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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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0章 (3/6)

第 15 章 · 4707 词 · ~24 分钟阅读

“出了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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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先想象着亨植会高兴的样子,就像带人去一个从未见过的绝妙景致一般,领着亨植来到了茶洞桂月香的住处。亨植从钟阁拐角开始,就知道宇先要带自己去英彩家。而且,宇先带他来这里时,看着宇先那高兴的模样,他也猜到定是有什么好事发生,而那好事大概就是搭救英彩的事。然而他心里想:“已经晚了。”英彩已经不是处女了。他又想起昨晚英彩和善馨穿着白衣,笑着各自伸出一只手说“请握住我的手吧,嗯?”时,英彩的身体突然变化的样子。更想起英彩的脸变得像鬼一样可怕,嘴唇流出的血溅到自己身上的情景。两人到了门外。宇先看着亨植嘿嘿一笑:

“这个叫桂月香的灯笼,也就到今天了。”说着,用长烟杆敲了那灯笼三四下。

“哼,今晚肯定还有人来找桂月香玩乐。来了见不着桂月香,那悻悻而归的样子一定很壮观。”他又用长烟杆狠狠敲打灯笼顶,仿佛要把它打碎,然后咯咯大笑。灯笼像疼似的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颤悠悠地晃动着。亨植心里只想着“要是打碎了可怎么办”,却一言不发,也没笑。宇先见亨植脸上毫无喜色,似乎有些失望,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大声喊道:“过来这儿!”门房里,女佣刚给孩子喂完奶,提着裙子出来。

“老爷,您来了?‘过来这儿’是什么意思,直接进去不就行了!”亨植心想:“看来他常来啊。”又怀疑宇先是不是也破坏了英彩的贞洁,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宇先做出用长烟杆打女佣的样子。

“还不叫老爷,叫‘大人’!”露出宽大的门牙咯咯笑着。

“小姐在吗?”宇先问。

“小姐今天早上坐火车去平壤了!”

宇先大吃一惊。亨植也吃了一惊。更甚的是,宇先似乎彻底灰心,摇着头问:

“为什么?什么事?”

“不知道,我哪知道?昨晚十一点过后才回来……传来一阵哭声……后来睡着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早饭前,太太叫人叫黄包车。我还以为小姐要去什么宴会……宴会也太早了……以为是去霓沦游船呢。结果小姐说坐九点半的火车去平壤。”女佣说得十分流利。亨植心想“这可不是个老实人”,惊讶之余仔细端详起女佣的脸。女佣脸上有怀疑的神色。亨植寻思:“平壤!去平壤做什么?”屋里孩子哭了,女佣正要回屋,宇先压低声音问:

“早上没人来过吗?”

“谁也没来。哦,”她指了指隔着两三家的房子,“隔壁家小姐来约一起去洗澡。”说着进了屋,“别哭了!”随即传来打孩子屁股的声音。亨植想,刚才对着我们那么温顺说话的人,一进屋对着孩子就这么粗暴。宇先用长烟杆在地上写了些什么字,对亨植说:

“不管怎样,进去看看吧。问那老婆子就知道了。”说着摘下刨花帽,拿着帽子先进去了。但宇先的声音已没了刚才的快活。亨植也跟在后面。他想起昨晚站在这院子里被那老婆子蔑视的情景,不由微微一笑。亨植今天竟如此冷静。反倒是宇先现在比他更着急。

屋里没人,走廊上那老婆子所谓的“丑老头”正看着什么故事书,看到一半就枕着木枕打鼾。宇先很熟悉这“老头子”。这老头子原是平壤外城一个富家子弟,诗写得好,歌也唱得好,三四十年前是平壤城里无人不知的风流客。但十多年放荡的生活,把不少家产都败光了,正如俗话所说,剩下的只有“那玩意儿”了。于是无可奈何地,他成了这老婆子家的食客——也不知是丈夫还是什么——已经十多年了。起初他还和老婆子偶尔吵架,有时怒气上来也呵斥“你这该死的娘们”,但近两三年来连这也不敢了,每三天听一次老婆子骂“滚出去死”,他也只是嘿嘿笑着说“造孽啊”,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了。不过老婆子大多时候还是对这“老头子”很亲切。更奇特的是,晚上睡觉时,老婆子必定亲手铺好被褥,让这“老头子”睡在炕头。

宇先毫不迟疑,穿着皮鞋就上了走廊,用长烟杆敲着地板,也不知在叫谁:“喂?喂?”亨植像昨晚那样站着,又像昨晚那样看向英彩的房间。屋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心情不像昨晚那样烦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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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先见没人应声,这次用皮鞋和长烟杆一起把地板敲得咚咚响,像是生气了,提高了声音:

“喂!老婆子!”宇先那声“老婆子!”叫得滑稽,亨植不禁噗嗤一笑。过了一会儿,老婆子从院子一角进来。

“哎呀,是申主事啊!人家在上厕所呢,你吵什么?”一边重新系好裙带。她走着,仔细打量了亨植一番。认出是昨晚来问“月香小姐在吗”的人,心想:“这人莫非是申主事的跟班?”亨植也想到:“你曾蔑视过我。”老婆子似乎不把亨植当什么重要人物,上了走廊,非常亲热地对宇先说:

“怎么来得这么早?”然后用脚踢了踢“老头子”,扯着嗓子喊:

“喂,起来!客人来了。”又说,“那么想躺着,不如躺到地下去?”一脚把老头子的木枕踢飞。木枕撞翻了旁边放着的小说书,滚到另一边碰到墙壁才停住。那“老头子”稀疏的几根白发(光秃秃的头)磕在地板上,猛地爬起来。

“嗯,这是什么规矩?”也不看宇先一眼,起身进了自己房间。亨植看着这“老头子”,想起了自己已故的祖父。原本富有的祖父也把祖上传下来的家当都卖光了,儿子们先死了,孙子也就是自己去了日本,只剩下自己在一间小破屋里,被曾是妓女的庶祖母轻视。但亨植心想,自己的祖父比这“老头子”要高尚得多。

宇先急切地问:“那小姐去平壤了?”老婆子也不回答,先进了英彩的房间,对宇先说:“进来吧,难道房子要塌了?”宇先说:

“进来吧。”意味深长地笑着招呼亨植,自己也脱了鞋进屋。亨植朝房间走了一步,看到那螺钿梳妆盒、装在斑斓袋子里的伽倻琴、以及炕头挂着的粉色蚊帐,突然心生不快。于是正要脱鞋又作罢,笑着说:

“我坐这儿就行。”在走廊上坐下。宇先说:

“进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屋的主人了。”起身拉亨植的胳膊。亨植的脸一下子红了。宇先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拽着亨植的胳膊。老婆子见宇先以朋友之礼对待亨植,吃了一惊;又听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主人了”,更是再次吃惊,眼睛瞪得圆圆的,但她毕竟是老练之人,随即堆起假笑,起身说:

“老爷请进来。我不知道您是谁……昨晚失礼了……您穿得太朴素了。”亨植又羞又心慌,但心里想着“哼,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便顺着她的邀请进了屋。坐下后,仿佛要避开老婆子的视线似的,又环顾了一遍房间。蚊帐的褶皱和昨天一样,看来英彩昨晚没放蚊帐就睡了。想到英彩可能靠着那墙彻夜难眠、痛苦煎熬,他心中自然涌起悲伤。亨植的目光从蚊帐移向有门的墙壁。他不禁愣住了。那墙上挂着一条撕破的裙子。亨植脑海中清凉里的景象开始打转。裙摆处沾着血迹。亨植暗自压住颤抖的呼吸,紧咬嘴唇。心想“我也像英彩那样咬嘴唇了”,便从那(不忍再看、已撕破的)裙子上移开目光。想起在东大门回来的电车上,英彩遮掩裙子撕破处的样子,心想女人这种时候也还顾着体面。裙摆下方一块沾血的真丝手帕碎片映入亨植眼帘,但他不知那是什么。至此一直冷静的亨植心中,渐渐涌起炽热的风浪。“为什么去了平壤呢”这个想法,仿佛蕴含着什么可怕的意味,折磨着他的心。亨植希望宇先赶紧问老婆子英彩去平壤的理由。宇先点上烟,问道:

“到底小姐去哪儿了?”叫月香觉得别扭,叫英彩小姐又怕老婆子不明白,便含糊地称“小姐”。老婆子以为宇先在开玩笑,也不笑。

“说是去平壤一趟,今天早饭前风风火火地走了。说好久没上坟了,要去给父亲扫扫墓。”老婆子以为这两人不知道昨晚的事,大概是宇先带朋友来玩的。她以为这新朋友也是听过月香的名声,想见一面,昨晚来了却扑了空,又见自己这寒酸样子,以为是不肯让月香出来,所以今天才带了与月香相熟的宇先来。心里嘀咕着:这副德行还想嫖妓女?

听到英彩去平壤扫墓的话,亨植想起了据说死在狱中的朴先生。但还没完全想起朴先生的脸,“英彩去扫墓”这句话中“扫墓”二字,便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压在了亨植心头。亨植脱口而出:“扫墓!”听到这声,宇先和老婆子都看向亨植的脸。亨植眼中分明闪着惊讶和恐惧的光芒。老婆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去了隔壁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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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先也觉得英彩突然去平壤这话里似乎有深意。他看着起身回自己房间的老婆子,使了个眼色。能解释这“扫墓”这一不解之谜的,大概只有这老婆子了。而老婆子突然起身回自己房间,在他看来,正是解释这个谜团的最关键之事。亨植和宇先两人的目光都投向老婆子消失的那扇门。两人仿佛在等待什么大事发生,屏住了呼吸。夏日的阳光像倒下的篝火般倾泻在院子里,仿佛泥土随时会窜出火苗。阳光照在瓦片上,热气从天花板阵阵压下。亨植今早新穿的苎麻袍子后背已有几处汗湿。宇先额头上也冒着汗珠,却既不擦也不拿刨花帽扇风。梳妆盒下玻璃做的苍蝇笼里,四五只苍蝇掉在里面,挣扎着想爬上玻璃壁,却又滑落,一次次爬上又滑落。不知从哪儿跑出一只花猫,像是午睡刚醒,来到英彩房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看着亨植和宇先。

过了一会儿,老婆子拿着一封装在信封里的信出来,对着宇先说:

“月香在车站说车要开了,把这信交给我,说如果有个叫李亨植先生的人来了就给他。”把信递给宇先,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亨植的脸。刚才在车站接到这信时,老婆子以为这位李亨植先生大概是常来找月香的嫖客,心里还怀疑:要是月香特别写信交情这么好的人,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但火车开得快,没来得及细问,想着大概问问别人就知道了。后来见宇先和亨植的举动像是在担心英彩的事,尤其见亨植不仅表情异常痛苦,还惊讶地喊出“扫墓!”,便猜想他会不会就是那个“李亨植”,这才拿出信来;递给宇先时,也迅速打量了一下亨植的脸色。亨植看到宇先接过的信封上,用十分熟悉的字迹写着“李亨植先生座下”,“啊!”地惊叫一声,从宇先手中夺过信,看了看信封背面。但背面除了写着“六月二十九日朝”之外,别无他物。亨植拿着信的手在发抖。宇先也心想“果然有缘故”,屏住了呼吸。老婆子见两人惊讶的表情,也吃了一惊,心想“怎么回事?”觉得月香这次去平壤似乎另有深意。今天早上,月香昨晚悲伤的神色已消失,早早起来洗漱、抹粉、洒香水,穿着苎麻裙袄,打扮得像女学生一样,来到还没起床的老婆子房间,非常愉快地笑眯眯地说:

“娘,昨晚是我错了。睡醒一想,真是天底下没比这更可笑的事了。”本来担心得睡不着的老婆子高兴极了,握住月香的手说:

“这就对了。想通了就好。我真高兴。”心想这下可以放心了,以后晚上也能接客了,越发欢喜。那时英彩像是不好意思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

“娘,我想去一趟平壤。去给父亲扫扫墓,也散散心……”老婆子见她改了那悲伤固执的心思,很是欣慰;再加上昨晚抱着英彩哭时也有了点感情——虽然睡醒后那份感情已消了四分之三——又觉得小事一桩,顺着她的心意也好,便说:

“去吧。都三个月没去了,怎么会不想去呢。去了好好找朋友们玩玩,玩个三四天再回来。”还亲自送到车站,买了二等车票、午饭、甚至连卷烟都买够了,嘱咐道:“去了替我向某某某问好。就说忙得没空写信。”因此她本以为月香过两三天就会笑眯眯地回来,如今见宇先和亨植两人看到信后大吃一惊的样子,觉得月香这次去平壤似乎有什么深重可怕的隐情,心里咯噔一下。老婆子猛然想起五年前的月华,想起月香一直戴着月华给的黄色玉指环,又想起昨晚清凉里的事,眼睛瞪得圆圆的:

“月香为什么要去平壤呢?”原本两人想问老婆子的话,反倒被老婆子先问了出来。

宇先见亨植拿着信呆呆坐着,也忍不住焦急地说:

“喂,把信拆开。”

亨植用颤抖的手捏住信封的一角。却又不忍撕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脸上的肌肉也越来越紧绷。宇先催促道:“快,快!”老婆子心想那信里会写着什么,只盯着亨植捏着信封一角的手。三人的心在薄薄的夏衣下起伏不定,背上都渗出了汗。门前站着往屋里张望的猫,看到屋顶上的麻雀,“喵”地一声跳走了。亨植抖动的手终于撕开了信封的一角。撕开的声音如炮响般在三人的心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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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颤抖的手里拿着信纸。被撕下的一角信封落在他的膝盖上。老婆子坐着挪了一步,靠近亨植身边;宇先则把身体和头凑到亨植肩旁。亨植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宇先和老婆子的眼睛像玻璃做的一样,一动不动地钉在亨植手中一点点展开的信纸的字迹上。亨植像是抑制着悲伤,肩膀抽动了两下,开始读信。信是用流畅的宫女体谚文写的。宇先和老婆子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到了耳朵和眼睛上。亨植略过开头的“李亨植先生亲启”,从正文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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