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式低下头,顺着来时的路走出去。方才来时那个“已是半老”的声音又唱起“走了走了我要走了”,和先前一样,众人哄堂大笑。衡式心想,该怎么办呢。“清凉里!下午出去,说好六点回来,到现在还没回来!”衡式觉得这话里似乎藏着深意,浑身一凛。“永彩独自跟一个男人待在清凉里!而且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衡式猛地攥紧了拳头。他全速沿茶坊谷川边往下跑。“对!去清凉里!”衡式耳边仿佛响起永彩哭喊的声音:“衡式先生,救救我,我现在危在旦夕。”衡式想拦下正经过光忠桥开往东大门的电车,朝钟阁狂奔而去。可电车哐当一声响,绕过钟阁拐角,放下两三个人便跑了。衡式还是追了十来步,电车却毫不理会,径直朝青年会馆前驶去。夜市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钟阁拐角的暗处,传来一个像是老光棍的声音:“哎,晦气,晦气。”
衡式搭上了下一班电车。信号员挥动蓝灯,电车又哐当一声,转过弯去。衡式一时糊涂,在具里介错上了开往西大门的电车。他跳下车,又拦下紧跟着驶来的东大门方向的车。衡式用手帕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售票员接过车费,“叮铃”一声,仔细打量衡式的脸。衡式的脸果然涨得通红。他环视一圈车厢,低下头,闭上眼睛。衡式觉得电车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果然,夜市上人来人往,司机不断用双脚踩铃,叮铃叮铃地响着,缓缓前行。衡式胸中腾起一团火。他想起活动写真里西洋人坐着汽车风驰电掣的样子,心想这种时候要是自己也能坐上汽车就好了。他想象自己从钟路坐上汽车,经过铁物桥,经过梨岘,经过东大门,穿过亲蚕仪式上院前的柳林,经过清凉里,一直驶入洪陵的松林深处。又想象自己挨家挨户地找,满头大汗,问永彩在哪户人家被什么人折磨;想象尼姑们笑嘻嘻地说“不知道”,自己越发焦躁。这时,有人拍了拍衡式的肩膀。
“喂——去哪儿啊?”衡式一惊,抬起头。是报社记者申宇先。申宇先坐在衡式身旁,用他那刨花帽扇着风。
“怎么样?金长老的千金爱上你了吗?”他毫不在意旁边的人听见,大声说道。衡式想起方才在金长老家见到善馨和顺爱的事,随即又想到宇先或许能帮上自己现在的忙。他凑到宇先耳边。
“老兄,出大事了。”宇先哈哈一笑。
“哎呀,你大事可真多,又出什么大事了?”衡式拽了拽宇先的胳膊,示意他别大声,接着说出:恩人的女儿如今沦落为妓女来到首尔,她为自己守节至今,现在几个有权有势的人想把她弄到手,此刻正在清凉里受到某人的威胁,自己正赶去救她。最后他说:
“老兄,你得帮帮我。”说这些话时,衡式眼前仿佛看见永彩正受到某个男人的危急威胁。宇先“嗯,嗯,是吗,嗯”地仔细听着衡式压低的声音,然后问:
“那,她叫什么名字?”
“本名朴英彩,艺名叫桂月香。”衡式说着,心里也疑惑“桂月香”是否真是“朴英彩”。宇先听到“桂月香”这个名字,又听到桂月香(也就是衡式恩人的女儿月香)为衡式守节的话,大吃一惊。他瞪圆了眼睛。
“老兄,这是真的?”他盯着衡式的脸。衡式像是压不住焦躁,呼吸粗重起来。
“真的,真的!”他说了永彩昨晚来找自己、向自己诉苦的事,又说了自己刚从茶坊谷月香家回来,然后再次说:
“总之你得帮帮我。”“东大门终点站!东大门到了。”售票员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话,他们下了车。开往清凉里的电车还没来。
宇先听了衡式的话之所以吃惊,是有原因的。原来,宇先也是初次见到桂月香便魂不守舍的众人之一。宇先是个百里挑一的风流男子。风度翩翩,能说会道,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诗文清雅,本是首尔体面人家的子弟,与富贵人家的公子们交好,况且还是当时气势正盛的大新闻的记者。因此,他追逐女人可谓能力与资格兼备。他与许多妓女交往,又出入剧场的后台,与三牌、广大们调笑。这么说来,申宇先这人听起来像是个追着女人屁股跑的浪荡子,但他有诗人的雅量、绅士的风度,有诚意,有义气。他的朋友虽责备他放荡,却仍喜爱他的才华和快活的气性。“申宇先是支那小说里跳出来的风流男子”,这是衡式对他的评价。果然,他有着苏州、杭州一带唐朝时节豪侠青年的风范。
申宇先对桂月香动心,大约是一个月前的事。宇先相信自己的本事,觉得月香迟早会落入自己手中。月香拒绝许多富家子弟的求爱,说是要寻一个足以托付一生的英雄才子,而自己足可成为那个候选人。所以,当别人用金钱和肉欲讨好月香时,宇先要用人物、才华和气度来打动她。当然,宇先没有用金钱竞争的实力。于是他夜夜作诗,或邮寄,或亲自交给月香。这样下去,月香定会看出自己的人格与天才,说“这才算遇到了我的配偶”,张开双臂投入自己怀中。就在这当口,从衡式口中听到这番话,他吃惊也是理所当然。
申宇先等着电车,看着衡式痛苦的脸。发电厂里传来轰轰轰的发动机声,穿黄制服的售票员和司机在电灯光下来回走动。宇先心想:“月香问我平壤朋友的事,原来是为了这个。”有一次,宇先去找月香,聊了各种话,月香半开玩笑地笑着问宇先:
“先生有平壤朋友吗?”宇先想月香是平壤人,问平壤朋友也正常。
“有两三个。”月香又问:
“那,那些大人都做什么的?”这时月香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打听李衡式的住处,二是想知道平安道人来首尔后过得如何。月香也知道许多平安道学生来到首尔,但身为妓女,无从得知那些平安道学生和平安道绅士是什么模样。也有三四个平安道绅士来找过月香。他们都穿着笔挺的西装,用日语交谈,讲着去东京上大学的事,十分装腔作势,摆出绅士派头。可月香想起四年前在浮碧楼月华说的话——“那些不过是给乞丐穿上衣裳罢了”,心想“他们也不过是给乞丐穿上衣裳罢了”。于是月香想:“那些就是平安道人在首尔的一流绅士吗?”她为自己的故乡感到悲哀。正巧这时听宇先说“平安道朋友有两三个”,便想其中是否有配得上做“月华的理想人物”的人,又那人是否就是自己等待的李衡式。在月香眼里,宇先是朝鲜少有的男子,像是古时诗中才有的人物。她更爱他那豪放的意识,甚至想“要是能让月华姐姐看看就好了”。所以,宇先的朋友想必也是体面人物,便问:“那,那些大人都做什么的?”宇先答道:
“有的当教师,有的写文章,有的做实业。”月香更加留心。
“其中谁最好?谁最有名?”宇先仔细看着月香的脸,心想“原来这女子是在同乡中找配偶啊”,生出几分嫉妒。
“其中有个叫李衡式的最有前途,不过——”他为了贬低李衡式的价值,在“不过”上加重了语气。月香的心猛地一跳。但她掩饰神色,撒娇地问:“有前途,不过怎样?”宇先觉得自己像是在说朋友坏话,有些惭愧。
“嗯,李衡式是个好人……很有前途。”可他还是怕月香被李衡式抢走,又说:“还嫩着呢……没脱了稚气。”把他贬得比自己低得多。当然,这并非谎话。宇先绝不认为衡式在人格、学识或文笔上胜过自己。(更不认为与自己平等。)所以他想“衡式汉文不足”,却不考虑衡式在日文和英文上比自己强得多。他处处以衡式的前辈自居,衡式也不刻意与宇先争平等,宇先自居前辈,衡式便以前辈之礼待他。前些日子宇先要求衡式允许自己称呼他“许交”时,衡式也像向上级请示一样极为恭敬。但宇先绝不讨厌或轻视衡式。他真心相信“衡式有前途”。所以对月香说“有前途,不过还没脱稚气”,绝非诽谤衡式,而是他对衡式的真实评价。
“啊,那时我把衡式介绍给月香,竟有这样的意味。”他再次看向等电车的衡式。衡式焦躁地来回踱步,只望着东边。
“怎么电车还不来?”
“夜深了,也许三十分钟才一班。”宇先同情衡式的痛苦。衡式可怜巴巴地紧握宇先的手。
“真的,今晚请你出力。”孤独的衡式此刻除了宇先无人可信。只要宇先帮自己,就能救出永彩。宇先说“别担心”,转身噗地笑了。那笑是有原因的。
宇先从月香家听说,京城学校校主金南爵的儿子金贤洙和裴明植两人把月香带去了清凉里,便猜到月香今晚要落入金贤洙之手。于是宇先想赶紧去钟路警察署,向刑警(耳语)请求后援,破坏金贤洙的计谋。就算不能把月香完全从金贤洙手中夺回,也要把这事登在报纸上,好好出气,若有可能,还要从金贤洙那里敲一笔酒钱。方才在铁物桥上车,正是从钟路警察署出来的路上。既然如此,现在听说月香是把心交给了衡式的人。虽然不免有些嫉妒,但成全衡式的心意才是对的。
两人到了清凉寺。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钟路警察署的刑警。宇先很清楚金贤洙去的屋子。那是井北边一座小小的庵堂,是众庵中最干净清静的一座。宇先向衡式打手势,让他在门外站着,自己悄悄进去。衡式心想“永彩在这里吗”,双腿发抖,竖起耳朵。虽不真切,却似乎听见女人痛苦的声音。衡式用手按着胸口,又往前迈一步,侧耳倾听。果然是女人痛苦的声音。衡式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进去。屋里有灯,门关着,一个剃头人的影子晃来晃去。衡式的呼吸渐渐急促。宇先从窗户窥探后,像猫一样悄悄出来,把手搭在衡式肩上,用日语低声说:
“已经晚了。”衡式眼中火光一闪,“嘿”地一声跳上檐廊,用穿皮鞋的脚猛踹窗棂。窗棂咔嚓一声掉进屋里。衡式踢开窗棂,看也不看站起来的人,一脚踹翻。有人抓住衡式的胳膊。衡式口吐白沫。
“你这混蛋,裴明植!”他气得说不出话。衡式用没被抓住的手狠狠打裴学监的脸,又朝方才被自己踹倒的人狠狠踢了两三脚。那人打开对面的门逃了出去。衡式大喊:
“你这混蛋,金贤洙!”然后捡起倒下碎裂的窗棂。女人双手捂着脸,呜呜抽泣。手脚被捆着。裙子和裤子被撕破。头发散乱铺在背上,下唇流着红血。屋角歪倒着啤酒瓶和冰碗,有的碎了。衡式赶紧用裙子遮住她的身体,把被捆住手脚的女人扶起来。女人用被绑的双手捂着脸,只是哭。宇先也进了屋。他一边解开绑绳,一边对衡式笑:
“那两人被绑起来了。”衡式觉得这种时候还笑的宇先可恨。但宇先并不像衡式那样把这当成天大的事。他是个想笑着过完天下万事的人。衡式解开女人紧贴在脸上的手腕。可女人仍不把手从脸上移开,只是哭。衡式的怒气消了几分,有了冷静思考的余地。他站着,看见女人衣带全散,衣服滑落,露出白白的腰肢足有一拃,新的悲伤涌上心头。衡式心想“这真是朴英彩吗”,又想“若不是朴英彩就好了”。他看着那衣服,又看头发。当然,那女人没穿苎麻裙,也没梳西式发髻。衡式只看出那裙子的料子是什么绸缎,却不知究竟是什么。头上插着血色般的倭缎发带,手上戴着泛黄的玉指环。衡式想看看她的脸。却又不敢看,怕那脸真是“朴英彩”。
宇先知道她就是月香。但听说月香是朋友李衡式恩人的女儿,又为李衡式守节,便觉得叫“喂,月香”不好意思,靠近月香也不好意思。于是他站在衡式身后一步,只看着衡式的举动。可那女人只是捂着脸哭,衡式也不知该叫她什么,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对她说:
“喂!那些畜生被绑起来了,放心。”说“放心”的衡式自己也不知道“放心”是什么意思。那些畜生被绑没被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呢。正如方才宇先对衡式说的,“已经晚了”。宇先忍不住说:
“喂,朴英彩小姐!”宇先知道那女人是月香,也知道月香就是朴英彩。所以把一个月来叫的“喂,月香”改成了“喂,朴英彩小姐”。突然加上“小姐”,把“喂”改成“喂,您”,对普通人来说有些难,但对宇先并不难。他又说:
“喂!朴英彩小姐!这位李衡式兄来了。”女人听到这话,身子一颤,猛地松开双手,用失神的眼睛看着衡式。衡式也看见了她的脸。她是月香!是朴英彩!永彩也看见了衡式。他是衡式!是李衡式!衡式和永彩像木雕的人一样对望了好一会儿。宇先默默看着对望的两人。三人就这样对望了好一阵。终于,宇先眼里泛起泪光。接着,衡式和永彩眼里也涌出泪水。永彩把流血的嘴唇又咬紧一次。永彩那玉雕般的前额染上了红色。衡式双臂抱胸,转过头去。宇先也和衡式一起转过头。衡式放声大哭。永彩又向前倒下,哭了起来。宇先也咬着嘴唇,用衣袖擦泪。钟声咚咚地响了三四下。
刑警给金贤洙、裴明植两人上了绑,拉到院子里。衡式恨不得当场冲出去,生吃那两人的肉,磨碎他们的骨头吞下。两人倒像是羞愧似的低着头。但他们绝不是后悔。在他们看来,妓女一样的女人若不听话,就算强奸也无所谓。他们知道良家妇女与别的男人私通是罪,却觉得妓女一样的东西本就该任人玩弄。良家妇女有贞节,妓女没有贞节。他们的想法果然没错。法律上,妓女是以歌舞待客,可实际上哪个妓女不是夜夜被人“上手”。所以金贤洙和裴明植认为,妓女这种女人是脱离一切道德、一切人伦的特殊动物。因此,他们不觉得今晚所做的事违背道德或良心。只是害怕有麻烦的法律,把“违背妇女意志、发生性关系”定为强奸罪。所以只要离开这里,明天早上起他们便觉得自己是无罪之人。只有裴明植担心,自己顶着所谓教育者的名头,因这种过错被绑,京城学校学监的位置会岌岌可危。
衡式愤怒地看着低头站着的两人。金贤洙倒也罢了,可所谓教育者的裴明植犯下这等大罪,更让他愤怒。衡式站在裴明植身旁,用嘲弄的声音说:
“喂,裴兄。你这是干什么?教育者还强奸,这像话吗?”裴明植无话可说。但他觉得奇怪:“李衡式为什么插手这事?”他认为李衡式是个爱管闲事的东西,十分可恶。自己犯了强奸罪,被刑警绑走是应该的,可凭什么要受无关的李衡式责备?他又想:恐怕李衡式表面装作品行端正,暗地里也去妓院与月香相好,见自己想得到月香,心生嫉妒,便带刑警来了。否则李衡式不会管这闲事,带刑警来,还那样发怒。裴明植是个除非直接关系到自己利害,便不知悲伤、不知痛苦的人。自己的孩子被刀割破一点手指,明植会悲伤;可看见别人家的儿子死了,他嘴上比谁都恳切地说“真悲伤啊”,心里却不知悲伤。倘若永彩是他的妹妹或女儿,看见别人强奸永彩,他必定比衡式更愤怒,提刀扑上去;但永彩不是妹妹,也不是女儿,所以她被强奸也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
衡式对金贤洙说:
“喂,你是贵族!贵族可不是干坏事的称号。你也在东京留了四五年学。记得你在哪个宴席上说过的话吗?你说要把一生献给教育事业。”衡式跺脚。贤洙觉得被乡下贱民大大羞辱了。不管怎么说,我是男爵,是数十万元富翁,你是穷书生。现在你如此侮辱我,将来总有你跪在我面前的日子。我虽被刑警绑着,明早就能出去;你一旦进牢,一生就烂在里面。你品行再端正,一生也总有闪失。到那时,我要把你今天给我的羞辱还给你。他又想起方才抱永彩的快感,觉得中途坏事的衡式可恨。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在偏僻的清凉里松林里,男爵的权威和黄金的力量都使不上。
宇先原以为衡式会狠狠斥责两人,却见他像在教室里教学生好好做人一样说话,心想衡式还是个不懂世事的少爷。要是自己处在衡式的位置,定会趁这机会狠狠骂个痛快,出出气。可衡式想不出比这更严厉的责备。最后衡式又跺了一次脚。
“喂!你们做个人吧!”衡式心想,话说到这份上,那两人总该良心有愧,痛悔“再也不做这种事”了。两人低头坐着,想必是因自己的话而羞愧后悔。可两人其实虽羞愧,却并不后悔。
宇先忍不住说:
“喂,你带永彩小姐回去吧。这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