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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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0章 (3/6)

第 21 章 · 4550 词 · ~23 分钟阅读

格式回到宿舍吃了早饭,便立刻去了学校。老妪劝他:“你看上去一脸倦容,今天歇一天吧。”他却充耳不闻。过去三天里,他精神消耗太大,又没睡好觉,脸上倦意分明,身体十分疲惫。但今天早上第一节课是四年级的英语课。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要是今天再歇,就连着休两天了。这件事让格式感到难受。格式生病前,还从没缺过课。就算感冒头疼发烧,他也硬撑着去学校上课。回来之后病加重了,格式也觉得是“尽了自己的义务”,心里很满足。格式认为,为了让自己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个小时,而让一百多个青年各自浪费一个小时,那是极大的罪过。不过,格式如此热心地去学校,除了责任感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格式是在孤独中长大的。他不知道父母的爱,也不知道兄弟姐妹的爱。不仅如此,他也没有相亲相爱的朋友。同龄、性情相投的朋友之爱,绝不亚于兄弟姐妹之爱。但格式居无定所,没有结交这种朋友的机会;而且在他可怜地四处漂泊时,那些可以做朋友的孩子都嫌弃他,不把他当朋友。格式十二岁时,曾非常疼爱一个堂弟。那堂弟和格式同岁,以前还一起读过书。有一次,格式在堂弟家玩到深夜。当时,能和堂弟睡在同一张床上,格式高兴得不得了。他本来可以回自己借住的堂叔家,却赖着不走,说“天黑了,回不去了”,非要一起睡。可是堂弟却大声喊道:

“你衣服上虱子多!”

嚷得全家都听见了。那时格式又伤心又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流着眼泪从那家跑了出来。的确,格式的衣服和头发上虱子泛滥。因此,年幼的格式连朋友的爱也没能尝到。后来到了朴进士家,他只能和比自己大十几岁的人在一起;到了京城,也是如此。格式唯一有可能体验到朋友乐趣的时期,是在东京留学的时候。东京有很多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所以,渴望友情的格式尽力想和他们亲近。但是,格式从小就经历了世态炎凉,不知不觉间,少年人的可爱光彩已经消失,无论脸上还是心里,都带着老成持重的成人模样。因此,不管他多么想和同龄少年亲近,那些少年也不向他敞开心扉。更何况,格式比起那些少年,学业程度高出太多,所以那些少年虽然尊敬他,把他当前辈看,却不愿与他勾肩搭背、握手交朋友。那些少年一见到格式,连打闹都停了,低下头说:“您好。”格式也只好回答:“您好。”有一次,格式拉住一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少年说:

“喂,和我做朋友吧。咱们你呀我呀地相处吧。”

那少年以为他开玩笑,答了声“是”,就脱帽敬礼,跑掉了。以后格式也找机会想和少年们交朋友,可少年们只是嘿嘿一笑,敬个礼就跑开了。最终,格式也没能交到少年朋友。从此以后,他一生都是和比自己大十几岁的人做朋友。格式曾这样自叹:

“我跳过了少年时代!”

没有经历过少年时代的格式,内心确实寂寞。他总说:“我被剥夺了人生的一项权利。”又说:“而且那项权利是人生中最重大、最快乐的权利。”每当说这些话时,格式总是难以抑制寂寞之感,长叹一声。

后来,二十一岁时,他成了京城学校的老师,得到了和许多少年亲近的机会。但每当少年们恭敬地叫着“老师”,然后悄悄躲开时,格式依然感到寂寞。他甚至想过,自己现在能不能进一所中学,和那些少年们一起玩耍呢?

格式非常爱他的学生。他对学生的每一言每一行,无不充满了炽热的爱。他会给小学生们擦鼻涕,系鞋带和衣带。有些老师嘲笑他这样做,甚至把他对学生深挚的爱,曲解为不良的意图。尤其是格式特别喜爱李希敬,有人便认定他是贪图希敬的容貌,甚至有人拍着胸脯说,知道格式和希敬之间肮脏的关系。格式也曾被某个朋友劝诫过,希敬也遭到过同学们的嘲讽,还有人恶语中伤,说希敬能得优等,全是格式在背后搞鬼。

然而,格式依然爱着学生们。他甚至想过,如果学生中有人需要喝人血才能活命,他会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动脉。其中,对于李希敬等几个人,他甚至感到了如同男子对女子般无比炽热的爱。


话虽有些扯远了,但不妨借此机会,说一说格式过往的教师生涯。四年来,格式在京城学校的教师生活,一言以蔽之,就是爱与苦闷的生活。

格式压抑了二十年的爱,在成为教师、接触到众多少年之后,仿佛被雪压住的草芽迎着春风猛然抽出。未曾尝过父母之爱、兄弟之爱、朋友之爱,更连对女子的爱也未曾梦到过的格式,他的爱如同潮水般涌来,席卷了京城学校四百名年幼的学生。他曾在日记中写道:

“你们是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朋友、儿子。占据了我全部精神与爱的,是你们。为了你们,我要工作,要爱,直到这血流干,这肉磨尽,这骨弯曲。”

这毫不虚假地表达了他的真情。每天早晨,格式走进校门,看到学生们玩耍的样子,就感到高兴;每节课,他站在讲台上,看到学生们望着他、听讲的样子,就感到高兴;夜里独自躺在床上,回想起学生们玩耍和学习的样子,也感到高兴。于是,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再多教给学生一些东西,如何让他们的品行变得美好,如何唤醒他们的精神,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讲出来,用尽所有能用的方法。因此,当学生们在讨论会上引用他教过的话,或者在做什么事时采用他指导的方法,格式就无比高兴。

就这样,过去四年来,格式的经历和大部分时间,完全消耗在了学生身上。因此,他的神经有些衰弱,身体也变弱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当他面对完全由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四年级学生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喜悦和满足,就像农民从春天到夏天流汗劳作,到了秋天看到金黄的稻谷低头在田地里时所体会到的喜悦一样。格式认为,四年级学生的大部分知识,以及他们美好的思想、言语和行为,大多是自己倾注心血的结果。的确,格式连一点小机会也不放过,把自己拥有的知识、经验、感想,甚至有趣的故事都讲给他们听。如今,面对四年级学生,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分给了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格式教完教科书内容后,余下的时间一定用来讲述他认为新鲜而有益的东西。格式读书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讲给这些学生听。而学生们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央求他:“再多讲一点吧!”看到学生们这样央求,格式更加满足了。当然,学生中也有嫌他讲的故事烦人的,也有在他讲得正投入时故意东张西望、在笔记本上乱画的,但在格式看来,大部分学生都听得很有兴趣。因此,学生们从格式那里受到的感化、获得的知识和快乐也不少。在众多老师中,论及对学生影响之大,别人也承认是格式,格式自己也确信如此。

不过,其他老师们并不认为格式对学生的影响有多好。有些老师诽谤他,说他在学生心中滋长了骄傲心理,给学生读不好的小说,扰乱了学生的心智。

这些诽谤也并非毫无缘由。格式总是主张,应该尽可能给学生自由,学校当局也应尽可能尊重学生的意见。尤其是格式初到这所学校任教时,校长和学监都是极其崇尚专制的人物,学生们对老师连一句话也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偶尔有人对学校的命令或老师的话提出批评或反对,就会被当着全体学生的面严厉斥责,然后被停学,严重者甚至被开除。因此,心怀自由思想的格式,曾多次与他们发生意见冲突。格式甚至在学生面前说过这样危险的话:

“对学校有不满意的事,堂堂正正地说出来才对。正当的事情,如果学校不公正地对待,反抗也是对的。”

因此,裴学监说这次的学生骚动也是格式煽动的,并非毫无根据。

此外,格式在三四年级学生中暗中倡导文学。于是,学生中有人看小说,看哲学书籍,看杂志,其中还有几个学生装腔作势,自以为是文学家、思想家、哲人,低着头走路,仿佛在思考什么大问题。这些学生还嘲笑其他老师,认为他们完全不懂什么精神生活,是极其幼稚的人。在格式看来,这是学生的进步,值得高兴。但在其他老师看来,这是学生的堕落,是不知天高地厚。不仅是老师,就连学生中,也有李希敬一派的同学,嘲笑他们拿着小字艰深的书籍,以及当月发行的杂志到处走。


当然,李希敬一派并不能读懂那些艰深的书。他们读了十页或二十页之后,并不能系统性地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这里那里有一两句或两三行自己能理解的地方,就满足了。他们以一天读很多页而得意,尽管并不理解,还把从格式那里听来的西洋文学家、哲学家、宗教家等人的名字和他们的著作名称背下来,当作唯一的荣光。并且,他们从所看的书中背下“人生是什么”、“宇宙是什么”之类的句子,在讨论会或朋友间的谈话中引用。有时引用托尔斯泰或莎士比亚的格言,甚至整段用英语背下来引用。引用者自己也不大明白那些意思,但一引用,就好像很好地表达了自己想说的话;而听到的其他学生,虽然“哼”一声嗤之以鼻,心里却羡慕他们知识丰富。于是,他们也偷偷买旧杂志来看,或者悄悄记住李希敬一派说的话,到别处去炫耀使用。

李希敬颇有理解力。在格式看来,希敬的思想似乎最成熟,希敬自己也相信,自己能相当地理解格式说的话。所以,当格式和希敬坐在一起时,就像志同道合的思想家久别重逢一样,人生问题和宇宙问题接连不断地从口中流出。然而,格式似乎还觉得自己有很多高尚的思想不能对希敬说。事实也是如此。格式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思想时,看到希敬茫然地坐着,便微微一笑,像是说“你还是不懂啊”,然后停住话头。这时,希敬就像受到了侮辱,脸红了。当然,希敬承认格式比自己知识多、思想深。但他不认为格式比自己领先几十里。所以,当格式用“你哪能懂呢”的态度对待他时,希敬对格式产生了不快和反抗的心理。希敬上二年级时,觉得格式比自己领先几千里。格式脑子里无所不有,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似乎都含有深意。他以为格式是朝鲜知识最丰富、思想最深刻的人。但从三年级过了一半开始,他觉得格式和自己也差不了多少。格式的知识并没有那么多,格式所想的,自己也想到了。而且,格式在讲台上说的话,也没什么可佩服的,要是自己站在讲台上,也完全能说出那样的话。然而,真正在讨论会上发言时,却怎么也不如格式。但他认为,这绝不是自己不如格式,而是格式当了多年老师,说话有经验;如果自己练到那种程度,一定比格式强。希敬想,再过三年,自己在思想、知识、口才等所有方面,都会超过格式。到了四年级,学习第四册读本时,格式也有不认识的单词,也有不能清楚解释的语法关系,于是希敬在英语方面也不再那么仰望格式了。现在,在希敬看来,格式只比自己领先两三步,将来自己会比格式高出十倍、二十倍。希敬开始瞧不起中学老师了。他早就把其他老师看作什么也不知的空壳,就连其中看似最懂点什么的格式,仔细一看也发现其实什么都不是。他觉得自己不是该当中学老师这种人,将来要么成为大学者(要么成为博士),就算到中学来,也要当校长。

老师在他看来,大多都是已经定型的小人物,而自己则有无穷发展的可能性。然而,希敬不知道,六七年前的格式,也怀有同样的想法。在希敬眼里,格式原本器量狭小,不懂得高飞,当了四年多中学老师,而且似乎要一辈子当中学老师,于是既有些轻蔑格式,又有些可怜他。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希敬一个。凡是像希敬那样想要读艰深书籍的人,都产生了这种想法。其他学生从一开始就不尊敬格式,只把他当作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的年轻老师而已。不仅如此,他们还嘲笑格式偏爱李希敬一派,特别是偏爱希敬,对格式甚至有几分厌恶。

学生们从孩子变成了大人,从一年级升到了四年级。原本什么知识也没有的人,获得了普通知识。学生们认为,自己在过去四年里进步了,也长大了。但在学生们看来,格式无论是他们一年级时还是现在四年级时,似乎都没有变化。格式所拥有的知识,即使不是全部,也几乎都被他们夺走了,现在似乎没有资格比他们高明了。因此,他们对格式表面上的行动虽然和以前一样,心里却把格式看作和自己平等,甚至在自己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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