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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0章 (5/6)

第 11 章 · 4852 词 · ~25 分钟阅读

咸校长终于走上讲台。全场响起掌声,桂月花也跟着拍了几下手。永彩心想:这不正是浮碧楼上说话的那位吗。咸校长神态威严,俯视听众许久,开口道:

"各位",他话音一顿,"各位的祖先绝不像你们这样心地腐败,不像你们这样懒惰无精打采。修筑平壤城的我们祖先气概何等雄壮,建造乙密台和浮碧楼的我们祖先志向何等宏大。"说着,他感慨万千地低头良久,才又道:"各位!那大同江的水日夜流淌,曾映照过修筑平壤城、建造乙密台的我们祖先身影的水,如今去向何方已不得而知,唯有那巍峨的牡丹峰,万古不变地承载着我们祖先的足迹矗立于此。啊,各位啊,你们是将祖先传承下来的雄壮精神托付给了流逝的大同江水,还是托付给了万古屹立的牡丹峰呢?"他泪流满面,一时语塞,全场肃然低头。咸校长在慨叹朝鲜人堕落的种种之后,又提高嗓音说:"各位!请将这正在坍塌的平壤城和乙密台全部拆毁,付与流逝的大同江水,用我们崭新的精神和崭新的气魄,筑起新的平壤城和新的乙密台吧!"说罢从容走下讲台,全场掌声喝彩声久久回荡。桂月花紧紧握住永彩的手,身体微微颤抖。永彩惊讶地看向桂月花,只见她膝盖上的裙摆已被大颗的泪珠打湿。

永彩见了咸校长的风采,听了他的演说,不由得想起去世的父亲,哭着跟随桂月花回了家。然而,桂月花的眼泪与永彩的眼泪截然不同。桂月花的眼泪,究竟是怎样的眼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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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桂月花"扑通"一声坐下,对永彩说:

"永彩啊,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我在浮碧楼上看到咸校长的风采,听了他的话,便顿觉心神恍惚。今晚又看到他的风采,听到他说话,我的心已完全属于他了。在这朝鲜天地间,我苦苦寻觅的人,如今终于遇见了。"说着,她微微一笑。永彩这才明白桂月花眼泪的含义。她自己把咸校长当作父亲一般,而桂月花却将他视作心上人。她又看了看桂月花的脸庞。桂月花眉间凝结着晶莹的泪珠。桂月花又说道:

"永彩啊,你知道那天在浮碧楼上唱的那首歌的意思吗?

天下众人皆入梦 唯我独醒 仰望苍天 唱起悲歌

你知道这首歌的意思吗?"

永彩似懂非懂,却说不出来,只是默然坐着。桂月花凝视了她许久,说:

"整个朝鲜人都在沉睡做梦,唯有咸校长独自醒来。那些来找我们的所谓一流绅士,全都是睡着的人,其中醒来的只有咸校长一人。"

永彩觉得确实如此,便问:"那他为什么要仰望苍天唱起悲歌呢?"

"醒来一看,天下人还在做梦吧。任凭你怎样喊'醒来吧醒来吧',他们却不知醒,只说梦话,怎能不孤独不悲伤呢?所以才会仰望苍天唱起悲歌啊。"说着,桂月花拉过永彩的手,让她趴在自己膝上,又说:

"可我也一样,仰望苍天唱起悲歌。"

永彩隐约听懂了些,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唱悲歌?"

"平壤城内五六十名妓生中,除了我,还有谁是醒来的人?所有人都不知道人是什么,天是什么,除了我,还有谁醒了?我孤独啊,悲伤啊,能听我倾诉心事的,只有你一个人了。"桂月花说着,把额头贴在永彩背上蹭了蹭,又紧紧搂住永彩的腰,仿佛要把她勒断。永彩此刻完全明白了桂月花的话。桂月花继续说:

"我现在二十岁了。我用二十年寻找知己,如今终于找到了。可一见面,我便知道,他只是个短暂的知己,是不能长久交谈的朋友。所以,我该走了。"她扶起永彩,用更加亲昵的声音说:

"呀,你我像亲姐妹一样相处了三年。这也是莫大的缘分啊。生在安州地面的你,和平壤地面的我,竟然这样相遇,这样亲昵相处,谁能料到呢?以后也别忘了我,要叫我'姐姐'。"说着便哭着倒下。永彩觉得桂月花的话异常,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说:

"姐姐!您今晚怎么尽说这样的话?"桂月花起身擦去眼泪,茫然坐了一会儿说:

"你千万不要被世人欺骗,要独自度过一生,以古人为友。如果遇不到你中意的人,就这样吧。"说了这番话,那晚两人仍同榻而眠。她们脸对着脸,紧紧相拥。然而年幼的永彩不知不觉睡着了。桂月花凝视着呼吸平稳、睡得香甜的永彩的脸庞,良久,用力吮吸永彩的嘴唇。永彩并未醒来,只是用纤细的手臂紧紧搂住了桂月花的脖子。桂月花的身体颤抖不止。她悄悄起身,打开柜门,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玉戒指,戴在睡梦中的永彩手上,又紧紧抱住了永彩。

短暂的夏夜过去了。永彩朦胧中醒来,伸手想搂住桂月花。然而桂月花躺过的地方空了。永彩大吃一惊,起身叫道:"姐姐!姐姐!"却无人应答。永远不会有了。永彩看到自己手上戴的玉戒指,哭了。那天傍晚,在大同江上钓鱼的船捞起了一具尸体。正是桂月花。桂月花没有留下遗言,也没有人知道她死的原因,只有戴着玉戒指的永彩独自明白桂月花的心意,流下热泪。而那所谓的"妈妈"只骂了句"死丫头!",抱怨失去了赚钱的本钱;平壤某位金润秀的儿子则骂道"疯丫头!",惋惜自己失去了玩物。她的尸体用粗麻布裹着,两三个挑水夫轮流抬着,埋在了北门外的北邙山上。下葬那天的傍晚,一只戴着玉戒指的手,将一捧花和一捧泪洒在了那座坟上。连墓碑也没有立,如今谁还知道哪座是昔日名妓桂月花的坟呢?咸校长是否知道这些,就不得而知了。桂月花确实是永彩的"姐姐",是她的挚友。桂月花真心爱过永彩。永彩也从桂月花那里受到了深深的感化。

永彩将李亨植视为一生的伴侣,坚守节操七年之久,其中一半的力量也来自桂月花。永彩也曾想过,如果找不到李亨植,就追随桂月花,投身大同江。后来偶然得知李亨植的住处,她以为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然而她又担心:如果李亨植已经结婚了怎么办?就算他没结婚,若知道自己是妓生而不肯接纳自己,又该怎么办?得知李亨植住处一个多月,她一直没去找他。昨天去找李亨植,想诉说自己的身世,却说到一半就停了回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从李亨植家回来后的永彩,究竟怎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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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彩面对李亨植诉说自己的身世时,忽然想到:自己是妓生之身,听到李亨植尚未结婚的消息,曾短暂欣喜过,可一旦他知道自己是妓生,必定不会接纳自己。再说,即使他有心接纳,自己也是需要花钱才能赎身的。她悄悄看了看李亨植的家计,意识到他没有能力救自己。与其让李亨植知道自己是个妓生,从而遭到他终生的嫌弃;或者即使他不嫌弃,却没有能力拯救自己,让心爱的李亨植徒增烦恼——与其如此,不如投身大同江,追随五年前先走的桂月花,到那个世界与桂月花一同游玩。桂月花的面容浮现在永彩眼前,仿佛在说:"永彩啊,跟我一起走吧。"于是永彩看着手上的玉戒指,话说到一半便停住,回了家。

永彩当即决定返回平壤。既然要投身弃世,她想去心爱的"桂月花姐姐"投水的大同江。到了平壤,先去北邙山找到父亲和桂月花的坟,好好倾诉一番这些年的心事。父亲听说自己成了妓生就去世了,所以要去坟前告诉他:自己卖身当妓生是为了救父亲和两个兄弟;当了六七年妓生,所幸没有玷污父亲的骨肉之身;为了父亲许配的李亨植,至今一直守着妻子的贞节。如果死后有灵魂,愿在死后了却生前未能侍奉的遗憾。如果父亲去了极乐世界,她就去极乐世界寻他;如果父亲下了地狱,她就去地狱寻他。

桂月花的嘱托,我遵守了。我没有混迹世俗,为了心中所念之人,守了六七年的苦节。我过着桂月花未竟的生活。我现在要回到你身边去了。

这样想着,永彩仿佛自己就是当年那些学生们——他们站在清流壁上,唱着"天下众人皆入梦,唯我独醒,仰望苍天,唱起悲歌"。永彩回顾自己薄命的十九年人生。尤其是面对李亨植时提及的过往记忆,仿佛昨日之事般历历在目,种种情景各自刺痛她的心,剜刮她的肝肠。想到自己生在世上,没尝过一点人生的乐趣,花样的青春就要无谓地消逝在大同江无情的波涛中,她感到怨恨、无奈而又冤屈。十九年人生的一半,都在无情的社会和人们的戏弄中挣扎,最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李亨植,可真正见了面,他却似乎无法拯救自己……啊,这究竟是什么命运?那一夜,她彻夜未眠,在漆黑的房间里独自哭泣。这双臂为何不能拥抱思念的人?这双乳为何不能哺育可爱的儿女?满腔的情爱,为何不能献给心中所想之人?自己一生只听得"妓生"这个名号,为何听不到"妻子"、"夫人"、"母亲"、"大嫂"这些亲切而神圣的称呼?"妓生!""妓生!"啊,多么难听的名字!光是"妓生"这两个字,就让她浑身发抖。

据说现在有四五个想要用金钱买她身子的人。过去七年里,她用歌声和舞蹈挣了几万块钱,让他们买了田地,买了大房子,穿上了绸缎衣裳,按理说也该给她自由了,可他们贪心不足,还要用一千两千的价把她卖掉。卖的人固然可恶,买的人也绝非善类。至今她好歹守住了贞节,可一旦身子被卖给别人做妾,还谈什么贞节?只有一死,只有一死,她这样想着。

见到朝思暮想的李亨植固然高兴,可可恨的是,就连这个盼望的李亨植也没有能力拯救自己。

永彩彻底绝望了。她曾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在异乡迷了路,还能回到善良的世界、善良的人生活的故乡,重享七年前在自己家庭里享受过的快乐——如今全都化为泡影。她一直视为唯一的善人、唯一可以依靠的李亨植,真正面对面时,也不过是个平常之人。在恶人中间挣扎了七年的永彩想来,像李亨植这样的善人,其容貌、风采、谈吐,应该与常人截然不同。但见面之后,却不过是如此罢了。对,只有死路一条。只能去大同江了。她实在不忍心再混迹于这污浊的世间苟且偷生,只想尽快在清澈的大同江水下,与亲爱的桂月花相拥而谈。

然而永彩没有钱。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想向几个朋友借五元钱,最终也没借到,过了中午仍坐在房里哭泣。而李亨植在金长老家里,对着善馨和顺爱陷入美好遐想时,正是永彩在自己房里流泪痛哭之际。这天晚上来找永彩的李亨植,究竟见到永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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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植在写着"桂月花"的灯笼下站了许久,打发走熙景,仿佛下定了决心,走进了大门。似乎没有客人,四周寂静无声。他不再犹豫,踏入院子,见几间屋子都亮着灯,却不见人影。李亨植心跳加速,不知如何寻找,只好踏着步子,"呃哼"大声咳嗽了一下。对面房里走出一个肥胖的老妇人,李亨植往房门口靠近了一步。只见房里闪亮的螺钿匣子,炕上挂着粉红纱帐,右边墙角斜靠着一把装在彩色琴囊里的伽倻琴。李亨植心想:这就是"永彩的房间"吗?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和厌恶。就是在这间房里,她和许多男人一起弹奏伽倻琴、唱歌、跳舞吗?然后在那顶纱帐里,每天和不同的男人……李亨植不忍再想下去。可是永彩去哪儿了呢?是不是已经被人用"一千元"买走了?是不是昨晚从我那儿回来就被卖了?又或者,如果她真的节操坚贞,会不会已经去哪儿自杀了?这时,李亨植脑海中涌现出千百种念头。他看着从对面房里出来的肥胖老妇——说老妇,大概也就四五十岁吧——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妈妈'了。"老妇手里拿着太极扇,叼着烟袋,大概刚才光着上身,一边系着明紬汗衫的扣子一边走出来。"肮脏的老太婆"这个念头让李亨植心里很不舒服。老妇见李亨植衣着极其寒酸,便露出轻蔑的神情,问道:"找谁呀?"因为从来没有人像李亨植这样寒酸地来找桂月花。老妇心想,这人大概是哪个富家少爷的跟班吧。所以才会对来妓生家的人冷冰冰地问:"找谁呀?"李亨植知道老妇瞧不起自己,心里更加不快。"我在教育界也算有名望的人啊。"他想。但在老妇眼里,只有富翁和嫖客,根本没有"教育界有名望的人"。如果李亨植穿着考究的西装,系着粉红领带,喝醉了酒,摇着扇子,喊着"喂,老兄"走进来,老妇定会慌忙放下烟袋,跑到院子里,谄笑着喊:"哎呀,老爷您来了!"可李亨植穿着粗夏布袍子,戴着沾了苍蝇屎的麦秸帽,没喝酒,没摇扇子,也没喊"喂,老兄",在老妇看来,他就是个下等人。李亨植好不容易开口:

"桂月花小姐去哪儿了?"说完,他立刻后悔在"桂月花"后面加了"小姐"二字。但李亨植一向称呼别人时必加"先生"或"小姐"。尤其是称呼女人时,他认为必须加上尊称。所谓的"时髦人士"知道对女学生要加"小姐",对妓生则不加,但李亨植分不清女学生和妓生的区别。他认为女学生也好,妓生也好,都是人,都一样。因此他觉得在"桂月花"后面加"小姐"是对的,想了半天,鼓起勇气说了句"桂月花小姐去哪儿了",可说完又觉得有些难为情。他看了看老妇的脸。老妇忍着笑,嘴动了动,说:

"桂月花小姐陪客人出去了。怎么了?"

"去哪儿了?"

老妇心想:"这家伙果然是个乡巴佬。"便说:"下午去清涼里了。说六点回来,还没来呢。"不耐烦地连"慢走"也不说,就进了里屋。"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道,来了个穷鬼。"老妇用平壤口音答道。李亨植既失望,又因被老妇轻视而感到羞耻和气愤,转身走了。"桂月花!桂月花果然是朴永彩的化名吗?"他很想打听桂月花的底细,但受到老妇那样的羞辱后,再也鼓不起勇气去问,只好走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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