其恳切地对李馨说:
“李主事您也一定很伤心。但这也是前世的缘分啊,人力又能如何呢?世事就是如此。”她转过头对老妪说:“好了,别哭了。都是前世的缘分。人力又能如何?你们一定饿了,我们先吃早饭吧。”她猛地站起来,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呢?叫汤饭来呢,还是在家做饭呢?”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出去了。李馨心想:这就是她们的人生观啊。她们把人生中发生的一切悲哀之事,都归结为前世的因缘,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事,所以哭了一会儿,就立刻擦干眼泪,放下执念。在她们看来,长时间流泪是愚者的行为,哭一会儿就赶紧擦干眼泪才是好事。所以,她们把所有事情的责任都推给“前世的因缘和命运”,绝不归咎于人。英彩成为妓女也好,被金贤洙强暴也好,或是跳进大同江淹死也好,责任都在前世的因缘,绝不在老妪、英彩,或是金贤洙身上。因此,英彩坚守贞操,也并非英彩这个人特别优秀,而是英彩这个人前世的因缘如此,所以她自然、甚至不得不坚守贞操。所以,在她们看来,没有特别优秀的人,也没有特别恶劣的人,大家都是按照前世的因缘和命运活着的。这样说起来,她们的人生观和李馨的人生观似乎有些一致。但两种人生观的根本差异在于:李馨认为,即使人都是同样的人,但通过个人或社会的努力,个人和社会是可以改善和进步的;而她们则认为,一切事情的责任都不在人身上,只能随波逐流地活着,人的意志既无法使其变好,也无法使其变坏。李馨这样想着,自言自语道:
“没错!这就是朝鲜人的人生观啊。”
然而,老妪却不像“妈妈”那样,哭了一会儿就立刻止住眼泪。老妪除了看到“世界”,还看到了“人”。当英彩那滚烫的嘴唇的血滴落在她手背上时,老妪看到了“人”。老妪无法把这件事的责任完全推给因缘和命运。她知道,害死英彩的责任在于自己和金贤洙,而英彩之所以能坚守贞操,是因为英彩内心深处有“真正的人”的力量。老妪现在明白了,一切事情的责任都在于人。所以,老妪不能“哭一会儿就立刻止住眼泪”。老妪的眼泪,是一生都流不尽的泪。
桂香把身子倚在李馨的膝盖上,用哭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问道:
“姐姐……她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