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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0章 (4/6)

第 10 章 · 4791 词 · ~24 分钟阅读

英采离家七八年来,从未见过善良的世界,也从未遇见过善良的人。这七年里,她离开了自己那善良的故乡,成为邪恶他乡的客旅;离开了自己同族的善良之人,遭受着作为她仇敌的恶人们的百般嘲弄与万般苦难。

然而,她并不认为世上没有善良的世界和善良的人——因为她在七年前曾亲眼目睹过那样的世界和那样的人。并且,她认为自己就是《烈女传》、《内训》、《小学》中所述的那类人,是断然不能留在邪恶世界的人。英采幼时父亲教导她的《烈女传》、《内训》与《小学》,果真支配了她的一生。

英采这样想:善良的世界是存在的,善良的人也是存在的,只是自己不知因为什么命运,暂时离开了那善良的世界与善良的人;终有一天,自己必定会寻回那样的世界和那样的人。因此,当她望见南大门内一直延伸到东大门那鳞次栉比的万户长安时,她会在心中思忖:这当中哪一家,才像七年前自己曾待过的那户人家?当她面对钟路十字街头来来往往的万千人群时,她也会想:这其中哪一个人,才像自己从前见过的那种人?

每当她穿上好衣裳、戴上好手表,面对那些接近她的人时,心中总是带着一种轻蔑的神情,仿佛在说:“你是与我不同世界的人!”

英采相信长安城里存在着善良的人家和善良的人,并且日夜努力寻找着那样的人家和那样的人。然而,英采记忆中唯一的善良之人,便是李亨植。英采在这七年里虽与数十名、数百名男子周旋,却始终未肯失身,日日夜夜一心只想寻找李亨植,其缘由正在于此。后来她终于得知衡式在首尔,便这样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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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间,英采见过许多妓生,也观察过她们之中有怎样的人。与她亲热地以“姐姐”相称的有数十人;用“喂,是你啊”这般随意相处、视为同伴的也有数十人;而叫她“姐姐”、亲热追随她的,也有几人。

英采在平壤沦为妓生后,最初以“姐姐”相称并与之亲近的妓生,是一位名叫桂月花的人,她容貌秀丽,歌喉动听。那时,平壤花柳界风流男子的目光,当真只聚集在月花一人身上。

月花擅长作诗,水墨画也画得不输于人。因此,她自尊心极强,寻常男子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正因如此,她遭到了求欢被拒的男人们的责骂,说她是“傲慢的贱人”、“可恶的贱人”;而她那所谓的“母亲”老鸨也告诫她“要对客人恭敬些”。但月花深信自己的容貌与才艺。每逢面对她眼中瞧不上的客人,她便唱起那首名为《松伊》的时调:“松伊松伊声声唤,只当是寻常青松?/我乃悬崖上那棵挺拔的百年老松/山脚下樵童的镰刀,岂能触及我身?”于是,她的朋友们便给月花起了个绰号叫“松伊”。的确,月花的理想正是成为“松伊”。英采之所以喜爱月花,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英采眼里,月花这位妓生,足可载入《烈女传》。而且,她对“松伊”这位妓生究竟是怎样的人并不了解,但见月花以松伊为理想,自己也跟着将松伊奉为理想。英采曾依偎在月花怀里说:“姐姐!姐姐、我与松伊,我们三人做朋友吧。”并暗自决心,自己一定要像月花姐姐那样成为松伊。

众多男子因月花的容貌与才艺而垂涎三尺,蜂拥而至。其中有富人,也有美男子。这些人竞相穿着华服,佩戴金表与金戒指,不择手段地想要赢得月花的爱。然而,月花脑海中描绘的男子,绝非这般的轻浮之徒。月花思念的是李白,是想念高适、王昌龄那样的盛唐诗人,还有杨昌曲与李道令。

然而,聚集在月花周围的男子中,没有一个这样的人,有的只是“金钱”与“肉欲”。月花被招到某处酒家,深夜归来时,常常来找英采,流着泪说:“英采啊,这世间为何如此寂寞?平壤这片天地,竟连一个像样的人都见不到。”

英采那时尚不明白这话的深意,只大致理解为“没有合她心意的人”。于是,英采凭着自己稚嫩的想法,心想:“我可是有李亨植的。”

月花对世道越来越感到悲凉。她在教英采写诗时,常常紧紧抱住英采,流着泪说:“英采啊,你和我,为何偏偏生在这样的朝鲜?”

那时英采不懂她的意思,问道:“那该生在哪儿才好呢?”

月花仿佛怜惜英采的年幼,答道:“你还不懂啊。”

月花遗憾自己未能生在盛唐时代的江南。她暗自将自己比作卓文君,却遗憾没有像司马相如那样以《凤求凰》打动自己的男子。在月花看来,上天既赐予了大同江,又赐予了牡丹峰,那么自己桂月花便是大同江,可又有谁愿意成为牡丹峰,在春日以繁花、秋日以红叶,将身影映照在浮碧楼前呢?

月花怨恨朝鲜人的无知与无情,尤其遗憾平壤竟没有一个男子能称得上是诗人,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文士。她年届二十,却一次也未能遇到合乎心意的男子,只能怀着悲伤的心与鄙夷世道的冷笑,吟咏古诗,并以自创诗词歌赋作为唯一的慰藉。她又喜爱英采,如亲妹妹般疼爱,教她读诗、写诗,每当心情悲伤时,便向尚不大理解她话的英采倾诉自己的情怀。每逢这时,英采便会叫着“姐姐!”扑进月花怀里哭泣。

某次宴会上,平壤城内的所谓一流名士与一等名妓齐聚一堂。初夏微风轻拂,牡丹峰下浮碧楼便是会场。那时月花把英采拉到一旁,附耳低语:“喂,英采,你看见了没?”

英采问:“什么呀?”转头四顾席间。

月花凑在英采耳边说:“那边聚着的那些人,就是平壤的一流名士。可那些所谓的一流名士,全都是衣冠禽兽罢了。”她又指了指那些妓生说:“那些东西,是靠出卖声色皮肉过活的肮脏贱人。”

那时英采年方十五,因此比从前更能明白月花话里的含义。她点点头应道:“确实是这样。”

说这话时,一位身着西装的绅士笑着走到月花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说:“喂,月花,怎么站在这儿?”便要将她拉走。这位绅士正是当时迷恋月花若狂的平壤富人金润秀的长子,年过三十,至今除了狎妓之外一事无成。月花自然瞧不起此人,所以在他面前也唱过那首《松伊》。此刻月花极为不悦,挣开身子道:“您这是做什么?”

后来才得知,当时席间有一位令月花心动的绅士。那人是谁?他与月花之间又将有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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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次宴会归来的途中,英采跟随月花在清流壁下散步。那时恰巧有几名牌城中学(以大城学校为原型。报纸连载版及新文馆版均为“牌城学校”,三中堂全集后至今已改为大城学校。下同——编者注)的学生,站在清流壁的岩石上愉快地唱歌。歌是这样的:

蜿蜒流淌的大同江,

环绕着绫罗岛,

圆润的牡丹峰,

翩翩起舞。

坐在清流壁旁,

对流淌的江水倾诉,

愿将青春的热血,

托付于你。

月花扯了扯英采的衣袖说:“喂,你听见那歌了吗?”

“很好听。”

月花叹了口气说:“那里面果然还是有诗人的。”说着潸然泪下。

英采不懂她的意思,只望着清流壁上唱歌的学生们。学生们依旧唱着歌,衣角在风中飘扬。英采也不知为何,觉得那些学生格外亲切,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便伏在月花肩上,与她一同哭泣。

月花抱住英采说:“英采啊,那里面是真有诗人的。”又重复了先前的话,“我们每天遇见的那些人都是行尸走肉。他们除了吃喝、戏弄女人之外,什么都不是。但那群学生里,有真正的诗人。”

这时,学生们又唱起了另一首歌:

晨曦升起,

太阳升起,

地上的万物,

欢喜地起舞。

天下人正在做梦,

只有我独醒,

仰望天空,

唱起悲伤的歌。

月花仿佛无法忍受似的跺着脚,对英采说:“哎,我们上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学生们却已戴上帽子,翻过了那边的山丘。月花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把刚才学生们唱的歌反复唱了十来遍。英采也自然喜欢那首歌,跟着月花一起唱了十来遍。之后月花久久望着刚才学生们站过的地方,但那群学生却再也没有出现。

从那以后,月花哭的日子更多了。英采跟着月花一起哭,一有空就和月花待在一起。英采越来越依恋月花,月花也越来越疼爱英采。年方十五的英采渐渐明白了月花的心意。越是明白,她就越同情月花的眼泪。英采也逐渐有了美人之名,唱得好、诗也作得好的名声传开,想要摘下这朵今晨初绽之花的男子越来越多。她这才明白了当年月花在浮碧楼说过的话是何含义。

但自从浮碧楼宴会以来,看到月花的变化和痛苦的模样,连小小的英采也猜到月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英采自己也开始思念起男子来。每当见到陌生的男子,脸就会发烫;夜里独自躺下时,会产生希望能有人拥抱自己的想法。有一次,英采和月花从宴会上很晚回来,同榻而眠时,英采在睡梦中紧紧抱住月花,亲吻了她的嘴。月花见状独自笑了,说:“啊,你也醒了……你的面前,将有悲伤和苦难啊。”她唤醒英采说:“英采啊,你刚才紧紧抱住我,还亲了我的嘴呢。”

英采害羞地把脸埋在月花胸前,咬着她雪白的乳头说:“因为是姐姐嘛。”

英采既然已懂人事,便觉得月花的眼泪中必有缘由。她犹豫着要不要问,却因羞愧而未能开口,只是在心里想:月花大概是在思念那时在清流壁上唱歌的学生吧。在英采眼里,那清流壁上唱歌学生的身影也挥之不去。当然,在路上眺望清流壁,只能看到站在上面的人脸的轮廓,连眼鼻也分辨不清,但那种庄严的姿态、清朗的声音,以及意味深长而美丽的歌声,却让两个姑娘的心为之酸楚。那些青年大概只是无心地唱了那首歌,但对从未见过“真诚的人”、“有心的人”、“有希望的人”、“真正像人的人”的她们来说,那些学生的姿态和歌声,留下了极为清晰而清新的印象。英采悄悄将那些唱歌的学生与至今一同玩乐的所谓绅士们相比较,觉得无论如何还是那些学生更令人倾心。英采近来愈发感觉心中冰凉、身上痒痒的,不知不觉地感到寂寞。当月花凝视着她的脸时,她甚至会担心对方是否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悄悄低下头去。月花也察觉到英采的心智日渐成熟。回想着自己的过去,她想到英采的未来会有许多悲伤。因此,月花仿佛生怕英采误入歧途而沾染世俗,总是告诫她:“英采啊,如今世上没有我们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并劝她以古诗为伴度过一生。

英采想要探究月花眼泪的含义。终于,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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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月花来找英采,说一起去听演讲。那时,平壤新成立了一所名为牌城学校的学校,四方的数百名青年聚集而来。牌城学校校长咸尚模正是受到这数百名青年真心仰慕的先觉者。咸校长每周在学校举办一次演讲会,邀请人们自由前来听讲。平壤的人们,或是怀着聆听新知的诚意,或是仅仅出于看热闹的好奇心,每到傍晚便涌入牌城学校的大讲堂,挤得水泄不通。咸校长热情洋溢,口才雄辩。当他讲起悲伤之事,听众无不落泪;当他讲起喜悦之事,听众无不鼓掌欢呼;若他厉声斥责什么恶行,听众们便会怒目圆睁,嘴角冒沫。他演讲的题目是:朝鲜人也要像别人一样脱掉旧壳,引进新文明;如今的朝鲜人懒惰、没有气力,要想成为焕然一新、生活富足的民族,就必须具备新的精神,鼓足新的勇气;要做到这一点,教育是首要的,无论儿子女儿,都必须接受新式教育。

英采也听说过咸校长的大名,知道他很会演讲,便跟着月花去了牌城学校。两人虽然尽量衣着朴素,但容貌和举止却无法掩饰。况且两人都是当时平壤有名的妓生,聚集的人群中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月花和英采拨开人群挤进去,在对面角落里并肩坐下。有人故意推搡她们的背,踩她们的脚;有人用自己的手去碰她们的手;甚至有人把手伸进月花的腋下。月花说了句:“你们只知我们是妓生,却不知我们是人。”便搂着英采似的护着她走在前面。

女眷这边既无人来听讲,也无人想听,因而并未专设女宾席,她们只好坐在男子坐的长凳一侧。咸校长不久便看到了有妇女在场,随即叫来一名学生,对他说了些什么。那学生搬来两把椅子,放在最前排左端,然后走到两人身边,恭敬地敬了个礼说:“请到那边坐。”将二人引了过去。两人深感这是自当上妓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像人一样的待遇。

不一会儿,学生们入场就座。月花想知道那些学生是否在看自己,便悄悄观察学生的动静。但学生们全都正襟危坐,纹丝不动。月花悄悄对英采说:“喂,那些学生,和我们见过的人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吧?”

的确,咸校长把青年教育得很好。尽管他未能完全摆脱忽视个性、试图将所有人纳入同一模式的老式教育家习气,但在当时的朝鲜,他仍然是唯一最进步、最热忱的教育家。在平壤城内,看到月花而眼中不露淫荡笑意的人,大概确实只有牌城学校的学生了。学生们即使看到月花,或许也会产生“真漂亮”的想法,或许也会想“再看一眼”,但他们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抱着“要是能和那女人玩一夜就好了”的念头。再者,即便他们产生了“想让她成为自己的人”的念头,也绝不是要像其他人那样将她搂在膝上戏弄,而是想“让她成为我的妻子,爱护她、敬重她”。其他人只把月花当作一个玩物,而他们即便认为妓生低贱,却仍有“她也是我的同胞,是我的姐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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