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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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0章 (1/6)

第 13 章 · 4781 词 · ~24 分钟阅读

过了十一点,永彩才回到家。衡式一直送到她家门外,才返回自己的住处。从清凉里到茶坊谷这一路上,两人谁也没开口,甚至都没有看对方一眼。实在是不忍心开口,也无法面对彼此。两人既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也不去想今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们的思绪纷繁复杂,却又仿佛一片空白。简而言之,两人都是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

永彩踉踉跄跄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刚一踏进房门,她便放声痛哭,瘫倒在地。老鸨在对面屋里睡着,被哭声惊醒,连裙子都顾不上穿就跑了出来。她来到永彩房门外,看见永彩哭倒在地的模样,问道:

“怎么回来这么晚,又为什么哭?”一边说着,一边看到了永彩被撕破的衣服。她连连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想:“永彩今天总算有了男人。”她也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也曾像永彩一样,为了某个不知是谁的人,苦苦守着贞洁。(接着又想起自己那时被闵监司的儿子强行夺去贞操的事。)她也想起当时自己拼命推开扑上来的闵监司的儿子,被骂“你这丫头!(该死的丫头!)”后哭泣的情景。然而从那以后,自己却很开心地开始接触男人。她又想到,比起长久跟同一个男人在一起,时常换换新面孔反而更有趣。“我十九岁那年,至少也见过上百个男人了。”这样想着,她觉得永彩到今天才第一次有了男人,实在可怜。而且永彩至今未曾委身于男人,一直带着几分高傲,时常流露出瞧不起自己的神色,现在永彩总不能再在自己面前大声说了吧。想到这里,她又微微一笑。

“裙子怎么被撕破了?有什么好反抗的,非得把裙子撕破?”老鸨看着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永彩的后背,心里盘算着。她想起相貌丑陋的金贤洙被永彩推开的样子,想起更难看的裴明植一边推开永彩、一边抓住狂叫挣扎的永彩胳膊的样子,还有永彩咬牙切齿的模样,老鸨又笑了笑。“丑丫头!哪个女人不经历这种事。”老鸨在心里嘲笑永彩还不懂事。“男爵的儿子!”“那么好的位子!”她既觉得永彩不懂事、认不出“好位子”来很可怜,又觉得可气。“我要是还年轻……”她心里也有些嫉妒。“现在谁还会多看我一眼呢。”她又为年老而愤愤不平。“我连那个丑老头子都觉得不错,可年轻人……而且还是男爵的儿子,她居然不要。”她觉得永彩实在可恨。又想到过去四五年里,要是永彩晚上肯“接客”,就算一年接一百个,一次五块钱,五百个也能多赚两千五百块了。“都怪我太心软,由着她那傻脾气。”她甚至想踢永彩一脚。想到这期间白白供她吃穿,更是觉得亏大了。“不过现在总算是开始接客了。”她又觉得就这样以一千块钱的价格把永彩卖给金贤洙太可惜了。不如再留个两三年,把之前亏掉的都赚回来。“对,这才是上策。”她又笑了笑。就算要卖给金贤洙做妾,这次也得开价两千块。金贤洙现在别说两千,就算两万也绝不会吝啬。对,这样最好。把永彩留久了,说不定会生病,既省了药钱,也比万一死了收尸强,不如一次收两千块卖掉算了。明天一早金贤洙会来,等他来了就跟他谈妥。想到这儿她又笑了。

老鸨看到永彩哭得越来越厉害。她皱起了眉头。心里升起一股恐惧。她想起以前在平壤时,金润秀的儿子想强行玷污永彩,结果永彩从怀里掏出刀来要刺自己脖子的场景。从那以后,金润秀的儿子骂了句“狠毒的丫头!”就再也没来过。老鸨赶紧环顾永彩的房间,又看了看永彩的手。生怕有刀之类的东西。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刀”、“鸦片”、“水井”、“汉江”这些念头。老鸨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又看了看永彩。永彩用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头发。后背一起一伏地抽动着。老鸨瞪大了眼睛。她仿佛看到永彩猛地站起来,拔出明晃晃的刀朝自己扑过来,喊道:“你这贱人!你这贼婆娘!”然后一刀捅进自己的胸口,还搅动刀身,自己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又仿佛看到永彩拔出那把刀刺向自己的脖子,鲜红的血“咕嘟咕嘟”地涌出来,溅到自己脸上和胳膊上。老鸨又打了一个寒噤,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鸨悄悄走进永彩的房门。永彩浑然不觉,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月华姐姐!月华姐姐!”一边咬牙切齿。老鸨吓了一跳,又退到门外。她想:“得哄哄永彩。”又想:“永彩真可怜。”“得好好抱抱她。”“毕竟是我养了八年的女儿啊!”她微微一笑,走进门去,说道:

“月香啊!喂,月香啊!”

🙝 🙟

“喂,月香啊!”

叫了一声没有回答,老鸨蹲到永彩身边,摇晃着她的后背说:

“喂,月香啊!干嘛哭呢?”永彩抬起头看着老鸨。老鸨那没穿裙子的两条腿和肥胖的身躯,让永彩觉得恶心极了。尤其是那双阴险狡诈的眼睛,更让她感到不快。那老鸨就是吸我的血才变得这么胖的。我七年来经历的种种苦难,都是因为这老鸨;我十九年来守住的贞洁,就这样被玷污,也是因为这老鸨。我真想把这个老东西一口一口咬碎嚼烂。今天让我去清凉里,也是这老鸨的诡计。她明知道我会变成这样,还是把我送去了清凉里。永彩怨恨地看着老鸨。老鸨看到永彩充满血丝的眼睛,强忍住心中的恐惧,用更加温柔的声音说:

“怎么回事?你嘴上沾着血。嘴唇破了吗?”

永彩心想这都是因为你,说道:“是我咬的!我打算把它撕下来吃掉!别人都在吃我的肉,我也咬自己的肉,打算吃掉!”说这话时,永彩真想咬烂老鸨那厚厚的嘴唇。老鸨拿起旁边的毛巾,伸手搂住永彩的脖子说:

“肯定很疼吧。把血擦掉吧。”老鸨心里确实觉得永彩很可怜。永彩看到老鸨眼眶里噙着泪水,心想:“到底还是留了点人心。”她没有拒绝老鸨用毛巾擦自己嘴边的血迹。她甚至觉得奇怪,那老鸨眼里居然也会有泪水。永彩和老鸨在一起七年,从未见她流过眼泪。只有一次,老鸨牙根化脓疼了三天,流过泪,除此之外,从没见她因为可怜谁,或者为自己的身世掉过眼泪。永彩看到老鸨的眼泪,心想那眼泪的味道肯定又苦又凉。永彩似乎感觉不到被咬破的嘴唇有多疼。老鸨担心她嘴唇疼,用柔软的丝绸毛巾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着血。擦完又渗出来,再擦还是渗出来,被两颗门牙深深咬破的地方,不断冒出鲜红的血珠。丝绸毛巾很快就变得血迹斑斑了。老鸨“呼”地叹了口气,看了看那条带血的毛巾。永彩也看着那条毛巾。“这是我的血。这是父母给我的血。”她想到自己撕破的裙子前襟,又想起刚才清凉里的事,心想:

“呜呼!这血现在已经变成脏血了!”她从老鸨手里夺过带血的毛巾,用嘴使劲撕咬,又喊道:

“这血是脏血!是脏血!”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永彩眼前更加清晰地浮现出刚才在清凉里的一幕幕。金贤洙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站在一旁用汗味的手帕捂住自己嘴的裴明植的样子,裴明植紧紧抓住自己双臂时,疯了一样的金贤洙用双手死死按住自己双耳,把带着酒气和口臭的嘴贴到自己嘴上的样子,“把这娘们捆起来!”金贤洙抓住自己双脚,裴明植挤眉弄眼地用裤脚带绑住自己双手手腕的样子,接着,“你这贱人!你这婊子!现在还嘴硬!”金贤洙哈哈笑着的模样,都历历在目。永彩用双拳捶打胸口,挣扎着哭喊:

“给我刀!给我刀!我要把这嘴唇割掉!给我刀!”

老鸨抱住永彩说:

“喂,喂,月香啊!清醒点,清醒点!”老鸨眼中刚才积蓄的泪水,滴落在永彩的头上。

“喂,月香啊!忍忍吧,忍一忍。”永彩的身体像怕冷的人一样颤抖着。她又紧紧咬住下唇。温热的血珠滴落在老鸨放在永彩胸前的手背上。老鸨忙从永彩肩头探过脸去看她。永彩的嘴唇像泉眼一样冒着血。门牙上染满了鲜红的血,齿缝间渗出带血的泡沫,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和脸颊,在阴影中永彩的脸宛如死人一般。老鸨松开搂着永彩胸口的手臂,转而抱住她的脖子,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永彩的脸颊上。永彩的脸颊像火炭一样滚烫。老鸨抽抽搭搭地哭着说:

“月香啊,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月香啊,忍着吧,我这该死的。”说着放声大哭起来。老鸨心想:“真没想到月香是这么刚烈的女子。”是我做错了,让可怜的月香流血了。“啊,我可爱的月香!我的女儿月香。”老鸨在心里合掌拜了又拜。她哭得更大声了,把自己的脸贴在永彩脸上蹭着,嘴里咬着永彩那带着香气的头发。永彩那被撕破揉皱的裙子前襟上,鲜红的血一滴滴落下。永彩用牙齿咬碎的血迹斑斑的丝绸毛巾碎片散落在她脚前,在灯光下闪着光。那套着斑斓布套、斜靠在墙边的伽倻琴,不知为何发出几声低沉的嗡鸣。对面屋里等着老鸨的那个老头子,连腰带都没系好,走到永彩房门外说:

“哼,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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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式回到了家。老鸨见他回来得比往常晚得多,躺在自己屋里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但衡式没有回答,走进自己房间点亮灯,连帽子都没摘,外套也没脱,就在书桌前坐了下来。老鸨关好大门,悄悄走到衡式房门口,看了看他的脸色。衡式闭着眼睛坐在那里。老鸨觉得最近衡式好像有什么心事。衡式在这屋里住了三年了。因此老鸨把他当作亲生儿子、当作弟弟一样看待。如今,衡式已经不是寄宿在她家的客人,而是像家人一样了。所以她在厨房准备衡式的饭桌时,心里想的不是“这是来我家花钱买饭吃的客人的饭”,而是像几十年前给自己丈夫准备饭桌时那样的心思和诚意。老鸨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朋友就是衡式。衡式也很喜欢并敬重老鸨。衡式对老鸨说话做事都非常恭敬,同时又像对待母亲一样亲切温暖。老鸨每当看到衡式好像有什么心事时,衡式就会端着烟斗到老鸨屋里去,或者把老鸨请到自己房间,讲各种有趣的故事来安慰她。这时老鸨总会说:“可不是嘛,这世道就是这样嘛。”烦恼消散,笑着给衡式买水果、买糕饼。老鸨听了衡式的话,再大的忧愁也都消散了,而衡式安慰完老鸨之后,心里也会莫名地感到喜悦。有时衡式故意装作心情不好、像是有气恼的事,老鸨就会端着烟斗来到衡式房间,热心地安慰他。老鸨安慰衡式的话,大多和衡式安慰她的话差不多。因为老鸨在这世上既没有朋友,也不识字。能获得知识的地方,只有衡式这里。所以老鸨现在拥有的知识,几乎都是从衡式安慰她的话里得来的。衡式的话对于老鸨来说,就是哲学,就是宗教。然而老鸨并不认为这些是从衡式那里得来的,而认为是自己心里生出的想法。这绝不是因为她忘了别人的恩惠,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是从衡式那里学来的。所以当老鸨想要安慰衡式时,只要听她开头一句,衡式就能大致猜出她想说什么,常常暗自微笑。不过十次里有一两次,或者二十次里有一两次,老鸨也会有自己独特的思想。老鸨虽然极其迟钝,但也有推理能力。她常常能用从衡式那里听来的材料,琢磨出新的命题来。

衡式知道老鸨说的话是从自己这里听来的,但同样的话,从老鸨嘴里说出来就另有一番新鲜的味道。同样是“世道不过如此”这句话,从衡式嘴里说出来和从老鸨嘴里说出来,意思和味道就截然不同。因此,衡式即使听老鸨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也能从中得到很大的安慰。而当老鸨像宣布自己发明的真理一样,郑重其事地朗读衡式说过的话时,衡式总是忍不住想笑。不管怎么说,老鸨喜欢衡式,衡式也喜欢老鸨。不过衡式觉得老鸨可怜,老鸨也觉得衡式可怜。老鸨年轻时是某个两班家的奴婢。后来怀了那家老爷的孩子,一度很是得势。那老爷对她宠爱备至,同伴们也都仰视她,她自己也常在同伴们面前炫耀。但老鸨并不满足于那个年老的老爷,偷偷与一个常来往于老爷家的年轻英俊的食客私通,最后被老爷发觉。那食客不知所踪,而她自己则被烙铁在脸上烙了印,短短四五个月的荣华,一朝化为一场梦。因此,老鸨深知做官的两班们的势力。在她看来,这世上不会做官的男人都是可怜之人。所以三年前她就开始劝衡式去谋个官职。但衡式总是笑着说:“像我这样的人,谁会给我官做呢?”老鸨知道衡式有才华,人也善良。所以她认为衡式理应去做官。每次看到那些缠着金线、佩着刀来找衡式的人,她都会独自为衡式难过:“为什么我们衡式先生不去做官呢?”所以那些缠金线佩刀的客人一走,她照例就会问:“老爷为什么不去做官呢?”每次衡式都笑着说:“谁会给我官做呢?”但无论怎么说,衡式都不听,老鸨从一年前起就不再提这话了。只是看到衡式那些做官的朋友来找他,听别人叫他“李先生”,她就自己安慰自己:“衡式虽然没做官,但那些人不是做了吗。”所以近来她不再称衡式为“老爷”,而改称“先生”。但“要是能做官就好了”的想法,仍然深深地埋在她心底。

老鸨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衡式的举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大概是在想什么吧”,便悄悄回到自己屋里。但她躺下后也睡不着,不时点起烟斗,探头望向衡式的房间。然而等她过了好一会儿再望过去时,衡式的房间灯还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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