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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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0章 (2/6)

第 14 章 · 4472 词 · ~23 分钟阅读

亨植不知道老妇人已经站在门外,仍在想着英彩。他想起在清凉寺看到的情景——金贤洙猛地推开窗户起身,英彩嘴唇上流着血,她的衣服滑落,露出一掌宽的雪白腰肢。他又想起宇先喊的那句“完了”。他在想,英彩是否真的被金贤洙玷污了身子。宇先偷看窗户时说的“完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英彩的身子已经脏了”,还是宇先只是看到她险些被玷污才那么说的?亨植后悔自己没在踢开窗户前先偷看一眼。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把宇先那句“完了”解释成“英彩的身子早已被玷污”。也许是恰好在她即将被玷污时,上苍助佑,他和宇先救了她。对,一定是这样!亨植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口气。

可是,那被绑住的手脚又是什么意思?那被撕破的裙裤和露出的腿又是什么意思?还有英彩双手捂脸、咬破嘴唇的样子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她对我一句话也不说,又是什么意思?啊,宇先说的“完了”难道是真话吗?对!对!英彩的身子被玷污了。英彩的身子被金贤洙玷污了。想到这里,亨植握紧双拳,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他点了一支烟,也不吸,只是猛抽几口。烟雾在潮湿无风的空气中无法散去,在他滚烫的头顶盘旋缭绕。亨植把才烧了一半的香烟猛地扔到院子里,双手朝头顶缭绕的烟雾胡乱挥舞。烟雾或快或慢,像迷了路似的向四处散开。天花板上的苍蝇被惊得嗡嗡叫了几声,又没了动静。亨植又低下头,像雕像般坐着。

他想,英彩到底是不是处女?当了七八年妓生,还能是处女吗?不做皮肉生意,能当妓生吗?就算一次两次躲过,可当几十次、几百次男人用肉欲和金钱来引诱时,那个叫英彩的女孩子能守住贞节吗?就算她血统高贵,从小受过《女诫》和《烈女传》的教育,凭这些就能抵挡住七八年间几十次、几百次强大的诱惑吗?亨植回想自己读过的那些小说里的女主人公,还有从报纸和传闻中听说的女人。看中国古代小说或我们国家的故事书,确实有坚守松竹般节操的女子。可那只是小说里的事。现实中会有这种事吗?古代小说里有些女子即使身为妓生,手臂上也不曾留下守宫砂。可现实中会有这样的人吗?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真能拒绝所有前来求欢的男人吗?就算英彩的贞节超群出众,能抵挡所有诱惑,可这么多年难道就没遇到金贤洙那样的人吗?像金贤洙那样的人,不会只在首尔才有,首尔也不会只有他一个。难道这些年英彩就没多次遭遇清凉寺那样的事吗?对!英彩绝不可能是处女。亨植猛地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亨植又坐下来,点上烟。他开始回想自己的过去。他长到二十四岁,从没碰过女人。如果说二十四岁还没碰过女人,那算得上极其清白的青年了。可是亨植真的是意志坚定、心地纯洁才守住了这样的贞节吗?想到这里,亨植摇了摇头。当年在东京时,有个女人通过房东老妇向他求爱。那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之后又有过一两次请求,他依然拒绝了。可亨植的心真的那么纯洁吗?他的良心真的那么坚强吗?当他说出“那像话吗?不行!”断然拒绝之后,他心里反而后悔了。“我真傻,为什么要拒绝!”他想,要是她再来请求,他就装作撑不住的样子答应。也就是说,拒绝请求的不是亨植的心,而是亨植的嘴。当房东老妇笑着问“怎么样?”时,他是因为羞于说“好”才说了“不”;可如果房东老妇把他的“不”当作“好”,在某天晚上把那女人带到他的房间,他会怨恨那老妇“可恶”吗?亨植摇了摇头。后来有一天晚上,那女人确实来房东老妇的房间过夜。那天亨植铺被子时,老妇还悄悄使了个眼色。可亨植还是硬声说了“不”。之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希望老妇把他的“不”反过来理解。老妇也笑了。他躺下后,忐忑不安地等着那女人过来,还假装上厕所,在走廊上咳嗽。第二天早上,亨植怨恨房东老妇太过老实。想到这里,亨植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

“绝不可能是处女。”

亨植听到老妇在对面房间敲打烟袋的声音。他又点上烟,思索着。那该怎么办?英彩该怎么处理?

为了报答恩人的女儿,该娶她为妻吗?这样做合我的道义吗?亨植眼前浮现出昨晚就坐在这个房间里的英彩的模样。“父亲在狱中饿死了……”她说这话时泪眼汪汪的脸庞确实美丽。那时亨植望着英彩,心神恍惚。他还想象过在会堂和英彩结婚的情景,想象他们之间会生出许多漂亮健壮的儿女。亨植现在望着昨晚英彩坐过的位置,回想着当时的景象和当时的想象,好一阵子都心神恍惚。

“可是!”亨植猛然睁开眼睛,“可是英彩不是处女。就算昨天之前还是处女,今晚也已经不是了。”他在脑海中再次描绘清凉寺的景象。昨晚他还以为英彩也许被某个高贵人家收养,像善馨或顺爱那样体面地从女校毕业,还是纯洁的处女。就算成了妓生,还以为她为自己守住了贞节。可现在英彩不是处女了。亨植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对面房间又传来老妇敲打烟袋的声音。亨植又抬起头,环顾房间。这时他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金长老家与善馨和顺爱相对而坐的情景。那头发里散发的香气,那扶着书桌、近乎透明般的白皙手指,那微皱带尘的玉色苎麻裙,那宽大的玉色缎带,那因汗水浸湿而透出柔嫩肌肤的短衫——这一切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芬芳和美妙,刺激着亨植疲惫的神经。当时那种全身酥软般的愉悦,那种世间万事、宇宙万物都闪着喜悦之光、唱着欢乐之歌的记忆,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亨植认为善馨是仙女般的少女。善馨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污浊行为或污浊念头。善馨只有清澈,只有纯洁,像雪,像白玉,像水晶。想到这里,亨植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亨植眼前,善馨和英彩同时浮现。起初两人都穿着雪白的衣裳,各执一枝花,另一只手伸向亨植,仿佛要抓住他的手。两个少女都笑盈盈地歪着头撒娇:“亨植先生!请抓住我的手吧,嗯。”亨植伸出双手犹豫着,不知该抓哪只手。不多时,英彩的模样变了,雪白的衣裳消失了,她穿着沾血撕裂、叫不出名字的绸缎裙,撕裂处露出带血的双腿。英彩脸上淌着泪,嘴唇流着血。她手中的花枝转眼不见了,手里攥着肮脏的泥土。亨植摇摇头,睁开眼睛。可善馨依旧一身雪白,笑盈盈地伸出手:“亨植先生!请抓住我的手吧,嗯。”她轻轻歪着头。亨植正心神恍惚地去抓善馨的手时,站在一旁的英彩的脸变得像鬼一样可怕,她咬紧牙关,朝亨植喷血。亨植吓得猛地一颤。

亨植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为了驱散纷乱的思绪,他哼着学生们唱的歌曲,走到院子里。刚才那场骤雨已了无痕迹,天空瓦蓝洁净,被雨水浸润过的星星困倦般地闪烁着。南边亮堂堂的,据说是真高盖的电灯光。

亨植怔怔地望着天空。那仿佛从闪烁的星辰中降临的凉风,像人呼出的气息一样,不时拂过亨植发热的脸颊。他翻腾如沸的胸口似乎凉了一些。

那些星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闪烁的?它们为什么要那样闪烁?是谁让这颗星留在这里,那颗星留在那里,形成这样的格局?如果朝着那星与星之间空无一物的黑暗虚空径直飞上去,会到哪里去呢?亨植想起在东京留学时,跟一位肺病缠身的老师学习天文学的情景。那位老师总说:“我不想劝你们成为天文学家,但我恳切地劝你们做一个每晚仰望天空的人。”他记得老师咳出血块吐在痰盂里的样子。亨植也曾说过,当浮躁的世俗思绪折磨心灵时,仰望无垠的天空和数不清的星辰,万千思绪就会像春雪般消融。可他从未经历过痛苦到非仰望天空不可的地步。但此刻,他深深领悟了那位天文学老师的话。亨植仿佛抑制不住喜悦,说道:

“对于占据了无限时间的一点和无限空间的一点的人生来说,大事能有多大,痛苦能有多痛苦?”说完,他再次仰望天空,低下头祈祷。

亨植到凌晨三点才入睡,一直睡到上午九点。他身心俱疲,半睡半醒间还做了各种纷乱的梦。老妇人早已摆好早饭,偷偷朝亨植的房间看了四五回。见亨植穿着长袍、没铺被子就睡了,老妇人心里犯嘀咕:“怎么回事?”但知道亨植昨晚睡得很晚,她也不去叫醒他,只担心好不容易做的酱汤凉了。这时申友善歪戴着刨花帽,裹着长巾走进来,看到老妇人,便爽朗而稳重地问:

“您可安好?李先生在家吗?”

老妇人认得申友善。她曾对亨植评价他是“爽快的人”。老妇人笑着迎出来说:

“昨晚回来得晚,一直坐到天亮想心事,现在还在睡呢。这不,早饭都凉了。”她惦记着酱汤。老妇人做的酱汤其实算不上美味,但她自信自己最擅长做大酱汤,也常向亨植炫耀。亨植经常从大酱汤里挑出蛆来,但不好意思打击老妇人的自尊心和热情,便说“确实不错”,却从没说过“确实好吃”。不过老妇人已满足于这“确实不错”了。有一次申友善和亨植一起吃晚饭时,也有老妇人自夸的大酱汤。恰好一条大蛆落入申友善眼中,他便拿这个话柄嘲笑老妇人的大酱汤极其难喝。旁边的亨植慌忙捂住友善的嘴,友善却故意笑着提高声音,攻击老妇人的酱汤手艺拙劣。当时老妇人在对面房间的廊台上愤愤地抽着烟,回了句:

“年纪大了嘛。”暗示年轻时她做得好。从那以后,老妇人不再称赞友善是“爽快的人”,但见了他还是照样亲切,大概是怕他再攻击自己的大酱汤。亨植曾对友善说起这事。

友善问:“最近大酱汤里没蛆了吧?”说着走进亨植的房间,大声喊道:

“喂,起床啦,起床!这算什么睡法!”

亨植迷迷糊糊听到友善和老妇人的对话,还没完全清醒。友善洪亮的声音让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桌上圆形的闹钟。友善说:

“看什么表,十点了!十点了!快洗脸换衣服,吃早饭。”

钟上显示的是九点半。亨植听到友善说“快换衣服——”,这才想起昨晚的事,想起英彩。又看到友善的脸色,知道出了什么事,也猜到是英彩的事。他想起昨晚自己辗转难眠时想的事。

亨植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快洗脸吃饭!我替你操什么心。”友善说着走到书桌旁,抽出英文书,像读《乔伊斯读本》第三册那样程度的英语书,一字一字地翻看。亨植虽不知是什么事,但看友善的脸色和说话的样子,大约猜到是英彩的事,便叼着牙刷、拿着毛巾出去了。友善看着亨植出去洗脸的样子,心想:“你也有烦恼啊。”友善断定以亨植的人品,自然会娶英彩为妻。但若娶英彩为妻,清凉寺的事就会永远留在亨植脑海里折磨他。不过让亨植痛苦与否,全在自己手中。因为知道英彩是不是处女的,只有金贤洙、裴明植和他三人。友善想用这个秘密长久折磨亨植的心。不然,他悄无声息地出了这口气,又能找谁算账?但这并非出于友善的恶意,不过是他把人生当儿戏的一种玩笑罢了。可亨植不像友善那样把世间当玩笑看待。亨植总想严肃地对待人生。所以友善只要嘻哈笑过这一生就罢了,而亨植却要从人生中挖掘某种意义,并尽力为世界做出某种贡献。所以对亨植来说,人生的任何一种细微现象或世界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是严肃研究的课题,绝不能像友善那样一笑而过。友善称这样的亨植“尚未脱俗”,亨植则称友善是“于世无益无损的人”。但若说友善对增进世间的文明与幸福完全无关,倒也未必。友善也想尽量做有益于世间的事。只是他没有像亨植那样炽热的热情,愿意为世界奉献一生。借用亨植的话来说,友善是“接受以个人为中心的支那式教育的人”,而他自己是“接受以社会为中心的希腊式教育的人”。换句话说,友善是接受汉文教育的人,亨植是接受英文或德文教育的人。

亨植来回刷了两下牙,迅速洗了脸进来,对着镜子梳头。友善无端讨厌这种分头,总劝亨植剃光头,还时常以某种前提得出“分头发的人是无能的人”这样的结论。

友善挑着大酱汤里的蛆,对亨植急切追问“什么事?嗯,什么事?”置之不理,只管在房间里笑眯眯地来回踱步,等亨植匆忙吃完早饭撤下饭桌,便拉着他出去了。老妇人端着饭桌出去时,仔细看了看出门的两人的脸色,把饭桌放在廊台上,直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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